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关山难越

崖山绝响，两年已过。

当黄小伟真正见到文天祥时，已是那场大战的两年后。

这个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老人在亲眼目睹他的君、他的民蹈海而死后，又孤独的在狱中被囚禁了整整两年。

许是忽必烈也被其彻底耗干了耐心，在今日，至正十九年十二月初九，身戴重枷的文天祥在无数元兵的押送下，走向了那条通往大都柴市刑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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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殁民死，国破家亡。

三年的囚徒生涯让这个老人的身躯愈发消瘦羸弱，但那副沉重的枷锁却并没有压垮他的脊背，他一如既往的高挺脊柱，在无数人的围观下，向前走去。

走向刑场的道路是安静的，纵然万人围拢，此间却依旧可称静寂。

道路两旁满是元兵民众，可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显得很漠然，因为这里是元大都，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以来，此地汉人已有数百年不见汉家衣冠，不忆汉室旧影。

所以他们只知道眼前那戴着枷锁，步步前行者是南人的一位丞相，一个很有骨气，或者说很迂腐的人。

是啊，国亡君死，连他们的幼皇帝都曾去劝降过他，他却依旧不肯降，真不知，他究竟在坚持着什么。

而那些真正的大宋子民们，也只能眼含热泪的望着他们的丞相走向刑场的身影，他们知道，这或许就是大宋最后的一口气了，今天或许就是大宋真正亡国的日子。

心中悲痛万分的宋民们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连一碗送行酒都没给眼前那步伐坚定的人送去。

不敢。

黄小伟带着东方晴和小婉儿也站在送行的人群里，看着远方那道身影一步步朝他走来，黄小伟很无助。

他迫切的希望看到什么改变，可却又不禁扪心自问。

自己真的要阻拦他么？自己真的要亲手掐灭文丞相最后的一线生机么？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下一秒上百颗黑影从人群两侧后方奔驰而过的蒙元骑兵手中飞出，滚落在了文天祥前行的路上。

那是上百颗血淋淋的人头，他们至死之时都睁着自己的眼睛，不肯瞑目。

粗犷的吼声响起。

“前宋摧锋军余孽，潜入大都，今皆被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文天祥的步伐停了下来。

望着前方那上百颗苍白血腥的人头，他本已无波的双眸颤抖了几分。

这些都曾是他的旧部，随他转战南北，当日的沙场上也曾留下愿与丞相共生死之豪迈言语。

可没想到，在全军被一次次歼灭打散，在国都已亡两年后，这些旧人依旧选择在今日与他共死。

这一刻，文天祥吃力的抬起了自己被枷锁压住的头颅，遥望苍天，双眸水雾弥漫。

关山难越......难越关山......关山......关山......

也就在这时，一声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宋已亡，汝为谁守节？”

听到这声音，文天祥收去了脸上的彷徨伤感，他依旧好似一把天地间最昂挺锋芒的长枪步步前行。

“国朝养士三百载，吾无力挽国救危，亦不愿此三百年之气尽丧。”

又是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旧主之言不从，新君施恩不理，大厦早倾，天道轮转，文宋瑞忠贞至此又有何意？”

“大宋宰相，国亡，惟可死，不可生。”

一道略显深沉的声音响起。

“南人处境艰难，先生若为中书宰相，或可挽同袍之苦难境遇。”

“同袍之苦在故土沦丧，衣冠不在，屈身委敌亦自欺欺人，公无需多言。”

“就真无一丝求生之念？”

“齐有太史简，晋有董狐笔，汉之苏武节，晋之嵇绍血。”

那道声音良久一叹。

“先生，做到了。”

许是已彻底明白眼前这人断无折腰求生之意，那些元庭高官便不再发一言。

纵然这两年间他们都已明白这人是何种模样，可总有些人不免臆想，若真面临屠刀之时，他还能否依旧坚贞？现在，他们得到了那个答案。

相形见绌之下，很多人都已掩面而走，无颜对此人杰。

一步步走向刑场，文天祥的步伐很慢，因为他在看着街旁的人群，看着这数百年沦丧的汉家故城。

我今死于此，日后可能见汉家旗帜入此城？

我今死于此，日后可有王师拨乱反正，重立衣冠？

关山难越.....关山......关山......

文天祥忽然停下了脚步，在身旁的人群里，他看到了一个眼眶红肿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的目光他很熟悉，跟自己当年下定决心做些什么时一模一样。

所以丞相笑了出来，笑着对那已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冲出人群的年轻人摇了摇头。

望着那挺拔消瘦之人离去的身影，黄小伟浑身一颤，低下了他的头。

紧紧握住车把的手也松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李老四的意思，他由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旁观者，无力改变任何的旁观者。

看着那道身影缓缓走向刑场高台，看着他因多年囚禁已丧失了方向感，最终在他人指引下对着南方一拜，崖山一拜，从容离去。

丞相的血很红，染红了高台。

而他无头的身躯依旧挺立，不曾倒下。

在他囚服的袖口，一条用鲜血写就的绝笔箴言随风而落。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

丞相已无愧于国，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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