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杯与新酒

消息很快传遍了府宅。我将于八月初八高嫁莫家。

日子是精心合过八字的，两边长辈也算上心。就连跟随爹爹往来莫家的小厮都在绘声绘色描述莫家的气派，也不时顺嘴就透漏着聘礼海海的一丝情报。不知怎的在下人间很受欢迎，大概能打探到主子的一手消息也是某种能耐的彰显。

我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现在用砧板上的鱼肉，待宰的羔羊来形容也不为过。对于莫渊冲，我除了名字外一无所知。耳边的什么年少成、气度不凡的传言，名说到底真假几分未可知。我已不是所谓十六岁的烂漫少女了。披着十几岁的皮囊谈着姐弟恋，这事儿想着都荒谬了。

爹爹的宾客络绎不绝，来道喜备贺礼的全是同城大户。娘亲这几日自是喜不自禁，忙前忙后张罗着备下嫁妆。府宅的下人们紧锣密鼓布置起了庭院。

是春盛了，红意渐浓。

除了婚事外，还有另一件正事牵动着苏家上下——朝廷在每年的年中和岁末需南江城织造署进贡大量丝织品和高档布匹。当然，专供朝廷的手工业制品向来是不记工本的。苏家作为织造署的专供渠道，自然是承担起了该项繁重且崇高的织造任务。

织造署与上京的王府有一些相似的构造，整个府邸按功能进行分区，主要分为议事堂、执书房、中寝房、侧杂院等。织造署总占地约1.5公顷，其各行房的风格却大相径庭：议事堂肃穆恢弘，执书房雅致精巧，中寝房中规中矩，侧杂院生机多趣。

在莫家跟苏家议亲之前，莫家的往来对象是苏家当家主苏均胜，而苏砚辽是苏均胜一手培养的接班人。现如今，爹爹也从管理织品源头的后台慢慢登堂露脸入了莫家席面了。不同于大伯苏均胜在市场领域的专精，爹爹对贡品从无到有的生产过程是了如指掌。从刚入议局的无声参会到侃侃发表自己对贡品的独有见地，不出几日爹爹在与莫开澜一行的交往中便获得了更多的话语权和信任票。

直到这日，席面的话题逐渐从贡品转而到了莫苏两家八月的亲事，大伯紧绷了多时的脸色终于显出难看了。待一出大门，大伯已然忍无可忍，唤退小厮后厉声道：“呵，好啊四弟，多年来我未曾对你设防，竟想不到你背后有如此功夫。”苏均庭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后似笑非笑说：“我的好大哥，此言差矣啊！我只是想为我唯一的爱女谋寻好婆家，想必你也是希望与莫家结亲而保苏家富贵的，倘若大哥也有女儿的话。”说罢，苏均庭意味深长看着大哥苏均胜，不再多言。苏均胜这时才明了，多年来二弟苏均旺对于府中家产分割日日明着痴心惦记更多权力和肥差，反而是个实心眼的；而从不多言的四弟苏均庭，才是那个心思缜密的饥狼。可饥狼精心埋伏多年，此刻与莫家婚事已定，苏均胜暗自感到不妙却木已成舟，回想到前半月苏砚舟的溺池事件，对苏府同门说道是不慎落水，想必也另有隐情了。

道不同已不相为谋。苏均胜也不再多言，带着小厮坐马车自离去了。而苏均庭这边心情大好，却装着内敛收着情绪，吩咐小厮领去满翱楼。春已浓了，往日舟儿最爱的纸鸢，做好父亲形象的苏均庭总是要亲自去挑定的。除了满翱楼的纸鸢，还有溢沁阁的醉蟹、梦迎楼的水粉，趁着天色尚早，苏均庭都不曾落下。“老爷真真是宠小姐的！”随从小厮们无一不如此感叹。

当我拿到盒装醉蟹和一堆胭脂水粉的时候，还是被惊到了。小厮回复说爹爹还给我订做了满翱楼的纸鸢，不出一周便可取来，届时天气转暖，阳光常现，小姐便可放纸鸢散散心了，适当活动也有利于调养身体。

想不到这地儿竟有如此好东西！这礼盒醉蟹一眼就瞅出了价格不菲，打开亦是新鲜扑来。我本就生长于沿海地区，对于醉蟹和生腌从来都是视为食物爱好。想不到到了这地儿，还能吃到更正宗和新鲜的，毕竟没有添加剂的年代，任何食材都更鲜美和健康，食品安全问题也从不在考虑范围内。除了这醉蟹的肉质弹滑肥美让我上头，还有精致饰盒内的胭脂水粉更让我心动。一是出于女生爱美的天性，二是毕竟在我生活的世界，上妆是用乳液和粉底打底的，并不是用所谓的胭脂水粉。

别开生面的新鲜劲让我暂时忘却了爹爹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横亘的硬刺。我不仅感慨，女人啊，真真是有些善变在身上的。只能苍白说服自己，探案破案总归需要时间，装傻充愣才能让周围放松警惕。也许此刻的随波逐流、追随我心才是最安全的。

摆弄胭脂之余，我让竹青赏了小厮一贯银，顺便提醒他跟爹爹再独处时替我道谢。小厮领了赏钱谢了恩便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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