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缘起

渡江的冬夜比南港的要干许多许多，而我却像融入水里的鱼很快地适应了这一切。我携着彩虹蛋糕一般轻盈的泡沫模型，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入座。

现实与梦想总会有偏差，我最终与华荆大学失之交臂，去了渡江大学读建筑艺术。前排是一个戴着骨传导耳机的男生。我想我应该认识他。找到组织了。今晚是渡江交响乐团指挥的个人音乐会。作为新入团的中提琴，这个场是必定要捧的。我在黑暗中将内部票翻折来覆折去，漫不经心地听台上的粉面书生报幕。

那晚曲目很好，但我唯独记住了那一曲德沃夏克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戴黑框眼镜严肃地拉着大提琴的年轻男生，像是撬开了我记忆深处的某一角。他骨架颀长，贵气优雅有如帝王，用最淡然的姿态揉着最激烈的情感，弓子流淌而出的仿佛不是德沃夏克，而是我的灵魂共振之泪。

都说大提琴的频率最接近人声，也许这就是这曲协奏差点让我落泪的原因。但是我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了，我感应到了一种天然的熟悉，这个人是我在哪见过的，我想。或许他像区子轩，或许他像一个人，又或许，他像一类人。

我第一反应是给区子轩发消息，后来才发现我和他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我想要是当时我有留区子轩的社交账号，我应该会快速地text上一大段帅哥品鉴心得：“哇靠！我又发现一个帅哥！你看他有没有两米高！他拉琴还这么好听！天！我要哭了！音乐的力量！……”

这次我知道他的名字了。赵雷。我青涩而大胆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李雷，张雷，周雷……小学同学里面不乏有这样普普通通的名字，但是赵雷，这两个字之后不再普通。

初生牛犊不怕虎。

我要到了赵雷的微信，当然是以一种非常官方的形式。之后又费尽心思打探到他的课表，把揣测的行踪变成习惯，以至于“不期而遇”真的变成了不期而遇。有一天在交叉路口，我骑着单车差点撞上了他的单车，故事险些变成事故——好吧我承认，遇上这种情况确实带着那么几分故意。但有如咳嗽，贫穷，少女热烈的倾慕，是什么都掩盖不了的昭然若揭的意图。

赵雷总是一个人出没在C11教学楼，排练厅，二食堂，图书馆，偶尔也会遇上几个认识的女孩子顺路同行，然后带着深不可测的笑容点头致意擦肩而过的我，得体又疏离。

唉，帅哥看看就够了哇。出师不利，我只能这么回复前来八卦最新状况的室友球球。男神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排练厅的门锁耷拉着——有人。这个时间点......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内心都会拧成一股麻花，希望是他又希望不是他。

深吸一口气，打开盲盒。

悠扬的大提琴音从门缝中流泻而出，而随着一阵风我也将外面飘香的咖啡味带了进来。

觉察到有人进入，那个熟悉的背影弓子一顿，琴音收拢。

夕阳的金红色影透过斑驳的玻璃洒满地面，那人琴合一的瞬间，正美得像一幅倒影在平静水面上的油画。而我这个可耻的闯入者却搅碎了它。

我连忙摆摆手道：“啊学长好！您继续您继续。”

赵雷回头，只见是我，便微微摇了下头：“没事，要在这练琴？”

我怎么敢！！！

我感觉自己要变成蒸汽了：“我上楼再开一间房吧，免得打扰您了。”

他用那尊贵的琴弓钦点赐座：“不打扰，练吧。”

我我我这菜鸡土狗水平，会被上过联合国舞台的首席大人秒杀的吧！！！

我实在实在不想在男神面前丢大脸，转身想溜。但赵雷似乎乐于亲自执行此次降维打击。他摆出乐团长辈的姿态：“这周末排威廉退尔，待会儿合合。”说完，开始一页一页地把谱子往前翻。

我偷瞄他立在一边半打开的银黑色琴盒，心想里面会不会很容易就塞满了女孩儿的情书。

听说一提声部有个学姐有段时间排练老错音，后来主动找指挥调整座位：“不行，我不能坐在少爷对面了，太帅了我容易走神……”

“下周桃花节？”

“嗯？”救命，我也走神了。

“我说，下周是不是桃花节了。乐团每年都出小节目。”

“哇。”隐隐有些期待，“学长这次要去拉什么曲子吗？”

“我不演。”他嗤笑一下。“留给你们演。”

“要给新同学一些表现机会。”他抬眸，正正对上我的眼睛，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动人心魄，仿佛今天冰山将要融化裂开，淌下一江春水。

“呵，呵呵。”我脸上热得有点流汗，“李锐，那快让李锐上呀！”

李锐——就是那个耳机男，我们这一级的小提琴特长生，现任乐团首席。每一年渡江大学的自主招生计划中都会有一些艺术特长生名额。这些大佬们往往能达到专业级演奏水平，撑起了渡江交响乐团的半边天。

像这种表现机会，李锐估计是没跑。

“李锐当然得上，”果然。“他拉帕格尼尼。”我瞠目结舌。佩服。佩服。

“你呢？上吗？”赵雷话锋一转，真诚发问。随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移开了目光，坦白道，“团长让我帮着动员一下你们这些小朋友。没事，很简单的，试试。”

哇，团长真不愧是团长，善用美男计，御人心哪。

“我不知道演什么比较合适......”但我中计中得简直有如顺水推舟，“时间有点紧......”

“没事，你面试拉的什么？”

“啊，我拉的天鹅。”

“行，待会儿拉我听听。”

什么！

这局能不能重开啊！！！

“七岁习琴，师从国家交响乐团的大提琴首席任伟，......”我脑海里又飘过赵雷那段屌炸天的开场介绍。他今天闲得没事要下凡给我等蝼蚁开大师课？只怕我拉的“殄扼”会给他造成不可磨灭的精神创伤......这种局面比指挥将一个人单拎出来公开处刑更为可怕，堪称赤身裸体站在排名榜前查高考分数。

真是孤立无援欲哭无泪。当下沉重的局势简直可以杀死过往漂浮的暧昧。

“你怕我？”赵雷看着我左手腕上的小铃铛抖得叮叮当当，奇怪道。“没事儿，又不会吃了你。”

他说第三个没事了，但我怎么觉得我真的会有事。

谁相信冰山真的不会比指挥更凶啊！

我胡乱拉来一个谱架，一把椅子，准备跟他对音。内心仍在祈求第三个人快点出现。

我想不通。正常人都应该会喜欢自己一个人独享排练厅的感觉，更何况是赵雷。

能沉浸到空旷寂寞如帝王，自我欣赏自我陶醉的氛围中，一曲终了出去悠闲地喝杯咖啡，这才像他那少爷脾气追求的境界。他又何苦将我留下——已知，大少爷不太可能对我有意思；又显然可得，对彼此而言这都是不太自在的折磨。

一声拖得长长的A像是不耐的催促。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坐下。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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