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裴诺祎在商场三楼撞见洛廷钧的时候，他正蹲在盆栽后面，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攥着杯奶茶，眼睛盯着楼下奶茶店门口排队的两个人。

裴诺祎走过去蹲他旁边：“你干嘛呢？”

洛廷钧一激灵，差点把奶茶扔出去：“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声？”

“你蹲这儿干嘛？”裴诺祎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看见何南星和洛苒苒站在奶茶店门口，何南星正低头跟洛苒苒说什么，洛苒苒听完了点了点头，何南星就乐呵呵地跑去排队了。

裴诺祎收回视线，看着洛廷钧：“你跟踪他们？”

洛廷钧把帽檐往上抬了抬：“什么跟踪。我就是路过。”

“路过你蹲盆栽后面？”

“我系鞋带。”

“你鞋带没开。”

洛廷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确实没开。他把奶茶搁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吧。我跟着看看。何南星那小子把我妹带出来逛街，我不放心。”

裴诺祎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南星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什么人你不知道？”

“知道归知道。但知道跟放心是两码事。”洛廷钧又往楼下看了一眼，何南星已经排到柜台了，正回头冲洛苒苒比划，大概在问她喝什么。洛苒苒伸手指了指招牌，何南星点头，转回去跟店员说话。

裴诺祎靠在栏杆上：“你妹多大了？”

“十九。”

“十九了。谈个恋爱怎么了。你十九的时候不也谈过？”

洛廷钧看了她一眼：“我十九的时候谈的那个，后来分了。就是因为太年轻，什么都不懂。”

“所以你怕苒苒也碰上你当年那种情况？”

洛廷钧没说话。楼下何南星端着两杯奶茶从柜台挤出来，递了一杯给洛苒苒，洛苒苒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句什么，何南星笑得眼睛都没了。两个人往外走，何南星走在靠马路那边，把洛苒苒让到里侧。

裴诺祎戳了戳洛廷钧的胳膊：“你看，过马路知道让人走里侧。你十九的时候知道这个吗？”

洛廷钧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还跟？”

“就是因为他知道我才跟。他要是什么都不懂，我早下去拎着他领子说了。”洛廷钧把奶茶捡起来，喝了一口，“何南星这个人吧，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憨。我怕他憨起来把我妹带沟里。”

裴诺祎笑了一声：“你操心操得挺具体。那你跟到什么时候？跟到他们吃完饭？看完电影？送回家？”

“送回家就不跟了。送回家我再跟就太变态了。”

裴诺祎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这样也挺变态的。”

洛廷钧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你少说两句。”

两个人蹲在盆栽后面又看了一会儿。楼下何南星和洛苒苒进了家书店，何南星在门口抽了张宣传单，对着洛苒苒扇风——商场暖气太足，洛苒苒脸有点红。洛苒苒接过宣传单自己扇了两下，又给何南星扇了两下。何南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裴诺祎戳戳洛廷钧：“你看。互相扇风。这叫什么？这叫有来有往。”

洛廷钧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行了。不跟了。”

“不跟了？”

“不跟了。看着还行。”他站起来，整了整帽檐，“你逛你的。我走了。”

裴诺祎喊住他：“洛廷钧。”

“嗯？”

“你其实不用这么操心。苒苒那孩子看着冷，心里有数。她要是觉得何南星不行，早一脚踹了。”

洛廷钧回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笑了一下：“这倒是。她比我果断。”

裴诺祎摆摆手走了。洛廷钧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下——何南星和洛苒苒已经从书店出来了，何南星手里拎着个纸袋，大概是买了书，洛苒苒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得挺近。

洛廷钧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掏出手机给洛苒苒发了条微信：“逛完了早点回家。别太晚。”

洛苒苒回得很快：“知道了。哥你是不是在商场？”

洛廷钧手一僵：“你怎么知道？”

“刚才好像看见你了。三楼盆栽后面蹲着那个是不是你？”

洛廷钧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打了几个字：“不是。你看错了。”

洛苒苒回了个“哦”，隔了两秒又发了一条：“那你回去路上小心。帮我跟妈说一声晚饭不回去吃了。”

洛廷钧把手机揣兜里，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心说：这丫头，早看见我了。

何南星和洛苒苒坐在书店咖啡区，一人一杯奶茶，桌上摊着刚买的书。洛苒苒翻着书，忽然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我哥今天肯定跟了。”

何南星差点把奶茶呛出来：“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给我发微信，让我早点回家，别太晚。他平时不管我几点回。”洛苒苒翻了一页，“而且我好像在三楼看见他了。蹲盆栽后面。”

何南星回想了一下：“我没注意。我光顾着排队买奶茶了。”

“他蹲那儿肯定以为咱俩没看见。”洛苒苒把书合上，“我哥这人，操心操得特别具体。我上高中那会儿有回跟同学去唱歌，说好九点回，八点五十他就在KTV门口等着了。我说你怎么来了，他说‘路过’。KTV在商场四楼，他路过得从一楼穿到四楼？”

何南星乐了：“廷钧哥是这样。我炽风哥哥也是。上回我跟苒苒——不是，上回我跟别人出去，炽风哥哥问我去哪儿几点回跟谁去，问完了说‘注意安全’。我说你问这么细干什么，他说‘你妈让我问的’。”

洛苒苒看了他一眼：“你叫顺嘴了。”

何南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我跟苒苒出去”，脸有点红：“口误。口误。”

洛苒苒没揪着不放，低头把书翻开接着看：“接着说。你炽风哥哥怎么烦人了？”

何南星来了精神：“炽风哥哥烦人的地方多了。他管我管得跟管儿子似的。我小时候画画，他在旁边看，我画两笔他说‘你这个透视不对’，我改了他又说‘你这个明暗交界线画糊了’。我烦得不行，说‘你能不能别说了我自己画’。他说‘行。你画’。然后坐在旁边不说话了，但我一抬头就看见他皱着眉头看我画，那个表情比说话还烦人。”

洛苒苒笑了一声：“我哥也这样。我小时候写作业，他在旁边打游戏，打着打着忽然凑过来看一眼我卷子，说‘这道题算错了’。我说你打你的游戏，他说‘我打完了’。我说打完了你去喝水，他说‘我喝完了’。就坐那儿盯着我改错题。”

何南星拍了一下桌子：“对！就这个！盯——着——你。你干什么他都盯着。你以为他在忙别的，其实他眼角余光全在你身上。”

洛苒苒把书放下：“还有，我哥特别爱给我买东西。也不问我需不需要，看见了就买。上回他出差回来，给我带了件毛衣，大红色的。我说哥这颜色我穿不出去，他说‘你试试，肯定好看’。我试了，跟个灯笼似的。他说‘挺好的，显白’。我挂衣柜里再没穿过。”

何南星笑得直抖：“炽风哥哥也这样。上回他去外地写生，回来给我带了盒颜料，说‘这个牌子的好’。我一看，颜色全是灰的。我说哥你买这么多灰的干什么，他说‘画素描好’。我说我画素描用铅笔不用颜料。他说‘那你留着，以后用得上’。我现在那盒灰颜料还在画室搁着呢，一次没用过。”

洛苒苒把奶茶端起来：“我哥还爱管我交朋友。我初中那会儿跟班里一个男生走得近了点，我哥知道了，放学来接我，跟那个男生说‘我是她哥，你叫什么名字’。那个男生后来再没跟我说过话。”

何南星点头如捣蒜：“炽风哥哥也干过这事。我高中那会儿跟班里一个女生聊得挺好，放学一块儿走了一段。第二天炽风哥哥就在校门口等我，看见那个女生就迎上去说‘你好，我是何南星他哥，你叫什么名字’。那女生愣了一下，说了名字就跑了。后来我问炽风哥哥你跟人家说什么了，他说‘我就问问名字’。你问问名字人家至于跑吗？”

洛苒苒笑出了声：“你说，他们这种人是不是有病？”

“有病。但你说他们坏吧，也不坏。就是烦。特别烦。”何南星把奶茶吸管咬扁了，“而且你跟他们说‘你别管了’，他们嘴上说‘行’，转头该管还管。就是换个方式。炽风哥哥后来不当面问了，改跟我妈打听。‘南星最近跟谁走得近’‘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她成绩怎么样’。我妈还真跟他说。”

洛苒苒把书收进纸袋里：“我哥也是。后来不当面问了，改跟我闺蜜打听。我闺蜜一开始还跟他说，后来烦了，跟他说‘洛廷钧你再问我就把你妹带出去喝酒’。他才消停。”

何南星把奶茶喝完，吸管嘬得滋滋响：“你哥跟我炽风哥哥，这俩人凑一块儿能聊什么？就聊咱俩。‘南星最近乖不乖’‘苒苒最近跟谁玩’。跟俩老干部似的。”

洛苒苒站起来把纸袋拎上：“走了。再坐下去你该把我哥小时候尿床的事也翻出来了。”

何南星跟着站起来：“你哥尿过床？”

“没有。我瞎说的。”洛苒苒往外走，“但你炽风哥哥尿没尿过我就不知道了。”

何南星追上去：“你这话说的，我炽风哥哥肯定没尿过。他那么要面子的人——”

两人出了书店门，往商场门口走。走了两步何南星忽然停下来：“苒苒。”

“嗯？”

“你哥跟了我一路，咱俩现在回去，他肯定还在门口等着。”

洛苒苒看了他一眼：“那怎么办？”

“绕后门走。让他等着。”

洛苒苒想了想，点头：“行。从地下车库穿过去，那边有个出口。”

两人绕了路。出了商场后门，何南星掏出手机给洛廷钧发了条微信：“哥，我们出来了。你在哪个门等着呢？”

洛廷钧秒回：“正门。你们出来了吗？”

何南星打了几个字：“出来了。没看见你啊。”

洛廷钧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弹过来一句：“你走哪个门出来的？”

何南星：“后门。”

洛廷钧：“……何南星你是不是故意的？”

何南星把手机揣兜里，跟洛苒苒说：“你哥急了。”

洛苒苒笑了一声：“活该。让他跟。”

何听霜把沈炽风推到医院走廊尽头那排扶手旁边，停了轮椅，绕到前面来看着他：“站起来。”

沈炽风抬头看她：“干嘛？”

“练走路。医生说你每天得练，你在家练没练？”

“练了。南星盯着我练的，每天扶着栏杆站半小时。”

“站半小时跟走路不一样。”何听霜把轮椅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扶手旁边的空间，“你站起来，扶着栏杆走两步。我看看你步态。”

沈炽风看了她两秒，把手搭在扶手上，慢慢撑着站起来。何听霜退后一步，抱着胳膊看他。沈炽风站定了，喘了口气，然后开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三步，何听霜开口了：“左腿再抬高点。你步子太碎，左腿不敢迈。”

沈炽风没说话，调整了一下步子，接着走。又走了几步，何听霜又说：“重心往左移。你整个人往右偏，左腿没吃上劲。”

沈炽风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别跟教练似的？”

“我就是教练。”何听霜走上前两步，站到他左边，“你再走一遍。我看看。”

沈炽风扶着栏杆又走了一遍。何听霜在旁边跟着，走了一段忽然伸手按了一下他左边髋部：“这儿。你左腿发力的时候这块肌肉没绷起来。你走路全靠右腿带，左腿拖着走，时间长了右边膝盖受不了。”

沈炽风被她按得歪了一下，扶稳了栏杆：“你别按我。”

“我看看你肌肉反应。”何听霜把手收回来，“你左腿萎缩得比我想的厉害。康复训练得加量。”

沈炽风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没说话。何听霜看他表情，把语气放软了一点：“我不是催你。就是看你现在这样着急。你站能站了，走还得练。不练的话以后就离不开轮椅了。”

沈炽风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我知道。”

“知道就练。每天多走两圈。”

沈炽风抬起头看她：“你天天来盯着我练？”

何听霜愣了一下。她刚才那话说得太顺嘴了，跟查房似的。沈炽风这么一问，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每天多走两圈”，这话说出来容易，但她一个法医，案子来了就得跑现场，哪有空天天盯着他练走路。

她咳了一声：“我有空就来。”

沈炽风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有空就来。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尽量。”

“尽量是什么时候？”

何听霜瞪了他一眼：“你走不走？不走我推你回去了。”

“走。”沈炽风扶着栏杆接着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尽量是几天来一回？”

何听霜跟在他旁边：“你管我几天来一回。你先把路走稳了再说。”

沈炽风笑了一声，没再问，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前走。何听霜跟在旁边，偶尔伸手虚虚护一下，不碰他，就跟着。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看了一眼他俩，没说什么，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沈炽风停下来喘气。何听霜把轮椅推过来：“坐。”

沈炽风坐下，额头有点汗。何听霜从兜里掏了包纸巾递给他，沈炽风接过去擦了擦汗，忽然说：“何听霜。”

“嗯？”

“你要是没空来，我自己练也行。你跟我说怎么练，我照着来。”

何听霜把纸巾收回来：“你先练着。我下回来看你练得对不对。”

沈炽风点头。何听霜推着他往回走，走了一段，沈炽风忽然说：“你刚才按我髋部那一下，挺专业的。”

“废话。我解剖过髋关节。”

“那你解剖的时候也按人家髋部？”

“解剖的时候人躺平了不用按。你站起来走路我才按。”

沈炽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何听霜把他推回病房，扶着他从轮椅挪到床上，把被子给他盖好。沈炽风躺好了，看着她在床边收拾东西，忽然说：“何听霜。”

“又怎么了？”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让我走两步？”

何听霜把包拉链拉好：“顺便看看你。你从德国回来我还没正经看过你。”

沈炽风躺在床上看着她。何听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包往肩上一挎：“看什么看。走了。”

“何听霜。”

“说。”

“你下回什么时候来？”

何听霜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我有没有空。看你想不想练。”她推开门，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好好练，我就不来了。”

沈炽风在床上笑了一声：“那我好好练。”

何听霜把门带上了。走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何南星发了条微信：“你每天盯着炽风走两圈。别光站着。走比站重要。”

何南星秒回：“姐你自己来盯呗。”

何听霜：“我有空就来。”

何南星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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