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世有贪商而不奸

问，世人善待我，何以报之？

答：修道，卫道，以报恩。

问，如何修，如何卫？

答：世人欲往何处，便往何处修；世人欲歇何处，便于此卫道。

问，断头路，如何？

答：易之。

问，再断路，如何？

答：再易之。

问，三断路，如何？

答：慎思，宽心，宽行。路断何其多，多思后宽行，则与人方便。

修道者，为己为人铺路行。

卫道者，以身守路。

如是后百年，路不变，有理可依。

……

最后一家。

柳如意看着眼前多年没来过的庄园。

钱老板，本名不知。听联络人说这是最有可能借得到钱的。

只是借，未来得还。

就只是这样，前几家都一听就摇头。没钱没钱，世道不太平，哪里都要支出，我还想问你柳家去借呢。

把最有希望借到的留到最后，希望不要变失望。

但钱老板在庄园外围的铁栅栏处见了柳如意。

哦，因为很多话并不方便在电话里说，所以线下安排见个面是最稳妥的。

比如，展现自己对柳家的一点些许礼貌，然后回绝柳家人的请求。

离远点，别过来，跟你们不熟啊，咱们相忘于江湖了啊。

这种直白的话并不会说出口，但会有各种方法表达出来。

就比如上面，钱老板在庄园门口接待柳如意。

别进我家门。

晦气！

又是白来一趟么……

柳如意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说出了口。

钱老板站着听完，他平静的问：“这是你们柳家借的，而不是李云升要借的？”

“是柳家……也是李云升安排的。”

“柳家人，我不借。”

“……多有叨扰。”

柳如意就要离去，钱老板又问：“柳生，我再确认一次，是柳家人要借，还是李云升要借？”

这意思是？柳如意似乎了解了什么。

“他……他安排柳家负责西部事宜，但现在缺钱，所以我找人去借……”

“那就是李云升要的。可以。”

钱老板让人开了门。柳如意有些意外。

那李云升虽行事狠辣，也还是按章程来的，不会好端端去斩头，怎么他面子就比柳家大了？

突然想起前几家也问过类似的话。

这是……上下打点吗？

钱老板往庄园里面走，柳如意跟在旁边。

“我虽然有点财富，但还要养活这钱庄上下三代、十七家一百零八号人，所以能拿出来的也不多。”

这熟悉的苦情戏，我懂。柳如意无奈拱拱手。

“钱老板愿意借出些许，已经是大恩了。”

“些许……呵呵，确实是些许。”

钱老板自嘲的笑笑，“钱我是不会外借的，先要养活自己。所以，我捐一些物件。”

捐？不是借？

钱老板走着进了一个收藏厅，仆人们自觉在外面等候，柳如意犹豫了，也等在那。

钱老板一转头发现没人了，看见柳如意也站了外面。

招呼道：“进来吧，你是客人。”

也就这种时候才是客人。

进了厅子，钱老板指着一些东西在介绍。

“宋朝，一个小吏的记事签文。年代久远，保存并不完善，人也不出名，摆在这儿纯粹是我的个人喜好。上面有些话很有意思。”

“五代十国时期，一个诗人的作品。算是小有名气，不过因为战乱，你懂的，文坛动荡，多数文人等不到闻名于世的机会。”

“近代，一些个青年的血书。我只拿到了一部分，其余的被其他家族保留。这上面有一些名字，不方便说，但你看到就懂了。”

“……最后是镇馆之宝，一位诗圣的小抄。”

……说了什么？

诗圣的。

哪位诗圣？

天下还有人叫“诗圣”？

钱老板看着柳如意不可置信的神情，抚了抚额头。

“确实是诗圣的。天下仅有的那位诗圣。”

“上有灵气，天地不侵，是古往今来的学士心崇所成。”

“写诗作历史，天下人最高。忧生同己任，挥墨染天微。”

是圣者所为。

“除了我专门点出来的这几件，其余的，我明天派人送去柳家。你们拿来卖也好，自己收藏也好，我都不会去管。"

就这样？柳如意有些……复杂的心情。

这里，是个收藏厅。放了很多古董。

柳如意把周围看了一遍。

即使现在并不算得和平的年代，剩下这些要卖出去，也是天价。

其中还有几件，看珍稀程度是和诗圣小抄一样的，也……不要了？

钱老板看出了什么，他说：“私以为，能收藏的，就是有价值的。那么，这个价值，谁来定？”

“是天下人来定。”柳如意回答的很快。

“对，只对了一半。”

对一半？哦，是我说的不够全面么。柳如意理解的很快。

钱老板说：“先由自己定，再由他人定。”

唉？不太对吧，顺序似乎反了……柳如意有些异议，没说出口。

“我知道，顺序不对。”

“不过，有什么所谓呢？天下人所做的事，很多人自己都不知道讲顺序，也不知道对不对，那么细究这个，有什么意义呢？”

钱老板停了一会，看向了诗圣的遗留之作。

“浑浑噩噩，自己是知道的，却也乐在其中。这便是天下多数人的‘幸福’。”

“何为善恶，不论，何为先后，不论。”

“人生，然后是死，庸俗至极。”

后面的钱老板没说了，但柳如意知道他的意思。

天下多数人，都是俗人，正是这些俗人，撑起了整个世界。

天下所谓的聪明人，也是要读书写字吃饭的。

书哪里来，饭哪里来？

所以修道，所以卫道。

路在前方，你不必管。

是不是断头路，会有高个子的去探。

我辈人，或聪明，或愚钝。

但修道，卫道，还是会的。

一命还苍生，做到不简单。

也不难。

……

“既然来了，暂时无事，也去我书房坐坐，让我尽一下待客之道。”

既然结果是皆大欢喜的，柳如意其实已经想离开了。但钱老板都这样说，那就只能再留一段时间。

钱老板的书房，正进门的右手边，摆了桌椅，应该是平时看书歇息的地方。

左手边是一排陷在墙里的书架。正对门的是窗户。窗户外似乎是些天然生的园景，少有人工打理的痕迹。

书房相比收藏厅只小了一点。很多藏书，琳琅满目。

也有些陈旧的。

经过钱老板的同意，柳如意拿了一本翻新过的，这是讲三国的故事。

随便翻了几页，用的字体是楷书。

钱老板看向了一边墙上贴的一幅字画。

“柳生，昨天我最大的那个儿子，也来找我要钱，说是捐出去，给穷人，我没给。”

柳如意合上了书，听钱老板的下文。

“他说，咱们享受够了，多余的一些财富，可以分出去，要讲义气。”

“老子辛苦一辈子，凭什么不能享受享受？”

“这帮孙子打的天下，有几个不是靠老子起来的？”

“讲什么三国义气，那演义里面，关云长最后给谁斩了头谁记得？”

“都说诸葛智绝，哪个绝？是历史上的诸葛亮？还是那演义里的诸葛亮？演义里那个，那不是那作者写出来的吗？哦，那谁，难不成作者是诸葛亮？”

“哦哦哦，我懂，都懂。不一定是自己觉得，但别人都这么说了，有这么个‘奸绝’的人啊，叫‘曹操’，你以后要记得啊，叫这个的人就是‘奸雄’。”

“精彩!精彩绝伦!多少人有真正读过了书了，却想也不想跟着别人应和。”

钱老板说的有些气了，柳如意在一边听着。

“嗯，抱歉，我用词有些不妥当。那不叫读书，那叫看书、听书。”

“看过了风景，就走了，听过了音乐，就下一首。”

“虽然同样，很多人称他们为三国演义里面的‘三绝’，但有很多人是跟着叫的，这些人没想过为什么。”

“他们是可以很有理由的，互联网时代，网上一大堆现成答案可以抄，不用动脑子。”

“为什么要费那个心思去看四大名著呢？”

“因为里面讲了很多故事，是能教书育人的。”

“因为老少皆宜。”

“那才是好作品。”

……

临走时，钱老板把柳如意送到了门口。

钱老板最后突然问：“柳生，何为修道者？”

没有回应。

其实两人都是知道的。

柳如意想了想自己的心里的答案，怕是不能让人满意。

作古修道，多是为己私欲；今人修道，多是为人为公。

世人皆有私心，若论好坏，两者皆有。

顾家者难顾天下，倾公者难倾私情。

古来已有，难两全。

……

柳如意走后，钱老板回了自家书房。

管家突然敲了敲门，汇报说，咱家的那头牛要走了。

钱老板没说话，只是背着手在看景。

明白了，不管不问。管家退了出去。

往后能活，也是恩断义绝了。

老牛无错，错在不是人。

这天下姓李，是人的天。

……

那边，柳如意回了柳家，终于听说了妖怪造反的大事。

在钱家庄园，客人不得用手机，于是柳如意一直把手机关机了，没收到消息。

听说因为弄出了异空间，很多卫道者都过去了。

“守门”。免得让异空间里面的妖怪或者怪物出来肆虐。

救人的已经进去了，是李云升的养女小雪，和一位刚晋级的卫道者。

但一天过去，没人出来。

已经有卫道者多次尝试“进门”，发现进不去。

是“锁门”。异空间从里面固定了。

而能进去的李云升，现在做什么呢？

……

人生是有时候会遇到这种事。

比如说，走路撞到什么东西；口渴的时候猛喝一口发现水不干净；背后有人在看。

……啊，不对，最后那个是恐怖片？不是不是，这里的故事没有恐怖元素啊，在黑夜里看小说的不用害怕，设定上鬼是碰不到人的。

又比如，迷路。

对，李云升，解决了里面的大妖后，迷失在了异空间里面，暂时出不来了。

因为现在，‘时间’不在他那边。

‘时间’在小雪、柳真旭、枫叶时雨和秋时雨身上。总共有‘五天’。

也在一位老人身上。他拿着‘两天’。

一共‘七天’的时间，刚好一个轮回。

生与死的轮回。

……

何生把“半衡阴阳眼”的力量释放后，就被‘狱门’吞噬落入了冥界。

那里有死无生，只能有死魂存在。

老人因为某种原因，被全能附身，而全能之神又丢失了大部分神性，暂时看不到冥界的情况。

即使现在天地灵气复苏，世间魂灵也依然不入轮回，死了就是死了，没有转世的说法。

因为天庭也好，地狱冥界也好，都已经崩塌了。不存在接引魂灵的地方了。

所以……老人看向了小雪。

老泪纵横。

抱歉，小雪……我是善神，为了救世，我不能死。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权衡！好一个权衡！废物！”

“你不就是怕死的狗东西！”

“就你，也自称善神？哪里善？告诉我，你哪里善！”

老人流着泪，癫狂一样的笑。

笑了一阵，老人脸色平静下来。

“善心，善行，是结果。过程如何，你早该知道的。”

“逼迫一个孩子去送死！这是善？狗屁！”

“我为救世而来，其中发生了什么我……”

“放你娘的屁！”

全能，化名权衡。

老人吴铭。

“你本来不该管这些事的，我提醒过你。”

“那是小雪，是李云升……王小天的养女，只是长的和你孙女像，你何至于看她到这种地步。”

“是我的错。我以前的权柄‘命运’，因为我失去了大部分神性，连相关的一些记忆也找不到了，所以，‘命运’能安排到这种地步，出乎我的意料。”

李云升到现在还迷失在异空间里，虽然找到了一些出去的办法，但预计还有五天才能出来。

没人能预料到，一个异空间会把李云升拖住这么久。

生死攸关的两天里，三个，妖怪、人类、神明都做了选择。

其中两个是牺牲自己，其中一个是不想死。

于是去了一个何生，其余都活了下来。

“哈，哈哈哈，不愧是高高在上的神！你们要人死，人就要死，你们要人活，人就得活！哈哈哈哈哈……”

老人吴铭，流着泪笑。

“……人是会有私心的，我理解。不然，为什么我只对何生讲，而不是跟冬小雪去说呢？”

“……”

“你看，我是在照顾你。权衡利弊，这便是我要看到的，更长久一点的东西。我不在乎你们人对我是什么看法，我只遵循自己的‘善’。”

“成神者，与天齐高，自己成神前的私心也好，成神后信众的信仰也好，不要忘了自己最初为何而成神。”

“我是‘善’，是权衡者的‘善’，但行天下之恶事，世人须谴责，须避我，审判我。但我能见到我之恶行，若与人有好处，我的天平便要倾斜。”

“我是结果论的‘善’，不应否决我有恶行，也不应否决我的善果。”

“人的律法判人，但我是神，那么神的恶行就该有神的秩序来判决。”

“但这世上神，能判我的，只有’全知‘。”

“而她的现世身十年前已死。”

“所以，不好意思，现在，好像没谁判得了我。”

……

“救出来的那些人里面，少了很多……”

“小雪在里面，少了好像很重要的……”

“阿旭姐，我好难过，记不起来了……”

……

李云升多日未归，人心浮动。

某间病房内，老人喃喃自语道：“木落子成李，呵呵，暮落子承理，李云升，你承了谁的理？”

老人侧头，对旁边的中年人说：“陈拾，去看看。”

陈姓中年人走了。

……

一家猫咖里面，身穿猫耳女仆装的某个黑短发少女，担忧的看向外面。

海铭轩那登徒子都回来了，姓李的一直没回来，天下要乱啊……

可恶，打扰到我工作怎么办？

坏人全部做掉吗？

听说柳家全是坏人……也不至于吧。

小真玲，和小阿旭，就是柳家人啊。

……

大街上站着一个灰衣的宫装妇人，举着青色的伞，妇人装扮很是漂亮，却没人留意。她稍微仰头看天，街上行人视若无睹，都避让开来。

“李，没死，柳，快死了。谁去救？”

“我？我去救？我不救。这是平衡，自然之理。”

“……父神很弱，其他的，家人都来了。得去看看。”

宫装夫人突然看向街边的一面全身镜，那里面还没消散完全水的倒影。

镜人，是恶。清除？宫装妇人摇摇头。

对人来说，也是小恶。不必管。

……

在镜中世界急忙穿梭，还不时往后看，生怕被跟上来了。

“唉哟，吓死个人！月荫大姐多年不见，眼神还是那么恐怖！”

镜人知道月荫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自己已经是安全的了。于是她毫无形象一屁股坐下，坐到一面镜中倒影的木地板上，做出捶自己腿的样子，似乎是缓解酸痛。

“累死，累死个人！不想跑步不想动啊，好累好累的。”

“父神当年干嘛不给我设计一个自动跑路的轮椅，嘿嘿，我心念一动，飞天遁地，谁也抓不到。”

于是镜人这才打量起周围，看看自己穿梭到的镜子在哪。

镜中世界是最独特的异空间，具有多层重叠的属性，一般来说是很安全的。

能直接进到这片空间，还能直接找到镜人真身的，天下没人能做到。

因为能做到的都不是人。

“哦？一个蛋糕，一位老寿星，和一堆人。”

“哼哼，看我先把蜡烛吹灭了。”

“啊，对了，要先说生日快乐呢。”

但镜人吹了几下，有风，蜡烛烛火也动了，但就是没熄灭。

“唉？什么情况啊。嘿~脾气上来了，我就不信今天吹不灭！”

但镜人突然感觉到，烛火里，有道视线投射过来。

表情有些僵硬，又是一个能直接找到她真身的姐妹。

镜人于是做了挥挥手的动作。

“……嗨，灯火妹妹？”

常人看不见，但镜人眼里，那烛火升高，化出一道身影来。

镜中世界自动开出一条路，镜人坐路上，其上有花火澜天而放。

灯火一脚踏上了道路。

……

在李云升进去的那个异空间外，第四天。整备齐全的柳如意，带着柳家的多数修道者进去了。

得找到人，李云升要真死了，就变天了。不确认一下，没人能心安。

一手掌天，使得天下归于一家姓。天下之大家，言出必行之有效，这是千古一帝秦始皇都未曾做到的。

只进去了柳家人，柳如意对外面其他的人说：“李云升最恨的是柳家，所以我们先进去。而且也是我柳如意提出来的，这样他出来后，也难说什么追责的话，毕竟我们要是真死在里面，他还能去追究死人的过错不成？”

约定一时辰为限，第一批里面的一直不出来，后面的全部跟进。

这片天，不能变，得有“理”。

有家族追查过李云升的过去，但都自觉闭嘴了。

不是找死，是倾佩。

人生道路唯一者，从始至终者，即使是对头，也会心生敬意。

那么，他叫“李云生”也好，“王小天”也好，没这个管的必要。

因为这人一直在讲理，是天下人不想听也得听的。

后天第一人，其中李云升。

……

钱家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钱老板正看着人把那些收藏品都装上车，一车一车送去柳家。

准确的说，是送给李云升，送给天下人。

那日柳如意离去时，钱老板还特意提点了：“柳生，世人会知晓我的功绩么？”

“那是自然，钱老板不说，也会有人宣传出去吧……”

“不，唯独这次不要宣扬。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对于一个人来说，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你让他每次得钱捐出去十分之一都困难，更别提我这种贪商了。我现在心在滴血啊。”

但钱老板脸上是笑着的。

“柳生，世人应该怎么称呼我？”

“呃……钱老板？”

“其实啊，我姓‘仁’，我还很爱吃豆腐。”

“所以世人该称呼我为，‘杏仁豆腐’才是。”

……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裂开，一人冲进来，钱老板坐在位子上，看着眼前一身气盛的“穷”兄弟，不自觉有些开怀。

发家这么多年，给你钱也不要，还以为兄弟情谊淡了呢。

管家阻拦不能，毕竟是钱老板发过话的，那人就是直接扇钱老板耳光，下人也得当作不知道。

谁敢管这位钱老板的同姓爷？

管家怯懦似的在门外走了几步。站远点，估摸着今天的气势，可不只是开骂，万一待会真开始扇耳光，帮哪位都是错。

敢说扇错了，是瞧不起钱老板的兄弟？扇的好，敢丢钱老板的脸面？

不做声，但求无错。

那人直接就开口问：

“要死？”

“死。”

“要活？”

“活!”

“全都要？”

“要!”

“贪？”

“贪!”

“为什么？”

“你不要问，老子就是贪!”

“能贪几年？”

“能贪几年是几年。”

“能三年？”

“……最多三年。”

“事不过三？”

“能过，但会死更多人。”

“那就，只贪三年？”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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