辞乡

2014年的夏天，对于陶其鸣来说，尤其漫长。这一年，奋斗了12年的他终于参加了大人们口中无比重要的高考，6月8日考试结束以来，他就在提心吊胆中度过每一天。考试刚结束的时候心里挂着成绩，成绩出来了跟爸妈讨论报志愿的事情，没少吵嘴，志愿填报成功了，心里又在想是否能够被录取。到了八月上旬，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时候，距离开学也就只有三周左右的时间了。这个时候又要手忙脚乱地准备开学要带的东西……如今，他坐在开往同州的火车上，心情激动，激动中还带着那么一丝期待。

八月底的北方，天气已经开始凉了，陶其鸣出发的时候，身上穿了一件运动外套，这是这个季节的标配。他们一家人起了个大早，匆匆赶往火车站，早上九点钟的火车，对于距离火车站50公里的陶家人来说，确实是过于早了。好在，他们能起来，能赶得上。

这也是陶其鸣第一次坐火车，过去的18年里，他从来没有踏出过家乡的小县城一步，唯一一次去省城，还是跟着舅舅拉货的厢货，他和弟弟两个人之外，车厢里还有满满当当的货物。他永远忘不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车厢，就像是现在火车正在穿过的隧道。当然了，四个小时的黑暗远远比三分钟的隧道更可怖。两次旅程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前方是未知的。

同州市是B省的省会。陶其鸣报考的同州大学是B省最好的高等学校，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是小陶十二年寒窗苦读的结果。虽然他感觉自己高考还能发挥得更好，但事实已经形成，复读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他能做的，就是沿着时间发展的坐标系正方向不断前进。

报到之前，小陶已经对同州大学有了初步的了解，他在网上找到了学院迎新的官方QQ群，已经在线上认识了几个同专业甚至有可能是同班的同学，了解到他们所在的学院和另外几个二级学院与校本部并不在一起。校本部在同州市的大学城，而他们这个分部在同州市的南部郊区，好像离市区比较远。

脑子里在梳理这些信息的时候，火车已经进站了，不到300公里的路程，足够火车跑五六个钟头的。下车之后，他明显感受到这个比他的家乡更靠北的城市显然已经先一步进入了秋天，运动外套还是不够厚。

时间不算太晚，下午两点多。老陶拉着拉杆箱，小陶的母亲走在小陶的另一边，他们出站后看着蓝色的天空，天空上飘着几朵云，小陶想的是，同州市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空气质量很差，他拿出手机给一家人都拍了照片留念，他很庆幸自己手里的是近两年开始兴起的智能手机，拍照清楚得很。像爸妈手里的那种事手机，拍出来的照片太糊了。

明天才是正式报到的日子，今天到同州不会有学校的人来接站，所以他们决定在同州的市区先睡一晚上，小陶的妈妈是一个过日子精打细算的人，而且过去的四十多年里一直生活在家乡的县城，对大城市的消费水平预估明显不足。

他们走过了火车站旁好多家小旅馆，甚至是专门绕开那些知名的连锁酒店。在这样的大城市里，其实便宜的旅馆就意味着不安全，而他们这种带着行李箱的一家三口，在当地的商家看来，就像是脑门上写了五个大字——“我是外地人”。所以，必然面临着被宰客的危险。

几经周折，他们找到一家像是地下室的小旅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进入这家小旅馆，要从马路旁边走一段向下的台阶才能进去，形形色色的人出入这家旅店，柜台周围的所谓“大厅”其实更像是住宅的客厅，经过讨价还价，他们一家决定花80块钱在这个小旅馆睡一晚。旅馆的房间里，陈设相当简单——两张床以及枕头、被子，一台大脑袋电视机，一个电风扇。别的也就没有什么了。老板告诉他们，有公共浴室可以洗澡。但是这种旅馆的浴室是什么样子，可想而知，凑合一晚上算了，他们也没有洗澡的打算。

一家人把行李放在房间里，锁上门，拔下钥匙——若干年后，陶其鸣还会想起这个瞬间，想到就会苦笑一下：都2014年了，我住的第一家旅店用的竟然还是暗锁——准备去吃一顿迟到了三四个小时的午饭。

陶妈虽然过日子精打细算，但是在给小陶花钱的时候，出手阔绰。也许这也是很多母亲的共同点。陶妈经常给小陶讲的就是小陶刚出生的时候，孩子特别瘦，很多亲戚朋友都担心养不活。陶妈决定给小陶喝奶粉，在买不到进口奶粉的当时，小陶每个月都要消耗一箱完达山奶粉，市值290元人民币。而当时陶妈的工资，也仅仅只有300出头。

一家人转来转去，找了个路边的小饭馆，陶妈让儿子随便点些菜，一定得吃饱，不要担心价格。平心而论，这些菜的价格在省会城市来说已经算是很亲民的了，但是对于从县城出来的小陶一家来说，比日常的消费水平还是高了些。最后，三口人点了两道菜，其中一道是小陶爱吃的鱼香肉丝。这道鱼香肉丝是真的有意思，别说四川人了，连小陶这种北方人都能看得出来，这鱼香肉丝太业余了——谁家给鱼香肉丝里边放蒜薹呢？值得表扬的是，这道菜属于能入口的范畴，加上早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七个小时，肚子早就开始叫了，于是一家人风卷残云般地消灭了米饭和菜，然后溜达回了小旅馆。

北方的初秋，人的体能消耗也大，就这顿午饭，并没有顶多大些时候。到了华灯初上的时间，一家三口找到一家面馆，每人各吃了一碗售价八块钱面条，这晚饭就算是搪过去了。

解决了晚饭问题，一家人溜溜达达，在大街上转了会儿，百无聊赖，八点钟左右就回到了小旅馆。一个房间，两张单人床，三个人，就得想想辙了。最后分配的方案是，小陶和陶爸睡在一张床上，陶妈自己睡一张床。

陶爸打开电视，大脑袋电视机果然不负所望，出现了与它很搭的雪花，看不清屏幕上是什么，也听不清画面里的人到底在说什么。随便换了几个台以后，一家人深感到旅途的疲惫，匆匆收拾一下，关灯睡了，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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