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谢谢你来过

那张照片，和被我扔进影楼对面垃圾桶的一模一样，她说的女人，是徐菲。我看着照片怔怔出神，想到徐菲忽然跑到我面前的变化，我只觉得那天的自己太过无情。

老板娘将照片从烟盒里拿出来，轻声说，“她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见到照片上的男人，她希望，我可以告诉那个男人，她很感激你到最后，没有骗她。”

“我不知道这些天，你是不是在想她，这张照片，送你了。”老板娘离开时留下了烟和打火机。

过了好一会，我叫了一杯美式咖啡，淡淡的味道，谈不上香，谈不上浓，不苦不涩，却看到和徐菲第一次约在咖啡店里的情景。

“那么喜欢喝甜的，就不如喝果汁，咖啡就是要苦一点才好嘛。”徐菲将她的美式递给我，拿走了我面前的焦糖玛奇朵，“从今以后，你不许再喝焦糖玛奇朵，只能喝美式，除非，你不再喜欢我了。”

“那你呢，是不是以后只喝焦糖玛奇朵？”我问她。

“咱们做个约定，如果不想继续了，就不再喝属于彼此的那杯咖啡，怎么样？”

“好。”

“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因为爱你啊。”

那时的徐菲笑起来格外的漂亮，像是被幸福光环保护起来的花朵。那年，她二十二岁。

公司建立后的第五年秋天，我向她求婚，她幸福的留着眼泪，却没有接我手中的戒指，她将我扶起来，对我说，“你的事业，还不够稳定，我不想因为我的存在，让你变得束手束脚，结了婚，就会要孩子，琐事的事情多了，我们本来的感情，会变的。”

“只是因为这个，我可以兼顾的，而且事业已经开始稳定，不然我不会提出，结婚。很多地方，田蕊都可以帮我，即便是我们有了宝宝，也是可以负担的。我知道，你不想花我家里的钱。难道，我现在赚的钱，不够养你嘛。”

徐菲背对着我，将我的手环在她的胸前，轻声说，“我很相信你的能力，我知道，你一定会给我幸福。不过，人家都说女人只有在恋爱和怀孕的时候，最幸福，我想多谈几年恋爱，这样，就比其他人多幸福几年了。”

“你只要和我在一起，就会一直幸福。”

那年，她二十七岁。

我们分手前的一个月，因为要帮初吉准备结婚的事情，她对我说，将来如果结婚，必须要特别，去教堂，穿着旗袍和唐装，她早已选好了一件白色的旗袍，她说，很期待自己穿上旗袍的那一天。

而我，还没听完她后面的话，就睡着了。

初吉结婚那天，新娘的花球落在徐菲手里，而我正在外面抽烟，送她回家的路上，我没听懂，她话里的含义。或许就是那一刻，我的态度令她决定分手吧，那年，她三十二岁。

就像这杯美式咖啡一样，淡了，是我淡了。一个女人，离开一个男人的原因，也可能是找不到被爱的感觉了。

我从未真正拥有过她，从未真正理解她要的爱是什么。我以为，给她安排好工作，让她可以安心收到我的礼物，那就是爱。我以为，我不在她面前抽烟，就是我对她的爱与尊重。我以为，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给我的朋友，家人认识，是一种我认为的安全感，可我从不知道，她要的，只是和我在一起。我以为，为她准备一个理想家园，一栋大房子，买到所有的智能电器，可以让她不用为了生活的琐碎而烦忧，就是我爱她。可我以为我精心为她准备的，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只是和我在一起，就像那天她跑来告诉我，她爱我，是啊，她只爱我，她只想和我在一起，就像我们在咖啡店里，就像，我们在商场里，就像我们只有我和她。

我本来一直都可以给她，可我没有，我将她最想要的，视作做不重要的。也许，从我们的天平失衡的那天起，我就失去了她。

后来的日子，即便是周末，我们在一起，我宁愿和田蕊打电话说工作，也不愿带着她像从前一样，去一趟咖啡店小坐、看场电影，去超市里买点，家所需要的东西。是淡了，是我淡了。

因为淡了对徐菲的爱，我才会在那一瞬间被苏秋末吸引，还为这场移情别恋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遇见。

分手后的日子里，想念徐菲到忘记时间，还是第一次，当咖啡店里的灯光只剩下我头顶那一盏时，我看向吧台的老板娘，她对我淡淡一笑，咖啡机正在运动，很快，她端着两杯特浓咖啡走到我面前，坐在我的对面，自己端起一杯轻轻送入口中，轻声道，“想知道她和我说的你，是怎样的吗？”

我摇头。

“那你，想知道那个男人，是怎样的吗？”

我依旧摇头。

“我观察你很久，你平均每天在这里会吸五六支烟，可是今天你只吸了两支。”

“想起她，就没那么想吸烟了。”我说。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去那家影楼拍照，因为那里可以来大理拍照，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来大理，在苍山洱海的见证下许下爱的承诺。她告诉我，再次回到那家影楼看到你离开的背影，接待员很热情的向她推荐之后，以中奖的形式免了拍照的费用，她知道，是你。”

我听见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像她让我放手时的心碎，鼻子一酸，不知道该怎样掩饰，狠狠的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一种背弃誓言的愧疚笼罩着我。

“女人一旦变得卑微，是因为爱得太深，离开，并不是为了得到你的挽留，而是走向找回自己的路。她选了一条她想走的路，你呢？”老板娘投给我一个饱含深意的笑容。

听了她的话，我似乎明白了徐菲忽然的决然，而那一场再见，恰好是我坚定她继续走下去的磐石，我释然一笑，拿起了老板娘的烟，点燃一支，说，“分开这一年，我从未试图怀念她，今天，想起了过去曾发生过的美好，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如何评价我。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未来，也有想给别人的未来，我，很惭愧，对她，也对当初的我们。最终没有骗她，因为，我骗不了自己。爱过两个字，是一把双刃剑，伤人伤己。”

老板娘将我手中即将燃尽的烟头拿走，语重心长道，“我爱过你，但是现在不爱了，这不算伤害，因为你也可以不爱我，毕竟我爱你，是我的事，你爱我，是你的事。各自做好各自的事情，需要负责的，是对自己，对别人，不关你的事。”

“人生就像一段旅途，途中会出现一些人，步伐一致的时候，会走得很舒心，时间也会过得很快，遇到路口，方向不同，自然避免不了分道扬镳，过程是美好的，即便结局不尽如人意，但我们不能否定了曾经的美。”

“我相信，你们的下一个十年，二十年，即便没有了对方，但，会更好，因为过去的十年，你们学会如何去爱。陈苏，祝福你。”

我听着老板娘的话，可看到的，是22岁那年的徐菲，看着她重新拿起美式，接下来的十年，我相信，她会以另一种美丽，继续绽放。我将照片推向老板娘，“这里就当作我和她的终点，那么，句号就交给你吧。”

老板娘对我莞尔一笑，将照片挂在幸福墙上，我看到那里有很多游客留下的照片和文字。

我笑道，“谢谢你，让我记住‘他们’的美，真羡慕‘他们’啊。”

“我想，你的假期，快结束了吧。”

“嗯，等那位小兄弟看完书，就回去了。”我说。

“冒昧的问一句，这些天，你在想谁？”

我看向老板娘，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一片空白。”

她微微点头。

我没有再说话，走出咖啡店，在门口，我像是看到了那个曾在影楼见过微微发福的男人和徐菲一起，手挽着手，朝着一个叫家的地方走去。

一路走回客栈，我将与徐菲的过往一一回顾，微风随即吹散了过往，该过去了，我们的十年，谢谢你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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