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

崇宁做了一夜很美的梦，梦里有祖父，有哥哥和阿瑜，还有看不清面目的阿爹和阿娘，一起骑马，一起放风筝，一起在满是小兔子的草地上打滚儿……

等醒来的时候，崇宁发现自己在软乎乎的被子里，被裹得严严实实，祖父不见了……陪着崇宁的，是江瑜。

「爷爷呢？」

江瑜一身缟素，伸手抱住了崇宁。

祖父的一生，严格上来说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他太过仁弱，重于文治，军队积弱，才使得南楚和北燕之前微妙平衡的关系被打破，南楚彻底沦为了北燕的附庸。但不得不说，他已经为治国发挥了他的全部才能，他治理的南楚虽偏安一隅，但在背负北燕狮子大开口的朝贡长达三十年下，仍能保持着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

但，这对太子哥哥来说太难了。

前十二年，哥哥都在致力于做一个标准的纨绔，虽有诗才，但课业多有疏漏，又因吸食五石散无力习武，也就江瑜进宫之后才被鞭策着上点心，但还是来不及了，他缺乏治国的才能，他甚至都不能将祖父的葬礼主持好。仓促继位之后，朝臣的诘问和繁杂的国事让他焦头烂额，即使有江家的扶持，他还是经常因为在朝堂上提一些过于天真的蠢问题而遭到嘲笑。

而崇宁，就像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没有人教过她，但崇宁突然明白了，天上没有阿爹阿娘，也不会有祖父，死就是死，即使崇宁做再多的风筝，也没有人在云头上看着崇宁。祖父为崇宁精心打造的梦突然被撕裂了，落在焦裂的土地上，满世界都是地狱的火焰……

崇宁开始整夜整夜的做噩梦，梦里有许多可怕的场景，最后总是祖父干瘦苍白的面容，他说，崇宁，活下去吧，答应爷爷吧，活下去……

崇宁猛的起身，哭着往外跑去，崇宁要找哥哥。

而宫门口，没有宫人看守，半掩的门扉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哥哥。

他是整个南楚最尊贵的男人，也是崇宁无所不能的神，可是午夜里，他蜷缩在江瑜怀里，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刚下完冬日的第一场雪，月光与雪色同样冰冷，崇宁愣在那里，看着江瑜像个小母亲一样用力抱着他，道：「陛下，我陪着你，我会永远陪着你。」

宫人们拿着斗篷追上来，崇宁转身带着他们离开，那时候崇宁还不知道，所有人都把哥哥当成了笑柄，更可怕的是，已经有强大的民间叛军起义，并且势如破竹，直奔京城而来。祖辈的江山，眼看就要摧毁在哥哥手里。

崇宁只是突然明白了祖父在临终那一刻看自己的眼神，他为什么要愧疚地说对不起，太子挽回不了南楚的颓势，南楚的气数将尽，所有人注定为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殉葬，那是哥哥为君者的命运，却也是崇宁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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