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舞

我也算万种风情，实非良人，谁能有幸，托付终身。

一

“王爷，下雪了。”有下仆对王爷说。

王爷正看着书，听闻下雪，急忙走出房间，只见一点点白絮从天上飘落，庭院已盖上薄薄的一层白雪，伸手接住，有雪落在掌心不刻便化去。

“京城上一次下雪是十年前吧。”王爷说，“今年又是为何呢？”

“或许是今年更冷了吧。”常常跟随在王爷身边的老仆说，“这十年来冬天都不是太冷。”

“或许吧，既然下雪了，就让大家早些歇息吧，晚上太凉，伤了身体不好。”

“那王爷也早些歇息。”

“嗯，下去吧。”王爷走进门，老仆刚想为他关上房门，不料王爷却突然挡住了门，“明日去花雪楼给小舞姑娘送些厚实的衣物吧。”

“王爷......”老仆似乎想劝几句什么，但看着王爷不容反驳的眼神，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是，王爷，明日我早些去香衣阁选几件保暖的衣物。”

京城在白雪纷飞中沉沉睡去，只是有一段十年之前的回忆在深夜逝去。

二

京城鲜少下雪，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回，觉得甚为遗憾。

而十年前，突然毫无预兆地下了一场雪，还下了好几日。

一个小女孩赤着脚走在路上，头上落满了雪花，小脸被冻得通红，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丫。

“诺，这个给你。”一个热乎乎的馒头被递到女孩的眼前，女孩接过馒头两三下就吃完了，她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这雪下了几日，她就几天没有吃了。

吃完馒头，她抬起头，渴望又胆怯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好吧，我再给你买几个馒头。”少年被女孩的眼神打败，掏出了身上不多的铜板。

“谢谢。”女孩很小声地说，并很快吃完了少年买的馒头。

“那我走啦。”少年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给女孩买馒头不过是因为看着太可怜了，如果不帮她总会良心不安的。

但少年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自己，回头，却是刚才的小女孩。

“怎么了？一直跟着我？”少年蹲下来问小女孩，但女孩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扭捏着自己的手。

“你阿爹阿娘呢？”少年摸了摸女孩凌乱的头发。

“我没有阿爹，阿娘在大雪初降时便走了。”

“那你阿娘去哪了？”

“阿娘说她要去天上了，让我不必等她。”

“所以从大雪初降到今天你都没有吃饭是吗？”

女孩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阿娘叫我小舞。”

“这样吧，我还会在京城住一段日子，我可以暂时收留你，这段时间我也会帮你找容身之处，因为我走的时候没办法带你走，可以吗？”

小舞点点头，露出了笑脸。

三

少年多了一个小跟班，客栈的老板娘都开起了少年的玩笑。

面对大家的玩笑，少年只是笑笑，不在此地久留，倒也不必去在意和别人的来往。

不过找来找去，少年仍旧找不到适合小舞的容身之处，

“听说最近卿王府在招小王爷的陪读，小舞不妨去试试。”老板娘还是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要不是自己家养不起了还真想养着。

“多谢老板娘。”

少年领着小舞去了，小舞换了一套干净整齐地衣服，在一干前来的人中，虽然朴素，但十分突出。

干净的衣服，出众的小脸，澄澈的眼睛，让人过目不忘。

小王爷在柱子后面探出脑袋，对着王妃说，“阿娘，我要她。”小手指着小舞。

少年看到了这一幕，觉得小舞应该有着落了，松了口气。

“查一下那个小姑娘的家底。”王妃对身边的人说。

“喏。”那人翻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小舞，父不详，母亲曾是花雪楼舞姬头牌，于十日前逝去。

王妃看了一眼，便摆摆手。

“阿娘，我要小舞姑娘。”小王爷又恳求了一次。

“不行，这么多人，再重新挑一个吧，她来历不明，又如此晦气，打发她走吧。”王妃对身边的人说。

少年和小舞被请了出来，两个人坐在路边都显得有些沮丧。

“哥哥，对不起。”小舞觉得有些抱歉，让少年白跑一趟。

“没事。”少年摸摸小舞的头，“但是现在就有点愁了，应该送你去哪好呢？”

“送去花雪楼吧，那里肯定要姑娘的。”一个路过的奶奶说，“虽然是那种风花雪月的场所，但为了活着，那是姑娘最好的去处了。”

“花雪楼么......”少年陷入了思考。

四

花雪楼的后门，少年牵着小舞，老鸨站在他们对面，上下打量着小舞，露出了还算满意地神色。

“她的女儿，果然也不是一般的好看。”老鸨点点头，拉过小舞，“只是没想到你娘好不容易把你带出去，你最终还是得来投奔我。”

“哥哥......”小舞有点害怕，紧紧拉着少年的手。

“小舞没事，以后在这里，你就可以吃饱了。”少年弯下身哄着小舞。

“那......哥哥会来娶我吗？”小舞期待地看着少年的脸。

“为何要我娶你？”少年被小舞的要求弄得有点呆。

“阿娘常说一句话，若有人待你极好，救你于水火，而你又觉得他生得好看，那便一定要嫁与他，不嫁会后悔一辈子的。”小舞很认真地说。

“那你是一定要嫁与我吗？”

小舞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就京城下一次下雪的时候吧，到时候我来娶你。”少年将小舞交于老鸨，便独自离开了，没有见到身后女孩的神采奕奕。

五

如果说在大雪中挨饿是人间的地狱，那么在花雪楼的生活，对小舞来说，应该就是天堂中的地狱。

饭是有的，但未必能吃饱，因为老鸨要她们保持好身材。

觉也未必睡得好，因为歌舞排练的任务并不轻松。

好在，小舞有着过人的天赋。

节拍，动作，娇媚，温柔......一切优秀舞娘该有的她都有。

小舞也能吃苦，总有些堕落的姑娘不堪重负，选择了更容易做的事情，只有小舞一直坚持着，一直练习着，一直舞着。

“即使她娘还在，也未必能比得过她了，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鸨有一日耐心观看完了小舞的排练后如是说，“不过这小舞和她娘还真像，虽活在这烟花之地，举手投足之间却犹如贵家的小姐，且长期以舞姬自称，只卖艺不卖身，可惜了这副皮囊啊，本以为能把她培养成花雪楼的头牌的，现在也只能像她娘一样当舞姬头牌了。”

老鸨还在独自感慨，小舞却早就退回了自己的阁房，拿出了一页纸，开始写信。

桌子上已经堆了高高的一叠信，似乎都是平时小舞写的，只是一直没有送出去。

“今日的感觉颇好，若你来看，定会觉得我跳得极好。”

“越来越多的人说我像极了阿娘，阿娘是这样的吗？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有一些阿娘在房间里描好了眉抿了红唇还在眉间钿了花朵甚至贴好了花黄却突然哭了起来的记忆，至今仍不知道阿娘是怎么了。”

“当初教我跳舞的舞娘说，大家觉得如今我该是坊间最善舞的姑娘了，上一个得到如此称谓的是我的阿娘。我从来不知道阿娘原来如此受人欢迎。”

“京城至今还是没有下雪。”

纸上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话，似乎毫无关联，只是小舞随心而写。

“小舞小舞，王爷来了！”一个平日和小舞来往较好的姑娘直接冲进小舞的阁房。

“王爷？”小舞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咱们京城就只住着两个王爷，一个是卿王府的老王爷，老王爷有家室，怕夫人，所以是断不可能来花雪楼的，所以只有另一个王爷啦。”

“另一个王爷？”小舞依旧疑惑。

“就是以前卿王府的小王爷，前段时间皇上赐了桂王府给小王爷，所以小王爷也算自立门户，成为了真正的王爷。”

“小王爷啊，似乎还有过一面之缘呢。”小舞想起了小时候的回忆，“想不到小王爷也会来这种地方，老王妃怕是要气死吧。”

“听说这是小王爷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而且听说是来找人的。”

话刚落音，老鸨便推开了小舞的门。

“小舞，王爷指名要你。”

“可是我小舞是说好卖艺不卖身的。”

“我与王爷说过了，王爷说只与你谈谈，不必担心。”

“那将门打开，让王爷上来吧，我去给王爷沏茶，她在这陪我，我房门亦不许关上。”

六

小舞的房门敞开着，一个随从模样的小伙子低眉顺眼地站在进门几步处，不敢抬头看小舞的房间，更不敢看站在对面的姑娘。

王爷和小舞面对面坐着，小舞给王爷倒了一杯古茶，茶香袅袅。

“小舞姑娘可还记得我？”王爷没心思去管这茶有多好，也没心思去管这房间装潢如何，所有的心思都在小舞身上，似乎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好友，又像见到了举世无二的珍宝，眼中有难以压抑的光。

“记得。”

“那时小舞姑娘就十分出人，要不是阿娘不同意，我一定会将小舞姑娘留下的。”

“过去的事王爷也不必再提了，小舞现在过得也蛮好的。”

“小舞姑娘，我、有一个请求。”

“王爷请说，小舞能做到的定竭尽全力。”

“我想为小舞姑娘赎身！”

“为何？”

“小舞姑娘不应只是一个舞姬，你值得更好的。”

“请问王爷，何为更好的？”

“比如，我桂王府的王妃。”

“王爷说笑了，我一个烟花之女，若是当了王妃，王爷怕是要沦为笑柄了。”

“我不在乎，当初是阿娘阻挡，如今我已经自立门户，我可以自己做决定。”

“敢问王爷，仅仅阿娘阻拦都无法完成得事，如今有皇家压力，老王妃反对和百姓舆论，王爷又如何觉得自己能够克服呢？”

“小舞姑娘，以我现在的能力是绝对可以的，你相信我。”

“王爷请回吧，小舞早已心有所属。”

“小舞姑娘，我终会堂堂正正将你迎娶进我桂王府的。”

七

不得不说，王爷真是一个执着的人。

凡小舞在花雪楼的演出，王爷必定会来捧场。

且出手阔绰，常常是小舞一曲完毕，王爷拿出了带来的礼物，其他的客人便不好意思再拿出来了，相比之下实在是太拿不出手了。

冬季加衣，夏季换罗裳，小舞的衣箱里塞满了香衣阁的衣裳，众所周知，香衣阁的衣服也是价格奇高。

花雪楼的姑娘们眼红得要死，纷纷在感慨为何自己没遇上这等好事，但小舞却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不过身外之物。”小舞说得很随意，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仿佛王爷喜欢的人也不是她。

一开始，王爷身上的压力的确是极大的，老王妃气到让他不要再踏足卿王府，皇家也觉得他废了，为了一个烟花之女弄得沸沸扬扬，坊间茶余饭后的闲谈也是这位王爷的所作所为。

但王爷不在乎。

朝上之事，该做的都会做的妥妥当当，无可挑剔，皇上倒是十分赏识他，忠心耿耿，排忧解难，皇上甚至能理解他的痴心，也曾问过是否要下旨，皇命的话小舞便不可违，倒是王爷决定要以真心打动小舞；卿王府那边，既然老王妃不许他再回去，他就日日亲身下厨做些羹汤，命人送去卿王府，久而久之，老王妃也觉得有些想他了；坊间见王爷如此执着专情，而小舞没有半点回应，倒有些可怜他了，坊间的传闻也渐渐变成了“王爷和小舞，郎才女貌，也算绝配了”“王爷痴心如此，小舞也是相当幸福了”“小舞究竟是为何不愿意答应王爷”“看王爷如此，王妃之为，非小舞不可了”“何止如此，想必未来桂王府除了小舞，不会再有第二个夫人”之类的，大家反倒希望小舞答应了这一段美妙的姻缘。

只是小舞不愿，她还在等下雪。

八

京城终于下雪了，在十年后的某一天。

天色渐明，公鸡鸣叫声此起彼伏，城中人家零零散散地打开了门。

“啊啊啊，下雪啦。”未曾见过白雪的孩子在雪地上奔跑，跑向平时玩伴家里互相告知。

“下雪了啊，怪不得昨晚突然觉得有些冷。”打开门的大人倒是有些无奈，“今年得多穿些衣服了。”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王爷的马车也到了花雪楼的门口。

王爷下车，身后的小仆从捧着一叠香衣阁的衣服，低眉顺眼，依旧不敢抬头看这花雪楼的一切。

“小舞姑娘。”王爷轻轻扣门，绅士至极，但，门中无人回应。

“小舞姑娘？”王爷提高了声音，加重了扣门的力道，但门中依旧安静无比。

“小舞！”老鸨急了，直接推门而入，得罪王爷的话她这花雪楼就不好过了。

一片血红映入门口众人的眼帘。

小舞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血是从脖颈处流出的，看时间应该是昨晚下雪之前了。

小舞手上握着抹了自己脖子的刀。

虽然小舞的脸上已毫无血色，但她描的眉抿的唇钿的桃花以及贴好的花黄以及微微扬起的嘴角，都可以看出她离去之前高兴的心情。

王爷将小舞厚葬了，葬在了桂王府的一个小院子。

坊间说书人将王爷和小舞的故事讲于茶楼酒楼的食客听。

“当坊间最善舞的姑娘死了，京城就该有一场大雪。”一位白发苍苍的食客说到。

众人无不为此叹惋。

九

山中有寺，隐于草木之中。

一个小和尚蹦蹦跳跳着，向殿内喊着，“师兄师兄，下雪了。”

殿里的和尚走了出来，摸了摸小和尚的头。

虽已过了十年，样貌稍有改变，但和尚眉宇之间的温柔不减当年半分。

“下雪了啊，还请施主恕罪，当年实乃无知之言。施主，值得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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