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大慈悲

“娘，我们也开始放河灯吧。”

刚刚沉浸在这满眼烛光中的图希文突然想起来手里的河灯还没放呢，自己可能不输给别人，自己的河灯一定要最明亮，飘得最远。

“那你小子还等什么，赶快把灯芯弄好，咱们也来放花灯。”屠山也打趣道。

“好好好，我们一起弄吧。”妇人李氏也溺爱道。

这一刻屠山好像忘记了这贫苦的世道以及日复一日的活计，看到妻子贤惠，小儿健康快乐，就别无所求了。

等图希文手中明亮的莲花放入了水中，明媚的金光洒在花瓣上，于是旧油皮纸折叠的河灯像是变成了神仙座下的七彩圣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

“娘！娘！快看呐，我的河灯飘起来啦。”

高兴直蹦的图希文喊叫着，他的目光随着流淌的莲花一直漂啊漂，漂向了怀念亲人的惆怅，漂向了祈求家人平安的愿景，也漂向了敬畏天地的虔诚，最后漂向了河下游处的一个人。

图希文注意到这个人很奇怪，中元节夜，既无亲友，也不放灯。在无数希望的河灯暗处，半躺在一块朽木上，嘴里叽里呱啦的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孤孤单单，也没人理会。

于是图希文捧着一个河灯朝那人走去，想瞧个仔细。等图希文假装无意走过去放河灯，离那人一丈处，终于看清了那人。

乱糟糟，几乎都打结的头发，黑白相间，里面隐隐还夹杂着几根枯草。一身破破烂烂的百衲衣，左右衣袖参差不齐的。随着他不时抬起污手往嘴里灌着一文钱半斤的浑酒的时候，便看清了他那被头发遮住的脸。浑浊的眼眸微微眯起，红糟糟的鼻头不时耸动一下，脸上的皱纹像是百年一遇的大旱的土地，裂缝如刀劈斧凿一样幽深曲折。

此刻图希文也听清这个老酒鬼在念叨什么了。

“七月半，七月半，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

这是一个酒鬼，也是一个老人，图希文认识他，他没有名字。

十年前的一日，风和日丽，惠风和畅。村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晌午都还没到，忽的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好似天罚。不少蒙昧无知的农人不断向老天跪拜祈求，让老天爷饶恕他们的罪过。

不多时，天上便散落了倾盆大雨，打得泥土地的灰尘噗噗哪里都有，目不能视。就在大家惶恐不安的时候，村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一老道，因为村道泥泞，脚下湿滑，老道摔了几个跟头，狼狈的像是一条落水狗。但还是神态癫狂，声嘶力竭得不停喊着。

“大慈悲！大慈悲啊！哈哈哈！”

“大慈悲啊！”

“大慈悲！哈哈哈！”

“……”

那日，雨下了一夜，老道也嚎了一夜。

村里人也听了一夜那号丧一样的喊叫，但并没有去责骂老道。只唾骂了一句，这狗日的世道。

自那以后，老道便在白石村逗留了下来。慢慢的，老道那身崭新的道袍变得破破烂烂，头发也像垃圾堆一样吸引着苍蝇，天天嘴里说着驴唇不对马嘴的话，神经兮兮的。这时，村里人都说这人多半是疯了。

这个老道平时就靠村里人施舍一些剩饭剩菜过活，时不时的也会去捡一些垃圾。完全就是一副流浪汉的样子，大家可怜他，偶尔还会往他面前丢一个两个铜板。他转头就用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破葫芦去酒家兑小半葫芦的杂酒，喝着喝着就醉了。

老道醉酒后，习惯去村口一棵大柳树下乘凉，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边哼着难听的调子。

然后会有一大堆村里的稚童围着他笑嘻嘻的唱着，大花猫，羞羞羞！不穿鞋来，臭烘烘！

老道也不恼怒，反而佯装要抢夺他们的糖葫芦，贼兮兮的笑着：“你们的糖葫芦好好吃啊，全部给我拿来吧。”

顿时，小孩子就像一只只蜜蜂一样，一哄而散。老道便伸了伸懒腰，又趟了回去。

有一次当他看见村里面打扮得花枝招展，前凸后翘的徐寡妇从面前走过，突然憨傻的说到：“这奶子，这大屁股，肯定好生养！”

惊得的徐寡妇是花容失色，羞愧难当的跑开了。

村里面的老爷们也都是下地的糙汉子，也不觉的一个老道士说这话有多么不妥，反而取笑的问道。

“老酒鬼，我们找媒婆把徐寡妇许给你，怎么样？”

“那可不行！”

“昨晚，我梦到玉皇大帝要招我作女婿了。许不了！许不了！”

老道顿时跳了起来，激动地说道。然后像是害怕极了，连从不离身的酒葫芦也不要了，就落荒而逃去了。

说起来之前图希文散学回家，有看见这个老道神神叨叨的在村里的那块老石旁左看右看，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时不时停下来呆在哪里一动不动，像个烂木头桩子。图希文路过他身边，好奇道。

“老酒鬼，你在看什么呢？”

“哦，呵呵，我在找天机呢。”

“什么是天机呀？好吃么？好吃的话，你可不要光自己吃了呀！”

“哈哈哈！好！找到了就给你吃。”

再转回中元节，图希文看着自在逍遥的老道，架着着的一条泥腿不停的嘚瑟着。突然，悲从心起，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这个酒鬼一样，看着他落魄不堪的样子，不觉的流下了两行清泪。接着他把手里的河灯递给了老道。

“老人家，放一只河灯吧。”

图希文等自己反应过来，吓了一大跳。连忙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匆匆的走了。心里想，“我尼玛，我不会是被这个老酒鬼传染了，得了失心疯吧。”

“是你，原来是你。”

老道开心的大笑起来，笑得图希文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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