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洛廷钧知道何南星喜欢洛苒苒这事，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大。

那天他在家吃饭，洛苒苒坐他对面翻一本小说，翻到一半忽然说：“哥，何南星给我画了张画。”

洛廷钧筷子差点没拿稳：“他给你画什么了？”

“画我。第一次去他家那天，攥着冰棍那个。”洛苒苒翻了一页书，“画得还行，就是冰棍画大了。”

洛廷钧把筷子搁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洛苒苒头都没抬，“他最近老找我聊书，看完一本就来找我聊一本，聊得还挺认真。上回他问我觉得男主角该不该原谅女主角，我说不该，他说他也觉得不该，然后我们聊了一个小时。”

洛廷钧听不下去了。他放下碗，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又坐回去：“闻缇，你跟哥说实话。何南星那小子，你对他什么感觉？”

洛苒苒终于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她哥一眼：“什么什么感觉？”

“就……你觉得他怎么样？”

洛苒苒想了想：“挺认真的。看书写观后感，画了画还发给我看。就是画功一般，冰棍老画大。”

洛廷钧心里“咯噔”一下。他太了解他妹了。洛苒苒这个人，要是看不上谁，根本不会跟人家聊一个小时，更不会评价人家“认真”。她连他们班班长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能记住何南星画冰棍画大了，这本身就是个信号。

第二天洛廷钧就给何南星发了条微信：“南星，你最近跟我妹走得挺近？”

何南星过了十分钟回：“哥，我就跟她聊了聊书。”

“聊书？你以前看漫画都只看图，现在看书了？”

何南星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书挺好看的。”

洛廷钧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跟他妈说：“妈，我出去一趟。”

他妈正在厨房做饭：“去哪儿？”

“去何家。”

“找炽风？他最近腿不好，你去了别闹他。”

“不找炽风。找何南星。”

洛廷钧到何家的时候，何南星正趴在自己房间桌上画速写。洛廷钧敲了敲门进去，何南星抬头看见是他，表情明显慌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画什么呢。”洛廷钧走过去看了一眼，画的是一个女孩侧脸，扎马尾，手里捧着本书，眼睛弯弯的。

“这谁？”

何南星把画往抽屉里塞：“没谁。随便画的。”

洛廷钧伸手把画抽出来，仔细看了看：“这不我妹吗？”

何南星脸红了：“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洛廷钧把画放回桌上，“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认真的？”

何南星愣了两秒，然后点头：“认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初一。她来我家拿炽风哥哥的画那天。她攥着冰棍不进来，我给她递纸巾，她说了句谢谢。后来她就老跟你们来，我就老想给她倒水拿饼干。我跟我姐说过，我说‘洛苒苒来咱家你帮我多留她一会儿’，我姐问我为什么，我说‘她待久了我能多看她两眼’。”

洛廷钧看着他，想起何听霜前两年跟他提过一嘴，说何南星好像喜欢洛廷钧他妹。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小孩闹着玩。现在看何南星这个表情，不像是闹着玩。

“行。”洛廷钧把椅子拉出来坐下，“那我问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跟闻缇。你现在是光跟她聊书、画画。以后呢？你考大学考哪儿？闻缇成绩不差，她要是考去外地，你怎么办？”

何南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洛廷钧叹了口气：“南星，我不是拦着你。我就是觉得你俩都还小，你得想清楚。闻缇那孩子看着冷，其实心里软。你要真喜欢她，就得长点心。别光画冰棍。”

何南星低头看着桌上那张速写：“哥，我知道了。我好好念书，她考哪儿我争取考哪儿。”

洛廷钧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行。那我走了。”

他出了何家，上了车，没急着发动。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到洛苒苒的微信，打了行字：“南星那小子画你画得还行，冰棍画大了。”

洛苒苒秒回：“你怎么知道他画我了？”

“他给我看了。”

“你去找他了？”

“去了。”

洛苒苒那边停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哥，你是不是闲的？”

洛廷钧笑了，把手机揣兜里发动车子。开出去两条街又停下来，翻出何南星的微信：“我妹说冰棍画大了。下回画小点。”

何南星回了一串省略号，最后跟了一句：“哥，谢谢你。”

洛廷钧回他：“谢什么。你好好画。画好了送她，别送蚯蚓就行。”

何南星办这事的时候，谁都没告诉。

他先去出入境管理局办了护照。他之前没出过国，护照是白本，窗口工作人员问他去哪儿，他说德国，人家问去干什么，他说探亲。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给办了。

然后他订机票。柏林，往返，两个月后。他算了算时间，正好赶上麦克表叔儿子的婚礼。麦克表叔是他表叔父，何迎舟那边的亲戚，早些年去了德国，在柏林开了家中餐馆，儿子娶了个德国姑娘，婚礼定在秋天。请柬寄到何家的时候林观仪说“太远了不去了”，何南星把请柬收起来了。

他订完机票才跟林观仪说：“妈，我下个月去趟德国。”

林观仪正在织毛衣，手停了：“去德国干什么？”

“表叔儿子结婚。请柬不是寄来了吗？”

“我说不去了。太远了。”

“我去。我代表咱家。”

林观仪看了他半天：“你一个人去？你会说德语吗？”

“表叔在那边开了十几年餐馆，他会说。再说了婚礼上肯定有会说英语的。”

林观仪将信将疑，但也没拦着。何南星又补了一句：“我带炽风哥哥一起去。”

林观仪这回把毛衣放下了：“你带炽风？他腿那样怎么去？”

“坐飞机去。轮椅能托运。我问过了，航空公司有轮椅服务。”何南星把手机掏出来翻出航空公司的页面给她看，“我都查好了。到了柏林表叔来接，医院我也联系了。麦克表叔认识那边骨科的人，说可以帮着约个专家看看。”

林观仪愣了半天：“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上个月。麦克表叔回国办事，我跟他见了一面。他说柏林那边骨科挺好，现代骨科医学就是从德国起源的，那边专家多。让我带炽风哥哥去看看。”

林观仪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何南星以为她要骂人，缩了缩脖子。结果林观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南星，你长大了。”

何南星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跟沈炽风说。这事不好办，因为沈炽风最烦别人替他操心。何南星琢磨了好几天，最后趁沈炽风画完一幅画心情好的时候凑过去：“炽风哥哥，下个月跟我去趟德国呗。”

沈炽风正收拾画笔，头都没抬：“德国？干什么？”

“表叔儿子结婚。请柬寄来了，我妈不去，让我代表咱家。”

“那你去呗。拉我干什么？”

“我一个人去没意思。再说了，柏林那边骨科挺好，麦克表叔认识人，说可以帮你约个专家看看腿。”

沈炽风手里的画笔停了。他转过头看着何南星：“你什么时候联系的麦克表叔？”

“上个月他回国，我跟他见了一面。”

“你瞒着我联系的？”

“我怕你不同意。”

沈炽风把画笔往笔筒里一搁：“南星，我腿这个情况，看专家也未必有用。别折腾了。”

何南星急了：“你不去看怎么知道没用？人家德国骨科都一百多年历史了，你连去都不去，就在家坐着，腿能自己好？”

沈炽风不说话了。

何南星继续说：“机票我订了，护照我办了，麦克表叔那边都安排好了。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但我一个人去婚礼上跟表叔解释为什么我哥不来——我说什么？说我哥觉得看专家没用所以不来了？”

沈炽风被他堵得没话说。过了半天叹了口气：“你跟你姐学的是吧？先斩后奏。”

“我姐教我的。她说对付你这种人就得先把事办了再跟你说。”

沈炽风骂了一句脏话，骂完了说：“行。去。但我先说好，看不好你别哭。”

“我哭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何南星把手机掏出来，“我看看轮椅托运流程，回头给你发一份。”

这事后来传到何瑾薇耳朵里。何瑾薇把何南星叫到办公室：“你带炽风去德国？”

“嗯。”

“钱够不够？”

“够。我攒了压岁钱，我妈又给了点。”

何瑾薇从抽屉里拿了张卡出来：“拿着。算我出的。炽风那个腿早该看了，拖了好几年。你带他去，看好了回来我请你们吃饭。”

何南星把卡收下了。何瑾薇又说：“麦克表叔那边你联系好了？”

“联系好了。他说住他家就行，不用订酒店。”

“行。到了那边有事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瞎扛。”

何南星点头。何瑾薇摆摆手让他走了。走到门口又喊住他：“南星。”

“嗯？”

“你带炽风去德国这事，听霜姐知道吗？”

何南星愣了一下：“我没跟她说。”

何瑾薇想了想：“那先别说了。等炽风腿看好了再说。”

何南星“哦”了一声，走了。下楼的时候掏出手机翻到何听霜的微信，打了行字“姐，我带炽风哥哥去德国看病”，打完了又删了。

他想起何瑾薇说的“先别说了”。他把手机揣兜里，走了。

麦克表叔在柏林开的餐馆叫“江南小馆”，门面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支街上，门口挂两盏红灯笼，里头摆八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江南水乡，落款是沈炽风他外公的名字。

何南星推着沈炽风进餐馆的时候，麦克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个子很高，穿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围裙，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看见他们进来，他把杯子放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先低头看了看沈炽风的轮椅，又抬头看了看何南星，笑了：“来了？路上顺利？”

“顺利。飞机上轮椅服务挺好的，空姐帮了不少忙。”何南星推着沈炽风往里走，“表叔，这是炽风哥哥。”

麦克蹲下来跟沈炽风平视：“炽风。我见过你画的画。你外公以前跟我提过你，说你画画有天分。”他站起来，朝后厨喊了一声，“婉！人到了！”

李婉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带着手套。她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来了来了。快坐快坐，后头给留了位子，靠窗的，亮堂。”

她把手套摘了，走过来看了看沈炽风：“腿不方便是吧？后头有个小间，桌子矮点，坐着舒服。我让麦克把椅子撤了一把，轮椅正好卡进去。”

何南星推着沈炽风往后头走，经过厨房门口闻到红烧肉的味儿。沈炽风抽了抽鼻子：“正宗。”

麦克在后面笑：“你姨做的。她知道你们来，早上六点起来炖的。”

后头小间确实收拾过了，靠窗一张方桌，三把椅子撤了一把，空出来的位置正好放轮椅。何南星把沈炽风推到桌边，李婉端了茶上来：“先喝口水。饭一会儿就好。”

沈炽风接过茶杯，说了句谢谢。麦克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炽风，你的腿我看了你表弟发过来的资料。我跟你实话实说，我退休前在柏林这边医院干了二十年骨科，你这种情况我见过不少。车祸之后恢复不好，加上你一直没做系统康复，拖久了肌肉萎缩，关节也有点僵。但你这个不是完全没希望，骨头接得还行，主要是康复没跟上。”

沈炽风端着茶杯没说话。何南星在旁边急了：“那能治吗？”

“能治。我联系了我以前一个同事，他现在在夏里特医院骨科，柏林最好的。下周二约了个号，先做个全面评估，看看要不要做康复手术。”麦克拍了拍沈炽风的肩膀，“你来了就安心住着，先吃饭，看病的事一步一步来。”

李婉端了菜上来，红烧肉、清蒸鱼、油焖笋、一盆蛋花汤。她把菜摆好了，又回厨房端了碗汤面出来搁在沈炽风面前：“面给你单做的，软和点，你手不方便用筷子就吃面，勺子我搁旁边了。”

沈炽风看着面前那碗面，汤清面细，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他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何南星在旁边看着他：“炽风哥哥，怎么了？不好吃？”

沈炽风摇头，把面咽下去：“好吃。跟我妈以前做的味儿一样。”

李婉在旁边听了，笑了笑：“你妈是江南人吧？这面是苏式做法，你表叔教我的。他说你们家祖上苏州那边过来的，口味偏甜。”

沈炽风又吃了一口。何南星在旁边看着，觉得他眼眶有点红，没敢说话。麦克给他递了张纸巾：“吃面吃面。吃完带你看看餐馆。后头有个小院子，你姨种了点菜，你没事可以来坐坐，晒晒太阳。”

吃完饭麦克推着沈炽风在餐馆后头转了转。院子不大，种了几垄青菜，墙角一棵桂花树，树下搁了张石桌，几把竹椅。麦克把沈炽风推到石桌旁边，自己拉了把竹椅坐下：“你爸当年跟我提过你。他说你画画好，让我有机会看看。我那时候在医院忙，没顾上。后来你爸走了，我回来过一趟，你那时候还小，蹲在灵堂角落里画画，谁跟你说话你都不理，就闷头画。”

沈炽风把手搁在轮椅扶手上：“我不记得了。”

“你画的是你爸。”麦克说，“画完了搁在灵堂上了。你妈哭得不行，你姨把你领走了。”

沈炽风没说话。麦克也没再往下说，换了话题：“下周二去看医生，我陪你去。你表弟推着你就行，我负责跟医生沟通。德语他说不了，我来说。”

沈炽风点头。麦克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你那个画画的手别荒了。我后院有张旧画架，你姨早年买的，搁那儿落灰，回头给你搬屋里去，你没事画两笔。”

沈炽风笑了一下：“行。”

何南星从厨房端了壶茶出来，给麦克和沈炽风各倒了一杯。麦克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说：“对了，南星，你表婶说想给你介绍个姑娘。她同事的女儿，也在柏林念书，学音乐的，长得挺好看。”

何南星差点把茶壶碰倒：“不用不用，我有——”

“你有？”麦克抬头看他，“你有什么？你有喜欢的姑娘了？”

何南星嘴快说漏了，这会儿憋着不吭声。沈炽风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有。叫洛苒苒。”

何南星瞪了他一眼。麦克乐了：“行啊，那回头带照片给我看看。你爸当年追你妈也是，追了半天不敢说，后来还是我撺掇的。”

何南星把茶壶搁下，脸有点红。沈炽风在旁边笑了一声，低头喝茶。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了吹，落了几朵花下来，掉在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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