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砖是百合和地心公公两个人做的。
做了两天。
第一日,公公从剑脉外围拆了一块旧砖下来——真的,封阵外头第三层那块,边角已经酥了,本来也该换。他把砖抱进守剑石室,关上门,不许人进。
第二日一早,我推门进去,看见石桌上摆着两块砖。
一块是拆下来的真砖。另一块,是新凿的。新砖的石色、大小、重量,都跟真的一模一样,连砖面上那层被岁月磨出来的包浆,公公都用桐油和细砂,一点一点做了出来。
“纹路呢?”我问。
“纹路在底下。”公公指了指。
我翻过新砖。砖底刻着一圈一圈的脉纹,跟真砖比,乍看分毫不差。可我凑近了看,才看出门道——真砖的纹是活的,顺着脉气走,纹与纹之间有暗线牵着;假砖的纹是死的,一圈一圈,像画上去的。
“他要看多久?”我问。
“他拿在手里,摸三遍就会放下。”公公道,“他不会细看。他要是细看,就不是他了。”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是砖。”公公把假砖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他要的是砖里头那点‘回音’。”
“一块砖,能看出什么?”
“看不出什么。”公公笑了一下,“砖就是砖。他要真看明白了,他就不来撞阵了。他要的是一个由头——一个‘我在阵里头有一个人’的由头。有了这个由头,他信那道缝是真的,他就敢把宝押在那道缝上。”
“可砖是假的。”
“假的才好。”公公道,“假的砖,他才敢放心用。真砖要是给了他,他拿回去一验,验出是真的,反倒起疑——他会想,守山的人怎么会白白给他一块真砖?假砖他一验,纹是假的,他就笑了,说‘到底是个守门的老兵,临了还是偷了块次品’。他一笑,这局就成了。”
我看了一眼百合。
百合从袖里取出一点极淡的光,那光只有米粒大,蓝盈盈的,像一滴悬在半空的水。她把那点光按进假砖正中那个不起眼的小孔里,小孔随即合上,砖面看不出一点缝。
“这是回音印的一缕。”她说,“他拿到砖,一定会以神识探进去。他一探,这缕回音就顺着他的神识,弹回他身上。”
“能弹多远?”
“山城之内,我都摸得到。”百合道,“出了山城,就淡了。”
“够了。”我说。
我把假砖接过来,掂了掂。沉,跟真的一样。
“什么时候交?”
“明夜。”公公道,“岑九已经递了话,说砖他弄到了,约在山城外五里,那座破山神庙。”
“交谁?”
“一个瞎眼老乞。”公公道,“主上的传手。”
山城外五里,有一座破山神庙。
庙早就塌了半边,神像的脑袋也没了,山门上那块匾只剩下一个“山”字。平日里没人去,只有些过路的野鬼,在那儿挡风。
我和路向旅、陈向东,提前一个时辰摸进了庙对面的小树林。
陈向东蹲在我旁边,嘴里还叼着一根草。
“我跟你说,”他压着嗓子,“这种事儿,最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
“咱们在这儿蹲着,蚊子把我腿都叮肿了。”他拍了一下腿,“人家瞎眼老乞,舒舒服服坐在庙里等。”
“你也可以去庙里等。”路向旅在旁边冷冷道。
“别别别。”陈向东赶紧摆手,“我这不是怕吓着老人家嘛。”
子时刚过,山道上真来了一个人。
走得很慢,一步一探,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穿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睛——他两只眼睛都是浑的,没有瞳仁,像蒙了一层白翳。
瞎眼老乞。
他走进破庙,在那尊没脑袋的神像前坐下,把竹杖横在膝上,就不动了。
岑九是从另一条路来的。
他走得很正,腰上挂着那枚旧牌,刀也在。他进了庙,没说话,把怀里那包东西放在老乞脚边的石台上。
老乞伸手摸了摸。
他的手很枯,像一截老树根。他把那块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拇指顺着砖面的纹路,一道一道摸过去。
我在林子里,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乞摸了很久。
然后他把砖收进怀里,对着岑九的方向,点了点头。
“东西,我带到。”他说。
他的声音又沙又哑,像砂纸磨木头。
岑九站在那儿,没动。
“老丈。”岑九忽然开口。
“说。”
“他……拿到砖之后,还要不要我做别的?”
老乞歪着头,像在听。过了一会儿,他笑了。那笑没声音,只是嘴角往一边扯了扯。
“你这后生,倒急。”他说。
“我不急。”岑九道,“我就是想知道,事到了这一步,他还信不信我。”
“他信不信你,不在你。”老乞道,“在那块砖。砖是真的,你就是自己人;砖要是假的——”
他没把话说完。
可那半截话,比说完还冷。
岑九没接。
老乞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上头还有一句话。”老乞道,“砖是真的,账就算清了。下一回,不要再让人来破庙了。”
岑九没说话。
老乞拄着竹杖,慢慢站起来,又慢慢往庙外走。他走出庙门,拐进山道,走了不到十步,人就不见了——不是走远,是像被夜色一口吞了似的,凭空没了。
陈向东在我旁边倒抽一口凉气。
“这老儿,不是凡人。”
“当然不是。”路向旅道,“凡人瞎了眼,走不了这么快。”
我看着老乞消失的方向。
“回音呢?”我低声问百合。
百合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山,站在林边上。她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
“摸到了。”她说,“他往东去了。不快,可一直在走。”
“能跟多久?”
“跟到他出山城。”她说,“出了山城,回音就散了。”
“够了。”我说。
接下来三天,我们都在等。
岑九照旧守门,擦刀,喝酒。他腰上那枚旧牌,挂得比从前更正。他看见我,也只是点个头,不多说一个字。
路向旅把人分成了三班。他自己带一班,守在假缺口外头那片松林里。陈向东带一班,守在破庙到山城那条路上。我带一班,守在假缺口正上方那块大青石后头。
分派的那天晚上,路向旅把我拉到一边。
“假缺口,你守?”他问。
“我守。”
“剑心呢?”
“带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把腰间的刀解下来,用布又缠了一道。
“你缠刀做什么?”
“砍起来,不响。”他说。
陈向东在旁边听见了,把自己那把短刀也解下来,学着路向旅的样子缠。缠了一半,抬头问我:“江南,你说那玩意儿,真怕剑心?”
“百合说怕。”
“百合说怕,就一定怕?”
“百合说怕,就一定怕。”
陈向东“哦”了一声,接着缠刀。
玄脊伏在西山脊上。它不下来——它太大,一下来,地都要抖。可它的竖瞳一直盯着假缺口那个方向。
“他什么时候来?”陈向东第三天傍晚问。
“今夜。”百合道。
她这三天又没睡好。眼底的青比上回还重,可她说话的声音还是稳的。
“你怎么知道?”
“回音印动了。”她说,“他拿到砖第三日,一定会来。他不是一个肯等的人。”
入夜。
山风从西边刮过来,刮得松林呼呼地响。我趴在大青石后头,手里握着剑鞘。
假缺口就在我脚下二十丈。那是一片半塌的石墙,石墙后头就是封阵西南角——也就是岑九挪过半寸的那块镇石的位置。
石墙是我们故意留的。外头看着像塌了,里头其实是我们的人。
三更天,山下起了雾。
雾是从溪面上起来的,白白的,一层一层往山上漫。雾漫到假缺口的时候,我看见石墙外的松林里,有几团黑雾,动了一下。
不是风动。是黑雾自己在动。
“来了。”我低声说。
百合在我身边,守印的光已经在她掌心亮起来。她没说话,只把一只手按在地上。
黑雾一共四团。
它们飘到假缺口外头,停住了。然后从雾里,又走出来两个人——两个穿道袍的修士,手里拿着剑,脸色发白,像被人拿刀架着脖子逼来的。
“影侍。”百合低声道。
四团黑雾在缺口外头停了片刻,像在闻什么。然后,最前头那一团,慢慢化成了一个人形。
没有脸。
那是一个由纯黑凝成的人形,身高八尺,身上什么都没有,就是黑。它站在缺口外头,站了一会儿,一挥手。
缺口那片半塌的石墙,无声无息地塌了。
不是被推倒的。是石墙自己散了,像一堆散沙。
“进。”百合轻声说。
她掌心的守印光,忽然暗了一层。
我心里一紧。
八层封阵,让了一层。
放他们进来。
黑雾影侍和两个道袍修士,就这样走进了缺口。他们走得很顺,顺得像这条路本来就是给他们留的。
可他们不知道,这条路是给他们挖的。
影侍一进缺口,玄脊那边的西山脊,忽然亮起一双金色的竖瞳。
后路断了。
“收口。”我低声道。
路向旅在松林里一声不响,带着六个地心护卫,从缺口后头包了上来。两个道袍修士一见这阵仗,剑都没拔,直接跪了。
“我们是拿钱办事的——”
“闭嘴。”路向旅道。
影侍不一样。
四团黑雾被围住,不慌,也不乱。它们齐刷刷转过身,对着我这个方向。然后,最前头那个没有脸的影侍,一挥手——
四团黑雾,忽然散了。
不是逃走。是像四股烟,被人一口吹散,散成几百缕黑线,往四下里钻。
“它要聚。”百合在我耳边急道,“打散没用——它会重新聚回来!”
我看见那些黑线在缺口那片乱石缝里钻来钻去,钻了十几息,忽然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住,往中间一收。
四团黑雾,又聚成了四个没有人形的球。
聚了三次,散了三次。
陈向东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这玩意儿砍不死?”
“砍不死。”百合道,“它不是肉身。它是气。气砍散了,还会聚。”
“那怎么办?”
我没说话。
我握着剑鞘,从大青石后头站起来。
影侍的四个黑球,齐齐转向我。
我把剑鞘横在身前。
鞘身上那层温润的剑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暖的,像冬天灶膛里那点将熄未熄的火。
我把那点光,往缺口那边一送。
剑光落在最前头那个黑球上。
黑球“滋”的一声,像水滴进了热油里。它整个球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啵”地散成一缕烟,这一回,没有再聚。
“剑心。”百合在我身后轻声说,“它只怕这个。”
我又送了一道光。
第二团黑球散了。
第三团,第四团——它们开始往后退。退到缺口外头,那四团黑雾忽然一齐化成一道黑线,往西边那条山道上射出去。
射出去三丈,停住了。
黑线在半空里凝出一张没有嘴的脸。
那张脸对着我,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还差些。”
然后黑线散了,散进雾里,再找不到。
我握着剑鞘,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后背的衣裳,已经让汗贴在身上了。
陈向东从松林里钻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把缠了布的短刀。他看了一眼缺口里那些正在慢慢消散的黑雾残迹,咽了口唾沫。
“就……这么完了?”
“完了。”我说。
“我这刀,还没砍出去呢。”
“你砍不出去。”路向旅从缺口后头走过来,“你砍出去的那一下,它已经散了。”
“那我这三天,布了半天的局——”
“局成了。”路向旅道,“他信了。”
陈向东愣了一下,随即咧嘴。
“你的意思是,这一仗,咱们赢了?”
“没赢。”我摇头。
“他来试了一手。”我说,“试完了,他知道咱们这儿有什么了。”
“那他下回来——”
“下回来,就不是四个影侍了。”
缺口里,两个道袍修士还跪着,脸色白得像纸。
玄脊从西山脊上下来,只迈了一步,地就抖了一下。它低头看了看那两个修士,金色竖瞳里没有一点情绪。
“主上呢?”它问。
“没来。”我说。
“他真没来?”
“他没来。”我重复了一遍。
我望着西边那片雾。雾里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完了这一场。
百合从大青石上下来。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按着胸口。我走过去扶她,她摇了摇头,自己站住了。
“阵呢?”我问。
“八层,变七层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让出去那一层,回得来吗?”
“回不来。”百合道,“让一层,就是把一层阵纹抽走了。抽走了,得重新养。养一层,少则一月,多则半年。”
陈向东在旁边听着,脸也沉了。
“那要是他再来——”
“再来,我还得让一层。”百合道。
“让到什么时候?”
百合没答。
她转过身,望着剑脉的方向。守印的光在她掌心里,一层一层,比从前薄了。
我走到她旁边。
“百合。”
她没回头。
“你撑得住吗?”我问。
“撑得住。”她说。
“你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确实在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按住。
“让一层,要抽一层阵纹。”她说,“阵纹不是纸,抽不出来。是从我自己守印里,分一缕出去,垫在缺口上。垫上去的那一缕,回不来了。”
“那是你的元气。”
“是。”
她顿了顿。
“我守印是祖上传的。”她说,“祖上的话,守印在,阵在。守印要是干了——”
她没说下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再来一次,”她说,“我就得用自己填了。”
风从缺口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没去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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