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亡摄影（下）

终于，人们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迎来了新的一年。很多人都喜欢冬日的雪景，可是不知为什么，每当下雪的时候我就会莫名感伤，心里隐隐作痛。于是那几天，我和特雷韦恩先生仿佛互换了身体，我每天都呆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雪景不愿动弹，特雷韦恩先生反倒跟个闲不住的年轻人一样精力充沛，每天都会精神抖擞地出门，有时甚至还会带回自己爱吃的纳克沃斯特香肠，就着生洋葱和黑麦面包大快朵颐。他还时常天调侃地问我不是要去森林里捡松树吗，家里的木柴就快要见底了！

我问他下着这么大的雪每天都出去干嘛？

“如果你守在皇家公馆饭店门口，”他说，“就会发现我每天都会出现在去往施里曼先生家别墅的路上。”

“什么？”我不由有些惊讶，“您每天都去那儿干嘛？”

“我们之前好像弄错了一件事情，”特雷韦恩先生故作神秘低说，“我们住在那栋别墅里的那个晚上，都以为施里曼夫人会被吓到是有人在做手脚。”

“难道不是吗？”我说，“这不是有我们的亲身经历证实的吗？”

“如果我们都被自己先入为主的猜测欺骗了呢？”特雷韦恩先生说。

我有些不敢相信他说的话，可还是示意她他继续说。

“去过那天晚上那个管家根本就不在那栋别墅里，而是在葬礼之后就去了别的地方……”

“不可能！”没等他说完我就立马反驳，“这是他自己说的？有证据吗？您相信他说的话？”

“如果是他自己空口无凭我肯定不会相信，”特雷韦恩先生说，“但我得到第三方证实，当晚施里曼夫人在客厅里大喊大叫的时候，别墅里只有我们三个人，而那个管家，正在火车车厢里，由于行李碰撞很别人发生争执。”

“那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很明显，他在车厢过道里跟人吵闹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声音会吵醒其他乘客。”

“您可别说这些都是那个管家说的！”

“刚才我说了，这是第三方证实，也就是说肯定有其他人在火车上见过他，从而告诉我的！”

“那个人是谁？”

“我的一个旧相识，那天晚上他也刚好在那列火车上。他在自己的包间里被过道的争吵声吵醒，出来一看是熟人还帮他解了围。”

“如果那个人当晚也在离开但泽的火车上，你又怎么听他说起这件事的吗呢？”

“当然是他前几天又回来了，而且还带了个人回来，一个年轻学徒，据说会成为他的助手。”

“所以说那个管家不久前也回来了，而且还去过那栋别墅？”

“是警察把他带过去的，让他指认现场和作案手段。事实跟我们想的一样，管家和女主人合谋将施里曼先生关进封闭的地下室，原本就患有幽闭恐惧症的施里曼先生在里面突发心脏病猝死，再由管家将遗体拖出来放在客厅的椅子里，造成他病死在客厅的假象。”

“那么，那天夜里施里曼夫人看到的她死去丈夫的身影……”

“绝不可能是管家假扮的。”

我无言以对，突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您说的那个旧相识，”过了许久我才想起来问，“是否就是那个俄国人？”

“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别墅里见到施里曼先生遗体的时候您提起过他，虽然当时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应该是吧，我很少跟人提起他。”

“他是你的朋友吗？”

“这么说吧，如果那天夜里他也在场的话，说不定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他是个侦探？”

“不，他是个画家，或者自诩为画家，他只画那种画，就是那种有警察在的命案现场……”

“现场速写师？”

“对，”特雷韦恩先生说，“就很跟我们拍照差不多，我们要架起笨重的设备，需要曝光时间，还要洗照片，他只需要一支笔一张纸几分钟。”

“哦，”我说，“我都想去他那儿当学徒了。”

“可他只是个粗鲁的乡巴佬，冷酷还狂妄自大。”

“这好像是我们对所有俄国人的印象。”我说。

没有工作的日子，我去了趟书店，或许是受到施里曼先生的影响，那段时间我迷恋上了研究古代文明。我在书店里买了本杰勒的《世界史图解》，一有空就捧着书读得津津有味，以至于特雷韦恩先生说我越来越懒了，这样下去他早晚会赶我走。我无所谓，反正我迟早是要离开的，工作挣钱只是为了能走得更远。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像施里曼先生那样，沿着诗人的足迹探索古代文明的神秘角落。

特雷韦恩先生还在念念不忘那晚在施里曼别墅里看到的情景，一直在试图弄清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他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魂存在。我们为此还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争执，我倾向于那晚我们看到的确实是冤死的施里曼先生的鬼魂，因为特雷韦恩先生亲口说那晚别墅里只有三个人，而我们两人当时都在楼上。他对我的言辞不以为意，还说一定是我们几个都产生了幻觉。

对于他这种“集体产生幻觉”的言论，我颇感滑稽，一边憋住笑一边听他怎样自圆其说。他的解释是——人的大脑在受到某种特定的弱磁场持续影响一段时间后，就会产生有鬼的幻觉。人们经常会在夜里看见窗帘、门后或者橱柜后面藏着个人，因为我们的眼睛总习惯从一些图像中发现类似人脸的形状，并将其具象化，强行将它和人脸或者其他熟悉的事物扯上关系。比如挂着衣服和帽子的衣架，在光线昏暗的时候就很容易被看成一个人站在那里，还有一些投影、反光之类的，都会被我们的潜意识自主加工。施里曼太太设计谋害了自己的丈夫，心里有愧，夜里肯定会疑神疑鬼，我们刚刚给施里曼先生的遗体拍过照片，再加上拍照前对遗体的技术处理，与遗体走过近距离接触，再加上洗照片、做相框，那几天我们的脑子里也都是关于死者的影像，所以当我们听见房子的女主人跟鬼魂说话，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也会在昏暗的光线中被眼睛看到的事物和大脑处理的影像所欺骗。

这一套理论下来简直说得我哑口无言，我张着嘴巴却无以反驳，一时间似乎被他说服了。

我开始逐渐地佩服一个像他这样以死亡谋生的“怪人”，工作中不断接触死亡，对于鬼神之说却有一番自己的见解，敬畏死者却不信鬼神，经历过种种却始终坚持自己的世界观。

但我们接下来遇到的事情，却愈发无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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