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昔我往矣

桃花开了又落，西风乍起，百草结子。转眼间凰黎溪九岁了，风物语十二岁也到了上初中的年纪，她的爸爸风岁华给她找了城里一所私立中学，只要通过入学考试，风物语就能进入初中的校园，她很期待也很重视这次考试，暗暗努力开始补习要考的功课。寂梦源里有一棵两人粗的桃树，贴着隧道口，因为长势影响了隧道的修建被砍了，截面的一圈圈年轮诉说着自己的年龄，后来成了两个小女孩的桌子凳子。

再次到寂梦源时，风物语迫不及待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凰黎溪，凰黎溪听后一时间百感交集，有对朋友的祝福，对物语的羡慕，也有对离别的不舍，其中也夹杂了些许嫉妒，但很快就被感性压下去了。

“怪不得你最近都不怎么看小说了，原来是在复习啊，要考的书可真多，我也看不懂”风物语在复习外语的时候，黎溪翻着她的数学书慢慢开口，她尽量调整自己的语气，也明显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毕竟心里是苦涩的，物语倒是没听出来她的苦涩，边埋头抄单词边说“以后我也会教你的，等你到了年纪也来初中，咱们一起上学”，这话让黎溪心里舒服多了，看着物语努力的背影，她不好打扰，默默拿起一本地理书开始阅读……

“以前爸爸经常抽烟，生意不好的时候就坐在门口慢慢抽烟直到太阳落山，后来为了攒钱到城里，爸爸戒烟了，现在房子已经买好了，小溪，我马上就能去上学了，到时候我会经常寄好东西给你的”，秋天的天总黑得比夏天早，黄昏让人的注意力难以集中，风物语放下书慢慢开口，将正在遨游大好河山的黎溪拉回了现实。

走在回家的路上，凰黎溪第一次感觉到了离别带来的巨大伤痛，她舍不得风物语走，也很难想象风物语走后自己的生活该是什么样子的，相处的四年里，风物语带给她的远不止是陪伴，还有启蒙和教育，她不想变回四年前任人欺负的凰黎溪，可是她不能开口让风物语留下，她知道物语就像蒲公英一样自由蓬勃，像风一样是留不住的希望。远处镇上炊烟升起，望着披上落日余晖的橘红色大地，凰黎溪眼里闪着晶莹的水珠，她脚步沉重感觉自己与这橘红的土地融为一体，烟囱是她的烟卷，她默默吐着烟，也吐出自己的惆怅和难说的晦涩。

又是一个夏天，风物语走了，她以高分考到了市里有名的私立学校，许是那些年在寂梦源种下的一个个梦和读过的作品浇灌了她的心灵，老师们都赞叹她的想象和语言应用能力，她的语文成绩很高。收到录取结果的风物语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了凰黎溪，然后回镇上收拾了一些东西，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和黎溪住在王阿婆家，王阿婆收拾了一间房子给两个姑娘叙旧，她们天南海北的聊着，一夜难眠。

风物语真的走了，再次路过风物语家时，透过窗子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甚至整个大房子看起来整齐却空落落的，她们全家都搬到了市里，要很久才能回来，家具什么的都带走了；寂梦源还是以往的模样，落英缤纷，树的年轮依旧一圈一圈暴露在外，池塘依旧满是落花，偶尔会有鱼的尾巴激起片片涟漪，和泪水漾开的波纹相撞，凰黎溪躺在寂梦源睡了一下午，在最初躺着的地方。

回到家，凰黎溪做了饭，熬了药，慢慢喂给奶奶，去羊圈里把打好的草喂给羊，然后坐在门口想着那年下的决定，炊烟散尽，一如凰黎溪的心事。当年爸爸离家出走的时候分文未取，留下的积蓄维持了婆孙俩九年，“好孩子，奶奶一直对不起你，经常神志不清连累你好些年，你也长大了，这是你爸爸留下的所有积蓄，我怕哪一天突然去了就来不及给你了，你可收好，当好这个家”奶奶偶尔意识清醒的时候把剩下的钱交给了凰黎溪，如今的积蓄还够婆孙俩生活个十几二十年，毕竟过去两人的开销也不大。洗了碗，打扫了房间，看了一眼还在迷糊念叨的奶奶，凰黎溪去了王阿婆家。

“物语走了，往后你的日子不好过吧”在王阿婆眼里，风物语不只是凰黎溪的玩伴，也是在这个镇上唯一保护风物语的同辈人，虽然凰黎溪的年纪也不大，可是九岁十岁的小孩大都儿童心性，这个年纪的孩子喜欢成群结队，喜欢孤立别人来显得自己的团体特殊，小溪小语这两个孩子这样良善的毕竟少数，小语家境特殊别的小孩都会让上两让，可是小溪呢，只能默默忍气吞声，想到以后小溪的生活，王阿婆就一阵心疼。

凰黎溪看着王阿婆抹眼泪，心里一酸也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我还有你和奶奶不是吗”，她轻轻开口。

王阿婆拉着凰黎溪说了很久的心里话，把肚子里的故事讲了又讲，这些凰黎溪都听过，但她还是积极配合王阿婆的讲述，不忍拂了阿婆的兴致，直到阿婆把故事都讲完，凰黎溪想是时候了。

“阿婆，我也想出去上学，和风物语一起”王阿婆一愣，“等过个几年，我年纪到了，就去找她好不好，可是我不放心我的奶奶，我也不能买市里的房子，太贵了，我想我可以住在学校，可是奶奶不能，您能帮我照顾我奶奶吗，等以后我赚了钱，就按标准费用支付给您，您看成吗”，这话是凰黎溪组织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她看向王阿婆的眼睛，满是忐忑和期待，让王阿婆心里又一酸，多懂事的小姑娘啊。

“是我的疏忽，你早都到了念私塾的年纪了，我一直忘记“王阿婆说，“先去私塾，然后年纪到了，就去念初中，你底子好，将来肯定有出息”，顿了顿说“你放心去，钱不够我这里也有，你奶奶交给我”

“当年啊，我差点死在那个冬天”

接着讲了一段凰黎溪不知道的往事。

”原来我也有儿子，不是寡妇，只是我家那混小子只知道乱混，跟我要钱，那年我老头感染风寒，一直治不好，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那混蛋回来没拿着钱，就对他爸动手，一个失手把人打死了，我就病倒了，再醒来是你爸带我去了市里的医院，照顾了我一阵子，花了不少钱，当时我就想，这要是我儿子该多好，人家书上说，穷乡恶水出刁民，也不知道是我哪里没教好，他不想上学我们也没逼他，想着就这样算了，应该让他上学的”提到这件事，王阿婆泣不成声，她拉着黎溪的手，紧紧地握着。

“你不知道，老头那天上午还说梦见儿子回来看他了，像个小孩一样高兴了一整天，晚上人就没了”黎溪给王阿婆擦了擦眼泪，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眼里噙满了泪水。

“那年你爸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笔钱，你爸走了，你就是我孙女，以后有什么就来找阿婆好不好，阿婆这里啊，也是你家”末了，王阿婆拉着黎溪的手说。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黎溪刚打开灯，看到坐在躺椅上的奶奶，奶奶突然拉着黎溪的手说，“孩子啊，志超是个好孩子，以后会对你好的，你就放心嫁，啊，以后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跟妈说，妈给你出气”说着笑了，眼里满是慈祥和爱，“好，谢谢妈”，黎溪习惯了奶奶的突然反常，知道她把自己认错了，也只有这种时候，奶奶才会溢出这样的表情，是以前小伙伴口中的奶奶。“妈，咱们该睡觉了”凰黎溪扶着奶奶慢慢到炕上。

借着星光，凰黎溪慢慢抚上奶奶的脸，沿着轮廓抚摸奶奶的皱纹，奶奶好像老了些，记忆中的奶奶力气很大，很轻松就让自己感觉不到呼吸，她慢慢把手放在奶奶的脖子上，凰黎溪手又小又白，因为劳动手上纹理有些深，手心有些糙，她想着王阿婆的儿子杀了他爸爸的画面，轻轻用了点力，又很快放开，翻了个身睡了，在梦里，爸爸回来了，是所有人口中说的那样伟大，奶奶清醒了，癔症好起来了，面对她说话也是慈祥的，是充满爱和关心，而不是充满愧疚和泪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来，照亮了黎溪眼角的泪痕，王阿婆来敲门，叫黎溪去上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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