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门玲

王小乐终于熬到了大学，开始住校。本以为逃出虎口，谁想到又入狼窝。一间十二三平方米的宿舍里摆了四张上下铺，住了八位天之骄子。王小乐还被安排到了上铺。一到晚上，屋里吵得不成样子，那真是笑声骂声打闹声，声声入耳，脚味屁味儿臭汗味，味味难闻。

有一天夜里，王小乐撒癔症，从上铺掉了下来，把右手摔骨折了，所有的笔记只能左手记，写得满纸跟蜘蛛爬一样，第二天翻开自己都不认得。他曾经无数次深夜里望着近在咫尺的天花板感叹：什么时候才有自己的房啊？

房子虽然遥遥无期，但他却收获了一份意外的惊喜。这个惊喜叫门玲，是一个女孩的名字。是大四的上半学期，在一个高中女同学的生日聚会上认识的，是寿星老的大学室友。

她身材匀称，肤光红润，鹅蛋脸儿上欠着两个小酒窝。虽然微现腼腆，但全身都散发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光彩，以至于王小乐第一眼看到，眼前就乍然一亮，打着石膏的右臂不由自主地猛颤了一下，疼得直咧嘴。这引起了哄堂的大笑，王小乐赶忙解释说：“我梦见骑马了，刚要翻身上马，就从上铺翻下来了。”又是一阵哄笑声。王小乐偷眼望向门玲，她也在冲他笑，王小乐整个人都化了。

整个儿生日宴，王小乐像陀螺一样围着她转来转去，一有机会就插科打诨地聊上一会儿，门玲好像也对他的话题很感兴趣：“后来呢？真的？猜不出来。”搭桥垫砖的话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晚上下来，两个人便熟识了，王小乐还要了她的手机号。

聚会结束后，他主动承担起了送门玲回家的任务，由于都喝了不少红酒，借着酒劲儿两人肆无忌惮地在出租车上玩儿起了看谁酒后更清醒的PK游戏。

“我叫王小乐”

“我叫门玲。”

“我籍贯北京。”

“我籍贯四川。”

“你是辣妹子？”

“去！辣妹子是重庆，我是成都的。”

“有什么区别？”

“别打岔，快接着说，忘了算输。”

“我……至今单身。”

“本姑娘……待字闺中。”

“真的假的？”王小乐心中窃喜。

“如假包换！接着说呀！”

“我妈一个月给我五百。”

“我爸每月给我七百，二百是交给舅舅家的伙食费。”

“我……我住宣武区。”

“我周末回舅舅家，也住宣武区。”

“我上学坐56路汽车”

“我也坐56路。”

“嗨，越说越近了！56路特挤。”

“还老急刹车呢。”

“你赶上过？”

“上周五就赶上了。”门玲捂嘴娇笑道：“刚过陶然亭站，你猜怎么着？咔嚓就一个急刹车，我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鞋一下就飞出去了！”

“后来呢？”

“你说巧不巧，正落在一个男生脚下，他右手还打着石膏，当时正要下车，看见我的鞋飞过去，又瞧见了我踮着一只脚的狼狈样，立即费劲巴拉的下腰把鞋捡起来，又费劲巴拉的直起腰走过来交到了我的手里，然后就跑下车去……”

王小乐眼睛亮了：“再后来呢？”

“那天雾霾很重，我戴着口罩，那个打石膏的男生再见到我，也许都不认识了……”门玲看着王小乐儿，眼中满是温柔。

王小乐愣了，酒也醒了很多，他立即回忆起那天为一个戴口罩儿的女孩儿拾鞋的情形。他觉得嘴唇有些发干，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道：“你觉得打着石膏那小子怎么样？”

“他？暖男一枚，非常非常暖”

“如果你再见到他呢？”

门玲有些腼腆，眼睛却依然带着笑，“那就是缘分！”

“缘分……缘分，说得好！”王小乐笑了，越笑越欢，几乎喘不过气来。

门玲也没比他强多少，笑得直咳嗽。

司机师傅实在听不下去了：“我说小公母俩别郎情妾意的行不行？注意点场合，拿我当空气呀？”两个人笑得调门更高了！

出租车在右安门的一座小区前停下。王小乐要送门玲上楼，门玲很善解人意，执意说这么晚不好打车，你就别下车了。王小乐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在回家的路上，王小乐摇下车窗，小风吹进来，从头顶到脚心通透的那么舒服。借着点儿残余的酒劲儿，他问司机大哥，您知道什么是缘分吗？司机大哥说愿闻其详。王小乐儿信誓旦旦地一拍大腿：“缘分……就是怎么着都能碰上。”

普通的一天将两个穷得掉渣儿的小情人紧紧地捆绑在一起。从此，公园的免费区成了他们嬉戏的乐土，暴土扬长的马路成了蹓不够的海滩，豆汁、面茶、卤煮各种街边摊儿吃得有滋有味儿，打了折的早场电影都比看海上日出更加浪漫，总而言之一句话，一个美字了得！

幸福的大学时光如白驹过隙，两人毕业了。王小乐去了一家软件公司做销售，门玲去了一家化妆品公司做文员。那年北京将要召开奥运会，举国欢庆，全国人民扬眉吐气，可王小乐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又回家睡沙发了。

现在家里早已不是刚搬进时的样子。小区周围建起的一栋栋塔楼挡住了采光，白天屋里阴沉沉的，打开灯变得灰蒙蒙的。墙壁已泛黄，水泥地面凹凸不平，还有小坑，有的坑被新水泥抹平，一片儿一片儿的，地面像得了白癜风。

新家具，新电器增加了不少，门厅安了电话，新旧摆设混搭在一起显得拥挤而突兀。如果，晚上王小乐再打开折叠沙发，门厅几乎无立锥之地。已有几分当初平房的样子了。

王小乐私下跟肖彩云抱怨，说：“起初北京商品房价才一千多一平，为什么当时不买一套？要是买了自己不至于天天睡沙发。”

肖彩云说：“你说得轻巧，那是什么时候？那时候你爸和我工资加起来才一百多。拿什么买？后来你们大了，倒想买了，可工资一长，房子就涨，工资翻一番，房子翻六番，现在得小两万了吧？咱家攒那点儿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这叫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

8月8日那天，一家人挤在门厅看奥运会开幕式，王小乐望着宏大的鸟巢主赛场羡慕至极，心想：真宽敞，这要搭一床让我住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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