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

十六岁之前，崇宁的生活就像是一场梦，不止是崇宁的梦，更是千万南楚子民的一场梦。

山河破碎，世道艰难，高祖打下的天下，一点一点被历代祖宗败了个干净，最后到祖父手里，已经是个偏安一隅的小朝廷，那些旧时煊赫，都成了过眼烟云。

可越是这样，越是醉生梦死。

祖父有近百个妃子，贵族们吃人奶喂大的牲畜，漂亮稀有的白孔雀栖息在宫室的最高处，冷眼瞧着那些街道上的乞丐与饿殍。

他们在绝望之中等待，等待着北燕的铁蹄踏过来，把这场梦踏碎。

崇宁就出生在这时候。

崇宁出生那一晚，太子，也就是崇宁父亲，被北燕将军斩于马下，南楚痛失城池和储君，也失去了最后反抗的骨气。祖父派了使臣颤巍巍和谈，签订了幽州之盟，每年需向北燕缴纳不少的岁贡，还割让了几座城池要塞。

而崇宁的母亲在歇斯底里的哭泣后，灵魂在一条白绫的缠绕之中升起，和父亲一样变成了天上的星辰。

宫室里乱做一团，只有九岁的哥哥笨拙地把崇宁抱在怀里。

「崇宁，不要哭。」

南楚的公主及笄才得封号、食邑，而崇宁出生时就被封为崇宁公主，食邑千户。封号崇宁是祖父一早就定好了，意为天下安定，除患宁乱。满月时又被加封为镇国长公主，仪服尊同太子，拥有无上荣宠。

祖父很纵容崇宁，他生了八字眉，笑起来总感觉愁眉苦脸的，把崇宁抱在膝盖上给崇宁讲旧时帝王将相的如何威风，他说，朕老了，没人爱听朕讲话，只有崇宁啊。哥哥就怯生生的在边上提醒：爷爷，崇宁早睡着了，他一愣，瞧着崇宁的睡相又笑了，道：睡着了好，崇宁能吃能睡，比爷爷有福气。

在这样的环境里，纵是新生也如暮朽。

崇宁和她的皇兄自然长成了标准的纨绔。哥哥刚满十二岁，就有了五个如夫人，那些小美人仅身着荷叶在大殿上跳舞，极尽妩媚，勾人魂魄。每天在宫里花红柳绿，纸醉金迷，唯一能让他上心的也就只有崇宁这个妹妹了。

而崇宁喜欢破坏东西，上好的绸缎，精美的刺绣，崇宁要剪个稀碎；巧夺天工的瓷器，外邦进贡的琉璃，崇宁偏要挨个摔了听响儿；御花园里花匠好不容易培育出的一株绿芍药，崇宁也揪下来喂了池中的锦鲤。宫人们偷偷叫崇宁混世魔王，空有一副好皮囊，却刁蛮又任性。

直到有一次，崇宁在御花园用绫罗扑蝴蝶，一直都扑不到，正好听见有两个宫人在墙角议论，便命人直接撵出宫去，从此宫人们就彻底噤声。但是嚣张跋扈的名声倒是越传越远了。祖父也是管不了崇宁的，他会对规劝的宗室和宫人说「崇宁再如何，也是南楚的镇国长公主，即便是放纵些，由着她的性子来，也没人能指手画脚。」

后来想来，这宠溺的话中竟带了几分悲凉。

可是哥哥毕竟是储君，也快到了成人的年纪，他思来想去，决定给哥哥娶个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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