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能保证对我好么?

人，总是在莫名其妙的时刻，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

柔嫩的薄雾、舒卷的轻云……翻滚流动，飘忽迷离……

高速公路、立体交叉桥……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汽车飞驰，飓风吹动着唐志成花白的长发。他站在敞篷车上，西装革履，胸前佩戴着红色的、精巧别致的方形代表证。

我是怎么到这车上来的?这是在中国的什么地方?好像没来过。唐志成看了一眼两边飞掠的高可擎天的楼群，惶惑不解却又有几分莫名的欣慰……

车好像是突然刹住了。

眼前，呈现出一个壮阔雄伟的大广场。人头攒动，密密匝匝。广场上空，两幅大标语：我国第一条高速公路的设计者是自学青年张羽!党委副书记唐志成的大方向是正确的!

……奇怪，这标语也是不伦不类。蓦然，通向广场中心的大路上，张羽走来了。秘书跑上前介绍：

“这就是高速公路的设计者张羽同志。”

“还用介绍吗?老熟人了!”唐志成想笑，但笑容立刻凝固了。

张羽穿着米黄色涤纶军官服，衣装褶裥清晰;可是，他的头发却是异常的蓬乱——像孩子们玩的鸡毛毽子;尤其是他的唇角朝一边扯动着，浮动着一丝嘲讽而傲岸的冷笑。更使唐志成惊奇的是，他的声音，好像不是从他的嘴里，而是从广场上空那个高悬着的喇叭里传出来的：

“你来干什么?当初，你反对我调到高速公路研究室，还说我没读过大学，不够格;现在出了成果，你倒回来凑热闹?你凭什么来参加这个会?凭什么?!——你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听谁说的?”唐志成感到舌头有些不灵活——是的，我说过这话吗?记不清了。好像没有。是的，没有。

张羽冷峻地盯着他，随即，又怡然自得地一笑：

“你女儿宋玲告诉我的!”

唐志成定睛一看。宋玲，自己的女儿，笑吟吟地，穿着飘然拂地的乳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披着乳白的纱巾——恍如照相馆橱窗里那些结婚照上新娘的装束。她紧紧地挽着张羽的手臂，只是笑，不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女儿，她比张羽小九岁呀!

唐志成不顾一切地抓住女儿的手，使劲地摇：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床上，宋芳被丈夫摇醒了。她挣脱了丈夫抓着她肩膀的手：

“干什么呀!”

哦，原来是梦!唐志成睁开了朦胧的睡眼。窗外涌进熹微的晨光。他呆呆地看着妻子。是的，做了一个奇幻、玄幻、不着边际、莫名其妙的怪梦。

他还记得，昨天下午，秘书将一份北京来的公文给他。公文的内容是：公路总局筹建成立高速公路研究室，着手进行我国第一条高速公路的设计资料准备工作，因此，要求各地公路设计院选派一名年轻的技术人员，当然，必须是大学毕业生。这样一件事，怎么送到他党委副书记兼副院长的案头？他责怪地了一眼年轻的秘书。机灵而精明傲慢的秘书明白他的意思了，朝他和缓地一笑：

“您上次在党委扩大会上说，凡是调我们公路设计五院的人才，都由党委亲自审定。”哦，唐志成想起来了，那是党委书记兼院长调走不久，他召集的扩大会学习了一个重视。

人才的文件，他作了一次即兴发言，是说过这个话，当时，还获得了一片掌声哩。他朝秘书点点头。而后，他又去了技术科。公文上有几条建议，其中一条要求选派人员最好懂日文一一因为日本近几年高速公路发展很快，技术上有许多可取之处。有人提到张羽，可他不是大学生一虽然他自学了包括日文在内的三种外语。唐志成记得自己当时并未表态，只是未置可否地一笑。当然，笑的同时，脑子里似乎闪了一下：“这个人不行吧··”仅仅是一闪即逝。他并没有再去想它。可是，这下意识的一闪，怎么竞铺衍成这么一个怪诞而又完整的梦……

是的，昨天他还收到女儿宋玲的来信。于是，这梦中又出现了女儿·唐志成简直不敢往下想了。他见妻子正痴痴地望着自己，便一笑：

“做了一个古怪、可怕的梦…”

“算了，我不听!”宋芳一下搂住了他的脖子。

妻子虽然比他小十几岁，可也有四十多岁了，却还是显得这么妩媚，还是当年人们称呼的“骄傲的公主”的韵味。他吻了一下妻子的额头。妻子嫣然一笑，说：

“没关系，梦，都是反的。”

是的，是反的!不然，女儿和张羽怎么会扯到一起?荒唐!

宋芳从枕头下拿出了女儿的信。女儿曾是待业青年，高考差一分落选了。没办法，由于高等院校的容量，只能录取毕业生的百分之四,因此注定有百分之九十六的绝大多数青年成为“待业青年”，半年前，他们送女儿进了一所大学办的公路测量培训班。刚刚毕业，又安排在五院。他们很希望独生女儿回到身边。可是，女儿太任性了，她直奔测量队报到去了——院里的青年测量队正在离她大学不远的地方勘察。信中都说了。女儿这回是“先斩后奏”。咳，女大不由娘。宋芳却不放心。信都被她揉皱了，看一遍，叹一次气。

淡蓝色的窗帘抖动着，卷进来一阵清凉的晨风。窗外的石楠轻轻地摇曳着，时而飘落一两片红叶。这时，外面传来几声汽车喇叭的鸣叫，接着，有人喊宋芳。

宋芳推开丈夫，一下子坐起来：

“许萍来了，她今天去汉口，我顺便去一下，买几瓶银耳珍珠霜和美加净古龙香水，给玲玲寄去。”

“你呀，不要娇惯了她。”

“偏要!”

宋芳在穿衣镜前梳头。倏然，她象想起什么似的，盯着镜子里的唐志成说：

“喂，你们院里，有个叫张羽的吧?”

“怎么，你也认识他?”

“听说呗!人家自学多年，你怎么不让人家参加职称的技术考核?”

“谁告诉你的?又是许萍!……她跟我说过，我已经告诉她，叫张羽到办公室找我，可他没来。我说，这些人的话，你少听点，行不行?”

宋芳用手指戳了一下唐志成的额头，说：

“忘恩负义!那几年，你挨批挨斗，不是她爱人马习武，你怕早给整死了!现在倒好，把人家给扔了。”

“个人恩情是个人恩情，不能代替原则，伙计——”

“谁是你的伙计!”妻子瞪起了娇嗔中隐伏着怒气的眼睛，“告诉你，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好好好，我认输。”唐志成讨好似地一笑。在漂亮而年轻的妻子面前，他常常是谦让——这已经成为习惯，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好像他向她求爱的第一天，他就注定要有这习惯似的。

他们是在武汉刚解放认识的。那时，宋芳十八岁还未出头，在协和医院当护士;唐志成随军南下负伤，住进了协和医院。她是负责护理他和其他几位伤员的。他立即看上了这位细心而温存、漂亮而年轻的白衣少女。爱情驱使他找到了医院的领导——他的一位战友。那战友欣然同意给他们做“月老”。他当然是十二分的高兴。宋芳呢，崇敬他的英雄事迹，但一看比她高出一头的大个子，一脸的络腮胡须，使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还大——本来已大十几岁了。她反复思付，薛踏未决。一天傍晚，她在病房外的回廊迥，脑子里几个“自我”在搏斗着。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她在拐角处赫然站住了一暗影里站着一个黑大汉。她定睛一看，正是他！她好多天都没敢看他的脸，这才发现他瘦了不少。他嘴抖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悄悄地朝后退了几步，就在她准备转身的一瞬，他说话了：

“你可以吧?”

“你能保证对我好么?”她的声音很轻。”

他点点头。她却轻轻地摇了摇头。手足无措的他，忽地跪下了一条腿，一双粗大的手臂抱住了她的腰，头无力地靠在她高高的胸脯上·终于，她答应了他。他们结婚了。三十多年的夫妻生活已经证明，唐志成对她的爱不仅是一往情深，而且百依百顺，平时尽量地依着她，让着她。连仅有的一位独生女，都是跟着她姓宋。不料，这一点竟被某些人“趁虚而入”。有事找唐志成没办法的，便趁他不在家时，找宋芳说情。宋芳多半是“来者不拒”一她因此。

在五院宿舍区声名大振。弄得唐志成有时很被动。不过，原则问题，他是把得住的，只是回家再编点理由“蒙混过关”或者说“研究研究”。

现在，她又私下答应了别人。好在问题不大。他轻轻地拍拍妻子的肩膀：

“好，我可以考虑……行了吧?”

妻子笑了，一下子扑进他宽厚的胸膛，轻轻地摩挲着。

“喂，写封信，叫女儿早点回来。”

“我说，让她出去锻炼一下也好，别……”

“不行!——你们那些个跑野外的，我还不知道，粗俗、野蛮、油滑!让女儿和这种人一起，我不放心!”她抬起头，看着丈夫——用她那“骄傲的公主”的痴情的眼睛，深

音突然变得轻柔：“答应我，嗯。”

窗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接着，是许萍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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