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绿帽

听她这样说，纪行觉得自己一颗心又开始在胸腔里不受控制的跳起来。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睛在她脸上逡巡，见她脸上的神色不似作假，一颗心更是跳的厉害。

往日里，那些巴结讨好他的人、求他办事儿的人不知给他送过多少个绝色美女。只是他都能透过那一张张虚假的美人皮看清她们的本质，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权；有的厌恶他却不得不假意顺从；还有的故作清高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有过像今天这样的感觉，他从她的神情中看不到一丝不妥。她的眼睛清凌凌的，仿若一池清水，纪行甚至觉得他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模糊的轮廓。

现在两人对面而坐，就如同寻常的小夫妻一般。

如果不是太能演会装连他都骗过了，那就是……真心的？

想到或许还有这种可能，不可思议的同时纪行觉得仿佛有什么在他心里生了根，就快要破土而出了。

真心关心自己。

可能吗？他可是手段残忍，凶名远播的司礼监掌印，是身体残缺的太监！竟然真的会有女子真心实意的关心他？

逼着自己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稀里糊涂的吃完了饭。

他宫里还有事儿，也不便久留。是以吃完饭不久他就和吴让二人打算回宫了。绮禾一路送着他来到了府门口，她走在自己的身侧，从清苑到府门不算远的距离纪行却不知道偷偷地看看绮禾多少眼，好在他身量高，绮禾并没有发现。极力的掩饰住忍不住微微上翘的嘴角和心口充斥着的暖洋洋的感觉，他朝着绮禾点了点头，就从小厮手里接过缰绳走了。

等他走了一段儿路再回头，却发现绮禾依旧站在门口目送他。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回去，但是等到绮禾真的进了院子他又觉得心里有些怅然若失，可随即一丝畅快的感觉就充斥了他的整个内心。

和吴让牵着马走在长街上，街口酒肆门前的玉兰花开的极好，小贩的吆喝声，路上嘈杂的人声听在纪行的耳朵里有种都说不出的悦耳。

他心情颇好，甚至来街上疯玩的小孩子撞到了他，他也没有计较，甚至还称得上和颜悦色的伸手扶了一把，却错过了吴让那一副青天白日里见了鬼的表情。

看来主子今儿心情真不错。

纪行仰头，望着湛蓝的天，他想：管她是真心或是假意，如果能一辈子这样也挺好的。

不多时两人就到了诏狱。令吴让感到稀奇的是，纪行今儿竟然没有上来就抄家伙，而且态度还算得上温和的对着几位犯官审问了一番。多新鲜啊？吴让觉得跟做梦一样，主子什么时候这么仁慈了？

可惜的是，问是问不出什么的，到最后还是受了一通大刑，这才吐了个一干二净。

唉，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早说不就好了，非要生生的受这一顿皮肉之苦才肯说，图什么呢？一个个嘴硬的跟什么似的，别人不知道的谁能以为这是贪官污吏啊，一个个儿嘴硬的跟受了多大委屈一样。吴让在心里感慨。

只是这一审，竟然牵扯除了十二位朝廷官员。纪行也觉得有些棘手，他总不能把这十多个人都杀了吧？他到不是下不去手，只是朝堂之上势力盘根错节，如果想要连根拔起怕是不容易，只能徐徐图之。而且总还是要和皇上通过气才行，况且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岭南水患的问题，思虑再三，纪行还是觉得不宜打草惊蛇。

进宫同皇上讲明了来龙去脉，皇上也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开口道：“这些狗官！等事态平缓定然要找他们好好清算！只是眼下……怕还是要你替我去一趟。交给别人我总是不放心。你便做一次朕的钦差，所有官员听你派遣。”

皇上在纪行面前，很少称自己为朕。

“奴才领旨，明日便启程。”纪行作揖垂手道。

“那便托付给你了。”皇上道。

“能为陛下分忧是奴才的荣幸。”纪行恭敬道。

纪行正打算告退，皇上却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郎声笑道：“掌印不如也带夫人同去，能有个贴身照顾你的人，我也放心些。”

出了宫门，纪行还在想着临走时皇上说的话。他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带绮禾一起去，可想了想又觉得算了。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此行说不定有多凶险呢，流民四起，那可不是好玩的，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还是在家里待着安全些。

想着，纪行又皱了眉，他才不是担心绮禾的安危，他只是觉得带着个女人碍手碍脚罢了。

一到家，吴让就十分贴心的把纪行要出远门的消息告诉了绮禾。

绮禾也有点惊讶，没想到这么仓促就要走。可随即一想也是，岭南现在水患未除，贪官污吏横行，民不聊生，这一大摊事儿都等着纪行去料理呢，自然要早点去。

明天就要走了，她立马便很贤惠的替纪行收拾起了行装。

这下轮到吴让不知所措了，这不是抢他饭碗吗？都让夫人干了他干什么呀？

纪行看着她忙忙碌碌，一趟一趟的替他打点行装，心口说不出来的熨帖，只觉得甜滋滋的。

可见她忙着也不理自己，他又不大痛快了，道：“你跟着瞎忙什么？你又不知道我用什么，让吴让去就成。”

绮禾闻言觉得有些尴尬，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话一出口，纪行就有些后悔了。他本意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好好的话从他的舌头上打了一个滚儿出来就成了挤兑人的意思了。此刻见她表情，更是追悔莫及。

正想着怎么能把这个事儿岔过去呢，却忽然后背微微一疼，原来是他一动牵扯到了肩头的伤，当下心中有了法子。

只见他突然闷哼一声，一只手捂着肩膀，一脸疼痛难忍的表情。

屋中剩下的二人都齐齐的向他投来目光。绮禾只当他是不小心牵动了伤口，顿时面前就流露出担忧的神色来。吴让却愣了愣：主子这又是闹哪出儿啊？想当初他被当胸砍了一刀表情也没这么夸张呀？这次不过是小伤，上了药，三五天就能好。

正琢磨着，就见旁边夫人脸上担忧的神色。瞬间心下了然，急忙道：“夫人您快看看主子吧，这交给我，您放心！”

听见这话，纪行忙抬头去看吴让，生怕他窥见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见吴让并没什么别的表情，一脸坦坦荡荡的样子，纪行这才放下心来。

却不知道他如此做派差点惊的吴让的眼珠子都要掉到包袱皮里。

犹豫了一下，绮禾还是走到塌前，对纪行道：“大人，你没事吧？是疼的厉害吗？”

“没事，小伤，不算什么。”见她一脸担心，纪行心中十分受用。只是面上却装的云淡风轻的摆了摆手道。

“那个……我这次走估计要挺久，我留四个身手好的小厮给你。有事儿就写信给我。”纪行难得平和的道。

“好，多谢大人。此去路上，大人也要注意安全，多加小心。”绮禾感激道。他能从百忙之中抽空安顿自己，绮禾虽然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却是实打实的感谢他。

见她一脸乖巧听话的模样，纪行又觉得高兴，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最后落在她红润的唇上就再也移不开视线了。就只见两片花瓣似粉嫩樱唇一张一合，说什么纪行却听不太清。

正走着神儿，他顺嘴就道：“写信的话，你会写字吗？”

闻言，绮禾十分奇怪的看了纪行一眼。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纪行也一愣，顿时觉得有点下不来台。

“会的。”虽然奇怪，可是绮禾还是乖乖的答了。

想了想，纪行又补充了一句，道：“我没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绮禾看了看纪行低眉敛目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应该是没有看不起自己的意思吧？

绮禾哪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所以也只是笑笑道：“我知道。”

见她笑盈盈的模样，纪行又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她怎么都不问问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跟她乱生气。可是就是有一股子郁气在心头乱转，横冲直撞。

看着她那张白皙秀美的小脸儿，纪行到底是没忍住，讥嘲着吓唬道：“出去的时候多带几个人，别被人拐去了做娘子，平白的给爷戴绿帽！”

听了他这话，绮禾就算是泥捏的这会儿也有些生气了。斜睨了纪行一眼，语气也有些赌气的道：“我能给你戴什么绿帽子？”

绮禾的本意本来是她根本就不怎么出门，自然招惹不到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纵然纪行跟普通男子不一样，但是她既然嫁了她就没想过别的，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当自己是什么人了？

只是听在纪行耳中却并不是这样，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对啊，她能给自己戴什么绿帽子，自己连个男人都算不上。就因为她这几天不加掩饰的关心，竟然让他做起了不切实际的美梦来。竟然可笑的幻想着能跟她长长久久的过日子。

她说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嫌弃他、讨厌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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