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樊明奕说这话的时候，正靠在美术教室门口啃苹果，咔嚓咔嚓的，跟松鼠似的。他是高二转学来的，跟三大校草都混得熟，说话向来不过脑子。

沈炽风正蹲在地上捡散了一地的炭笔——何听霜刚才从他桌洞里翻出一包过期辣条，追着他从三楼跑到一楼，最后在美术教室门口把他摁在画架旁边，把辣条原封不动塞回他书包侧兜里，警告他“再往我桌洞里放东西我就往你松节油里兑水”。他跑的时候撞翻了画架，炭笔撒了一地。

“炽风哥哥，”樊明奕又咬了一口苹果，“你平时跟咱们说话都温温和和的，上回洛廷钧把你画板坐裂了你都没急，怎么一到何听霜面前就跟点了炮仗似的？”

沈炽风把最后一根炭笔捡起来，拍拍灰：“我什么时候点炮仗了？”

“刚才啊。她追你跑那三层楼，你边跑边喊‘何听霜你讲不讲理那辣条不是我放的’——你那嗓门，整栋楼都听见了。隔壁班还以为是消防演习。”

“那辣条本来就不是我放的。”沈炽风站起来，把炭笔往笔筒里一插，“是洛廷钧放的。他上次坐我旁边吃辣条掉了一桌洞渣，我说你收拾收拾，他往何听霜桌洞里一推说‘送她了’——我背了三天的锅！”

樊明奕“嚯”了一声：“所以你是替洛廷钧背锅，然后何听霜追你，你就跑？”

“我不跑怎么办？她手里拎着那包辣条，过期俩月了，她万一真塞我嘴里呢？”

“那你跟她解释啊。”

沈炽风沉默了两秒，把画板扶正，嘟囔了一句：“解释了她也得信啊。”

樊明奕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歪头看他：“炽风哥哥，你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委屈？”

“我哪委屈了？”

“你刚才那语气，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还‘解释了她也得信啊’——你跟她解释过吗？”

沈炽风把画板上的灰擦了擦，没说话。

樊明奕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凑过来：“我转学来这半年，也算看明白了。你跟何听霜，你俩说话从来不好好说。她让你往东你偏往西，她往你书包塞蚯蚓你往她桌洞塞青蛙，她画你胸肌你给她加胡子——你俩跟小学生似的，互相揪辫子扯书包带，这叫‘温和靠谱’？你对汤云曼可不是这样。”

沈炽风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你跟汤云曼说话的时候，”樊明奕掰着手指头，“客客气气的，‘谢谢’‘麻烦了’‘你拍得真好’‘有空一起去看展’——你跟何听霜说过‘谢谢’吗？”

“……她把我从画室火灾里拖出来那次我说了。”

“那是救命之恩，能一样吗？你平时给她递块橡皮说‘谢谢’了吗？”

沈炽风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他跟何听霜之间，递橡皮都是直接扔过去的，她接住了连头都不抬。

“所以你看，”樊明奕一拍手，“你对谁都温和，唯独对她——又急又气又跳脚。你俩这相处模式，要么是你上辈子欠她钱没还，要么就是——”

“就是什么？”

樊明奕嘿嘿一笑，拖长声音：“就是你压根儿没把她当外人。”

沈炽风愣了一下。

樊明奕往后退了两步，怕他拿画板砸人：“你想啊，你跟洛廷钧客气，跟方时胤客气，跟汤云曼也客气——因为你把他们当‘别人’。何听霜呢？你跟她不客气、不端着、不装好人，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跟她不用装。你俩从幼儿园就认识，你什么德行她没见过？你跟她装‘温和靠谱’有什么用？”

沈炽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樊明奕趁热打铁：“还有，你刚才说‘解释了她也得信啊’——你为什么不解释？你怕她不信，还是怕她信了之后你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好好说话？你俩平时打打闹闹的，真让你正儿八经跟她坐下来解释一件事，你是不是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美术教室安静了五秒。

沈炽风把抹布往桌上一拍：“樊明奕。”

“哎。”

“你苹果核扔错了，那是可回收垃圾桶，你扔的是厨余。”

樊明奕低头一看：“……哦。”

他弯腰把苹果核捡起来扔进正确的桶里，直起身来还想再说点什么，沈炽风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擦画板了，后脑勺对着他，耳朵红得比刚才追跑打闹的时候还厉害。

樊明奕识趣地往门口退，走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炽风哥哥，最后一句。”

“说。”

“下回何听霜再追你，你别跑那么快。你跑三层楼，她在后面追，整个学校都以为你俩在打情骂俏——教导主任上回还问我呢，‘沈炽风和何听霜是不是在谈恋爱’，我说‘主任您觉得呢’。”

沈炽风猛地回头：“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觉得他俩在练长跑’。”

沈炽风抓起一块橡皮砸过去，樊明奕笑着缩头跑了。

走廊里传来樊明奕和洛廷钧的说话声：“怎么样？他什么反应？”“耳朵红了，画板都快擦秃噜皮了。”“我就说他俩有戏吧！”“那你输我五块钱。”“滚，你输我十块。”

沈炽风把画板往桌上一搁，坐回椅子上，拿起铅笔准备继续画。笔尖落在纸上，画了两笔，是个人的侧脸。他盯着看了两秒，把纸抽出来团了，重新铺了一张。

又画了两笔，还是那个侧脸。

他把铅笔一搁，掏出手机给何听霜发了条微信：【辣条真是洛廷钧放的。】

过了十秒，何听霜回：【知道了。】

又过了五秒，又一条：【那你跑什么？】

沈炽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字：【怕你塞我嘴里。】

何听霜：【你不跑我就不塞了。你越跑我越想塞。】

沈炽风：【那你下次别追。】

何听霜：【那你下次别跑。】

沈炽风：【你先别追。】

何听霜：【你先别跑。】

沈炽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嘴角翘得压不住，又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三个字：【行。不跑。】

何听霜秒回：【行。不追。】

隔了两秒，又一条：【但你得把辣条从你书包侧兜里拿走，真过期了，回头洛廷钧再往我桌洞里塞东西，我连你一起收拾。】

沈炽风回了个“OK”的表情包，是个小猫敬礼的，何听霜上个月发他的。

他把手机揣兜里，重新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个侧脸，然后想了想，在旁边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画完看了看，又用橡皮把爱心擦了，重新画了个更歪的。

沈炽风这话是在食堂说的，当时他正拿筷子戳餐盘里的红烧肉，周围一圈人：洛廷钧、方时胤、樊明奕，还有几个蹭过来听八卦的同班男生。

“我和她真不可能。”沈炽风语气笃定，拿筷子比划了一下身高线，“第一，我理想型身高170。她160，小矮个。”

方时胤“嚯”了一声，筷子一拍：“懂了！所以你才喜欢汤云曼！汤云曼多高？168吧？穿个鞋就170了！”

洛廷钧在旁边噗地喷出一口紫菜蛋花汤：“你这逻辑，绝了。炽风你再说说，第二呢？”

沈炽风被方时胤那一嗓子喊得有点下不来台，闷头扒了口饭：“第二……第二她太凶了。上回追我追了三层楼，全年级都看着呢。”

樊明奕在旁边慢悠悠地舀了勺西红柿蛋汤：“那你不跑她不就不追了？你俩昨晚上微信说啥来着——‘行，不跑’‘行，不追’，我可都听说了啊。”

沈炽风筷子一顿，抬头瞪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方时胤告诉我的。”

“方时胤怎么知道的？”

“洛廷钧告诉他的。”

“洛廷钧怎么——”

洛廷钧举手投降：“何听霜今天早上亲口跟我说的。她说‘你跟沈炽风说，他再跑我就真往他嘴里塞辣条，过期俩月的，我特意留着的’。”

食堂里笑成一片。沈炽风把红烧肉戳得稀烂，嘟囔：“你看，凶不凶？过期俩月的辣条她留着。”

方时胤笑完，正色道：“所以你真不喜欢何听霜？纯亲戚？”

沈炽风低头扒饭：“纯亲戚。照顾妹妹。”

“那你理想型除了身高170还有啥？”

沈炽风想了想：“性格温柔点，别动不动追我三层楼。最好喜欢艺术，能聊到一块儿去。长头发，笑起来好看——汤云曼那种就挺好。”

洛廷钧和方时胤对视一眼。方时胤掏出手机：“行，我记下来了。身高170，温柔，喜欢艺术，长头发，笑起来好看——炽风你这理想型画像，跟汤云曼重合度百分之九十啊。”

“所以我说我喜欢汤云曼。”沈炽风理直气壮。

“那你追啊。”

沈炽风又闷头扒了两口饭，声音小了点：“追呢。”

“追到什么进度了？”

“上周约她去看展了。”

“然后呢？”

“然后她带了相机，拍了一下午展品，我帮她拎了一下午器材包。”

洛廷钧把脸埋进手里，肩膀直抖。方时胤咬着筷子，忍笑忍得很辛苦：“炽风，你管这叫‘追’？你那是免费劳动力。”

“她拍了照发朋友圈了。”沈炽风打开手机翻出汤云曼的朋友圈，举给他们看——一张是画展海报，一张是展厅角落的绿植，配文“今日看展，感谢沈老师帮忙拎包”。评论区一堆人问“沈老师是谁”，汤云曼统一回复：“画画的，人特好。”

方时胤看完，把手机还给他：“兄弟，这姑娘挺会来事儿的。但是——她朋友圈里连你一张照片都没有？你去帮她拎一下午包，她连个合影都没发？”

沈炽风愣了一下，把手机拿回来又翻了一遍，翻到底了也没找到自己。

“……她可能不喜欢拍人。”他说。

洛廷钧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何听霜朋友圈里倒是有你。上回你画室火灾她把你拖出来，发了个糊了吧唧的背影，配文‘某人差点把自己烧了，我拎出来的，收费五十’，底下你妈评论‘从压岁钱里扣’。”

沈炽风：“……”

方时胤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笑得直不起腰：“行了行了，咱炽风说了，何听霜160小矮个，太凶，不考虑。理想型是汤云曼那种温柔长发的艺术生——那你继续追吧，哥们儿精神上支持你。”

樊明奕在旁边默默举手：“炽风哥哥，我就问一个问题。”

“问。”

“何听霜上回帮你搬画具，搬了三趟，累得满头汗。汤云曼让你拎包，拎了一下午，累得你胳膊酸。她俩都让你干体力活——区别在哪儿？”

沈炽风张了张嘴。

方时胤替他答了：“区别在何听霜搬完画具骂了他一顿，汤云曼跟他说了‘谢谢’。”

樊明奕一拍桌子：“对了嘛！所以炽风不喜欢何听霜，因为她骂他；喜欢汤云曼，因为她有礼貌。合理。”

沈炽风听出他话里有话，筷子一搁：“你们几个今天是不是组团来阴阳我的？”

方时胤举起双手：“没有没有，真心祝福你和汤云曼。对了，汤云曼下周摄影社有活动，你去不去？”

“去。她跟我说了。”

“那何听霜那边呢？她还等你搬画具呢。”

沈炽风想了想：“我让我妈给她送两斤腊肠，就说我那天有事。”

洛廷钧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收餐盘：“行。腊肠抵债。何听霜收到腊肠肯定给你发微信骂你——‘沈炽风你拿两斤腊肠打发我是吧’。然后你俩又开始斗嘴。斗完嘴这事儿就翻篇了。下周你接着帮汤云曼拎包。”

他端着餐盘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但我提醒你啊，何听霜上回跟我说，她老家那边有个说法——送腊肠得回礼。你送她两斤，她回头给你织条围巾什么的，你戴还是不戴？”

沈炽风没说话。

方时胤和樊明奕端着餐盘跟着走了，路过他身边时一人拍了他一边肩膀。

“戴吧。”方时胤说。

“反正你脖子又不挑。”樊明奕说。

沈炽风一个人坐在食堂里，面前是戳得稀烂的红烧肉和吃了一半的米饭。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汤云曼的朋友圈，又翻了翻何听霜的朋友圈。何听霜上一条是昨晚上发的，拍的是他那包过期辣条的侧兜，配文：“某人塞的，留作纪念，毕业了连人带辣条一起扔了。”

底下洛廷钧评论：“扔的时候叫我，我拍视频。”

何听霜回他：“行，视频发你，你拿去卖沈炽风黑料。”

沈炽风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给她发了条微信：【腊肠我妈明天寄，你收一下。】

何听霜秒回：【？】

沈炽风：【下周摄影社活动，我答应汤云曼去帮忙。】

何听霜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弹过来一条：【知道了。腊肠收了，我回你条围巾。你别嫌丑就行。】

沈炽风：【你织的？】

何听霜：【嗯。法医系手稳，织东西不难。】

沈炽风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过去：【别织太丑。我戴出去见人的。】

何听霜：【你见谁？汤云曼？】

沈炽风：【……见你的时候不戴。】

何听霜：【那随便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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