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何瑾薇接到林观仪电话的时候正在开视频会议，屏幕上八个高管正轮流汇报季度财报。她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接起电话。

“瑾薇啊，南星最近又皮了，昨天放学跑去电竞城打游戏到晚上九点才回家，作业没写完，老师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何瑾薇眼皮都没抬：“姨，我知道了。我下班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她对着屏幕说了句“休息五分钟”，起身去茶水间冲了杯美式，喝了两口，拿起手机给何南星发了条微信：“何南星，今晚七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对面秒回：“姐我错了。”

何瑾薇：“错哪了？”

何南星：“不该去电竞城。”

何瑾薇：“还有呢？”

何南星：“不该打到九点。”

何瑾薇：“还有呢？”

何南星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不该让老师打电话打到妈那儿，应该直接打给我。”

何瑾薇把手机揣兜里，没再回。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何南星在何家三个孩子里排最小，上头两个姐姐，何听霜是长女，她是二姐，何南星就是被宠大的那个。林观仪性子软，何迎舟走了之后更是对儿子有求必应。何听霜呢，一年到头忙案子，偶尔回来一趟也就问问“最近考试考了没”，何南星撒个娇她就不追究了。全家真正能收拾何南星的，就何瑾薇一个。

晚上七点，何瑾薇的车停在何家楼下。何南星磨磨蹭蹭下来，书包背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赶作业赶的。何瑾薇摇下车窗看他：“作业写完了？”

“……写了一半。”

“上来。”

何南星上了副驾，何瑾薇发动车子，没往家开，往市中心走。何南星瞅了一眼路线，有点慌：“姐，去哪儿？”

“我公司。”

何南星缩了缩脖子：“去你公司干嘛？”

“你不是爱打游戏吗？”何瑾薇打方向盘拐了个弯，“我公司楼下新开了家电竞馆，我约了客户谈事，你在旁边打，打到十点。”

何南星眼睛亮了：“真的？”

“我话没说完。”何瑾薇看了他一眼，“打到十点，我谈完事下来，你跟我汇报：玩了什么，花了多少，时间怎么分配的，觉得值不值。说不出来就扣下个月零花钱。”

何南星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太了解他二姐了，这招叫“以毒攻毒”，让你打，打完让你复盘，复盘完了你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后来果然如此。何南星在电竞馆打了俩小时，何瑾薇谈完事下来，坐他旁边看他打了一局，打完了问：“感觉怎么样？”

何南星活动了下手腕：“挺爽的。”

“爽在哪儿？”

“就……赢了呗。”

“赢一局游戏爽，还是考试考好了我妈夸你爽？”

何南星想了想：“我妈夸我。”

何瑾薇拍拍他肩膀：“行了，回家。作业补上，下回再让我接到老师电话，你跟我去公司实习，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累。”

何南星老实了。

何瑾薇管何南星管得严，但何南星服她。因为何瑾薇是真有本事——何家药企和服装产业都归她管，她二十岁进公司从底层做起，二十五岁接手药企那边，三年把利润翻了一番，现在三十出头，手握两个板块，出门谈生意没人敢拿她当女的看。她开会的时候何南星偷偷去过一回，坐在角落里看她二姐对着七八个高管训话，条理分明，语气不重但没人敢插嘴，何南星当时就想：我以后要是有我二姐一半厉害就好了。

有一回何南星问她：“姐，你当年怎么不学医啊？咱家药企也做医疗器械，你学个医回来管不是更对口？”

何瑾薇正在看财报，头都没抬：“我学医？我学医谁管公司？你管？”

何南星缩了缩脖子：“那听霜姐怎么不学？”

何瑾薇把财报翻了一页：“她那是剑走偏锋。何家长女，当年高考分够上医学院临床八年制，结果她填志愿填了个法医。你姨父气得三天没吃下饭，说‘我何家第一个大学生跑去解剖尸体’。你听霜姐说了句‘解剖尸体比管活人有意思’，拎着行李箱就走了。”

何南星乐了：“那姨父后来怎么想通的？”

“想通什么？没想通。到现在逢年过节吃饭，一提听霜姐的工作，姨父筷子一搁就开始叹气。”何瑾薇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何家三个孩子，你姐跑去做死人的工作，我做活人的生意，你将来打算干什么？打电竞？”

何南星把脑袋缩回去了。

何瑾薇有时候也管沈炽风。上回沈炽风坐轮椅还非要自己推着去超市买菜，何瑾薇在超市门口碰见他，二话不说把他轮椅掉了个头推回去，路上给林观仪打电话：“姨，炽风自己跑出来买菜了，你管管他。”林观仪在电话那头喊：“炽风你手还没好呢！”沈炽风在轮椅上嘟囔“我就买个菜”，何瑾薇说“买菜我用得着你？我公司食堂送两箱菜过去够你吃一礼拜”。

沈炽风老实了。

何瑾薇对这个表哥的态度跟对何南星差不多——该管就管，管完了该疼还疼。沈炽风刚搬来何家那年才十二岁，何瑾薇那会儿也就十五六，放学回来看着个瘦巴巴的小孩坐在客厅沙发上，林观仪说“这是你炽风哥哥，以后住咱家”。何瑾薇当时没说什么，回房间翻了半天，翻出一套全新的水彩笔，出来往沈炽风面前一搁：“给你。我妈上礼拜买的，我用不上。”

沈炽风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何瑾薇摆摆手：“别客气。你画画好，以后我房间挂一张。”

后来沈炽风还真给她画了一张，画的是何瑾薇十五岁站在客厅里递水彩笔的样子，背景是林观仪在厨房炒菜、何迎舟在看报纸、何南星还不会走路坐在婴儿车里啃手指头。何瑾薇把那张画挂在自己办公室，来谈生意的人问起来，她就说“我弟画的”。

“亲弟？”

“表弟。”何瑾薇说，“跟亲的差不多。”

所以何家三个孩子，何听霜跑去做死人的工作，何瑾薇做活人的生意，何南星……还在打电竞。但何南星不怕他大姐何听霜，怕他二姐何瑾薇。

因为何听霜顶多骂他两句，何瑾薇是真扣零花钱。

何南星发现这事纯属偶然。

那天何瑾薇让他下楼拿快递，说是药企那边寄来的样品。何南星屁颠屁颠跑下去，快递站门口站着个男的，白大褂外面套了件灰大衣，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正低头看手机。何南星瞅了一眼单号，发现是自己的，但快递员把包裹递给了那男的。

“哎，那是我的——”

男的抬起头，笑了笑：“你是何南星？瑾薇的弟弟？”

何南星警惕地后退半步：“你谁啊？”

“季书珩。你姐的……朋友。”他把包裹递过来，“我正好路过，帮她带下来。”

何南星接过包裹，上下打量他。这人看着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长得挺周正，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气质很温和，像那种会在医院走廊里停下来给老太太指路的医生。

“你是医生？”何南星问。

“对。市中心医院心内科。”

“你认识我姐？”

“认识。挺久了。”季书珩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你姐最近是不是老加班？你跟她说一声，让她别老吃外卖，医院食堂有营养餐，我给她带也行。”

何南星“哦”了一声，抱着包裹上楼了。进门就喊：“姐！楼下有个叫季书珩的让我跟你说别吃外卖！”

何瑾薇从电脑前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说的？”

“嗯。还说他能给你带食堂的营养餐。”

何瑾薇把视线挪回屏幕：“知道了。”

何南星凑过去：“姐，他谁啊？跟你什么关系？”

“学长。我大学那会儿他读医学院，我读商科，社团认识的。”

“就学长？我看他那个意思——”

“何南星。”何瑾薇头都没抬，“你作业写完了？”

何南星闭嘴了。

但他留了心眼。后来他偷偷翻何瑾薇手机——趁她洗澡的时候——翻到微信里有个备注叫“季书珩 心内”的，聊天记录不多，但每回都是季书珩主动：早，今天降温多穿点。午饭吃了没？我们医院食堂新上了山药排骨汤，给你留了一份。你弟最近乖不乖？上回说打游戏到九点，你管了没？

何瑾薇回得简短：穿了。吃了。乖。管了。

何南星把手机放回去，心里琢磨：这季书珩追得挺明显啊，他二姐这回复跟写病历似的。

后来他逮着个机会问何听霜：“姐，你那个学长季书珩，是不是喜欢二姐？”

何听霜正在解剖室写报告，闻言笔停了停：“你怎么知道季书珩？”

“他自己跑我家楼下送快递来了。还让我带话给二姐，说别吃外卖。”

何听霜笑了：“季书珩追瑾薇追了得有两年了。瑾薇一直没松口。”

“为啥？我看那季书珩挺好的啊，医生，父母也是医生，家里条件不差，人长得也行——”

“人是不错。”何听霜把报告合上，“但瑾薇那个性子你也知道，她管着那么大摊生意，谈恋爱这种事她嫌麻烦。季书珩约她吃饭，她十回能推八回，剩下两回是季书珩拎着饭盒直接堵到她公司楼下。”

何南星乐了：“那季书珩还挺执着。”

“执着好几年了。”何听霜站起来收拾桌子，“上回何瑾薇胃疼去医院挂水，季书珩知道了，直接从心内科跑到急诊科来看她，还跟急诊大夫说‘这个病人我认识，我来盯着’。何瑾薇挂完水出来看见他在走廊等着，第一句话是‘你跑上来干什么你门诊不看了’。季书珩说‘我门诊看完了才上来的’。何瑾薇哦了一声，走了。”

何南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他二姐真狠心。

“那季书珩还追？”

“追呢。”何听霜把白大褂挂好，“上礼拜他还给我发微信，问你二姐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让我劝劝。我说你自个儿劝去，他说他劝不动。”

何南星回房间琢磨了半天。第二天季书珩又“路过”何家楼下送东西，这回送的是一箱车厘子。何南星下去接的，接完了没上楼，站在楼下跟季书珩聊了两句。

“季医生，你追我二姐呢？”

季书珩被这小孩直球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明显？”

“明显。我姐那手机里你发的消息比她客户还多。”

季书珩推了推眼镜：“那你帮哥分析分析，你二姐到底怎么想的？”

何南星想了想：“我二姐那人，你得来硬的。你跟她商量她肯定推，你直接把事办了，她反而认了。”

“怎么算硬？”

“比如你请她吃饭，别问‘你今晚有空吗’，你就说‘今晚七点我来接你，餐厅订好了’。她要是说没空，你就说‘那改明天，明天没空改后天，反正我订了一个礼拜的’。”

季书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

“再比如，她加班不吃饭，你别问‘要不要我给你带’，你直接拎着饭盒上去，往她桌上一搁，说‘吃完我收走’。她骂你你就听着，骂完了肯定吃。”

季书珩掏出手机记笔记：“还有呢？”

“还有，”何南星压低声音，“我二姐吃软不吃硬，但你得先硬后软。你先把她事办了，回头再跟她好好说，说‘我担心你身体’。她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季书珩把手机收起来，拍拍何南星肩膀：“南星，你比你二姐说的聪明多了。”

“我二姐说我什么？”

“说你除了打游戏什么都不上心。”季书珩笑着把车厘子箱子往他怀里推了推，“这箱给你姐，你吃小的那半。”

何南星抱着箱子上楼了。进门把车厘子搁桌上，跟何瑾薇说：“季书珩送的。他说让你别老吃外卖，多吃水果。”

何瑾薇看了一眼箱子：“他怎么又送东西？”

“姐，”何南星坐在沙发上，一边拆箱子一边说，“季书珩这人我觉得行。你考虑考虑呗。”

何瑾薇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他三秒：“何南星，你作业写完了？”

“没写完。”

“那你还管我闲事？”

何南星抓了把车厘子跑了。

后来季书珩真按何南星说的试了。何瑾薇加班到晚上九点，季书珩拎着饭盒直接上了她公司楼层，前台认识他，没拦。他推门进去，把饭盒往何瑾薇桌上一搁：“吃完我收走。”

何瑾薇抬头看他：“你怎么上来了？”

“送饭。”季书珩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吃，我等着。”

何瑾薇看了他半天，把饭盒打开了。吃了两口，忽然问：“何南星给你出的主意？”

季书珩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弟那个脑子，全用在歪地方。”何瑾薇又扒了口饭，“但主意还行。”

季书珩笑了：“那下回还来？”

“下回换家餐厅。”何瑾薇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这家排骨太咸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