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摸你一下是看得起你？

秋风一日紧似一日，刮过书塾空旷的庭院，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廊柱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更添几分萧索。那张招募告示边缘已然卷曲，颜色也被日光晒得泛白，但它所代表的力量，却愈发真实而冰冷地渗透进来。

终究是轮到书塾了。

几个家境贫寒或本就向往军功的学子，已然默默收拾了行囊，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对着夫子所在的正堂方向深深一揖，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未知的征途。往日还算热闹的学堂，如今空了大半席位，只剩下寥寥十数人，夫子讲经的声音似乎都在这过于宽敞的屋子里显得空洞了许多。

流言并未因章旭那日的发作而停歇，反而因他过于激烈的反应和严忆清那份拒人千里的沉默，更添了几分“确有其事”的神秘色彩。这些窃窃私语，像无形的针，日夜刺着章旭的神经。他本就因时局和家国前途心绪不宁，如今更添了这份难以辩驳的污名和憋闷，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这日，又一轮新的招募文书送达，点名征召几家略有薄产的子弟，以充“义捐”，章家赫然在列。传令的差役语气虽还算客气，但那不容置疑的态度，却让最后一点犹豫也化为乌有。

章旭盯着那纸文书，额角青筋跳动了几下。他猛地抬眼，目光扫过学堂里那些或同情、或躲闪、或依旧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最终，那视线在角落里那个始终低着头、仿佛与这一切毫无关系的纤弱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杨禾澈正将一方砚台收入书匣，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是天下最重要的事，对投来的目光毫无所觉。

章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那日的“无趣”二字，前日的堂前维护，以及此刻这无法逾越的流言与隔阂，像一堵厚厚的、冰冷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一股混合着屈辱、愤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与赌气的情绪，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好！”他忽然大喝一声，一把抓过那纸征兵文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男儿志在四方，守在这方寸之地，听些妇孺嚼舌，有何意味！我去便是！”

他像是在对差役说，对夫子说，对满堂同窗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对那个始终不曾抬头的女子说。

满堂寂静。唯有秋风穿过庭院，呜咽作响。

章旭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背影挺直，甚至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潇洒，唯有那紧攥着文书、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就这样走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更没有再看杨禾澈一眼。仿佛之前雨夜猎屋的担忧扶持、竹林外焦急的追赶，都只是一场被风吹散了的、无关紧要的梦。

杨禾澈收拾书匣的动作，在他那声决绝的“我去便是”落下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划过砚台冰冷的边缘，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

随即，她又恢复了那缓慢而专注的动作，直到将最后一支毛笔放入匣中，扣上搭扣。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章旭空荡荡的座位，掠过窗外他消失的方向，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一片落叶被风卷走。

心，好像在那日假山石后就已经死了，此刻连余烬都冷透了。

书塾的人越发少了，冷清得让人心慌。杨家也终于做出了决定。北境战火虽未直接烧到江南，但赋税一日重过一日，城里人心惶惶，米价油钱都在飞涨。

杨父叹着气与杨母商议了整夜，最终决定变卖些细软，举家迁往苏城。那里水系发达，商路未绝，或许还能凭借一点本钱，靠着水码头做点南北杂货的小买卖，求个安稳，也求条活路。

消息传来，杨禾澈只是默默点头，开始帮着母亲收拾行装。那些诗书文集，她摩挲了许久，最终还是将大部分都收入箱底，只留了几本最常看的。乱世之中，生存远比风花雪月来得实际。她看着镜中那张属于“杨禾澈”的、依旧年轻却过早蒙上尘埃的脸庞，心中一片沉寂的茫然。苏城，水路，生意……这些陌生的词汇，是否能安放她这个错位的灵魂？

与此同时，城西吴蔷经营的那间小小茶楼，近日也颇不太平。

战事吃紧，物价腾贵，人心也仿佛跟着浮躁暴戾起来。往日里只是闲坐吃茶、听曲谈天的老主顾少了，多了些面色惶惶、议论时局的新客，也混进了一些趁乱生事、欲行不轨的宵小之徒。

这日午后，几个穿着号褂、似是刚领了饷银的兵痞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占了大堂最好的位置，却只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便大声喧哗，呼喝叫骂，对前来添水的伙计横挑鼻子竖挑眼。

吴蔷闻声从后堂出来，陪着笑脸周旋。她虽已年过三旬，但风韵犹存，眉眼间藏着坚韧。那几个兵痞见她出来，言语更是轻佻起来，竟有人借着酒意，试图动手动脚。

“这位军爷，请自重！”吴蔷脸色一沉，后退一步，声音冷了下来。

“自重？哈哈，爷们儿在前方拼命，摸你一下是看得起你！”为首的兵痞喷着酒气，狞笑着又要上前。

茶楼里其他客人见状，纷纷侧目，却无人敢出声。伙计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一直在柜台后低头算账的严忆清猛地抬起了头。她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住了算盘，指节泛白。眼看着那脏手就要碰到母亲的手臂，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手边一只茶壶就要冲过去！

“忆清！别过来！”吴蔷急喝一声，猛地抬手格开那兵痞的手，同时厉声道，“几位军爷若是吃茶，我欢迎！若是想生事，莫怪我喊巡城的差役了！如今虽是战时，但这城里也容不得你们放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竟一时将那几人镇住了。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巡城兵丁的脚步声和喝问声。几个兵痞脸色变了变，悻悻地骂了几句脏话，扔下几个铜板，灰溜溜地走了。

茶楼里暂时恢复了平静，但那股被暴力与混乱侵袭后的惊悸和不安，却久久弥漫不散。吴蔷扶着柜台，微微喘息，额角渗出了细汗。严忆清快步走到母亲身边，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后怕与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世道，是真的乱了。这小小的茶楼，也不再是安宁的避风港。战争的阴影，早已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每一个角落，无人能够幸免。章旭投军，杨家南迁，茶楼生变……个人的命运在时代的洪流中，如同浮萍，被推搡着，走向未知的远方。一切都充满了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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