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隔壁专家王工（小说）

老王是里沃诺斯大学毕业的，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好久。

最早见到老王是在1985年春天。那时，我在省散装牛奶办公室工作。（简称“奶办”）我的单位属于一个很牛单位的下属单位，这个很牛的单位名叫省综合委员会。（简称“综委”）综委有N多下属单位，具体多少我直到现在也闹不清。也许上百。

那时候的住房（宿舍）都是单位分的。下属单位建不了宿舍，都是跟着综委沾光。综委不断盖房，对下属单位也分一些。

1985年春天，我刚结婚，分到了一套二居室，在溪里。溪里是个土村，已经是城郊了，除了一条臭水沟，没有什么溪。也许是沧海桑田的缘故，想来这村祖上溪流潺潺，也是有的。

一个单元两个门，东门朝西，西门朝东。共五层，十户。楼上楼下的，有三个很不错的哥们儿，常打桥牌。除此之外，都不认识。我对别人不怎么认得，别人认得我的也没有。我本也不爱说话。

我骑自行车下班回来，总能听见一个人在楼下和别人大声地操着一口本庄平凹县口音说，“我是里沃诺斯大学毕业的！”一副天下第一的样子。我很崇拜，就对这个牛人有了印象。后来发现他住在一楼西门。我住二楼东门，算是斜隔壁。

有一次下班回来，把自行车推进小房之后，往楼上走，正好碰见牛人出来。他主动跟我说：“你住二楼东门吧？”我说是。他接着问我“贵姓？”我说“免贵，我叫关清波，在奶办。”他接着问我：“你上的大学还是大专中专？”我嘿嘿。他说：“我是里沃诺斯大学毕业的！”我拱手鞠躬。然后我问“敢问老兄尊姓？”他说“别人叫我王工，你也叫我王工就行了。”然后，论了一下岁数，他属狗，我属猪，所以我称他为王兄。

王工和我这就算是认识了罢。他是除了我那三个哥们儿以外，唯一认识的。

我是极不善于与人交流的。但是，斜隔壁，住久了，皮皮毛毛的，知道王工住的是他老婆分的房子，他老婆在窗户材料办公室（简称“窗办”），和我同属于综委系统。王工在什么单位，我那时不知道。

有一天，又碰见王工，他急切切地问我“你到底上过大学没有？应该上过吧？上的什么大学？”我嘿嘿地嗫嚅“唉唉，北，唉，北大……”

还没等我说完，他打断我说“哎呀呀！哎呀呀！真是人不可貌相呀！老弟比我还小一岁，就到北大荒兵团去了？”我的脸断时红了起来，因为我一直因为自己没当过兵而自卑。

从此，王工对我总是一副别样的表情，在他的高傲之下对我有一点点斜睨。值得他斜睨的，是因为我在北大荒兵团呆过，带个“兵”字。

我自己有一本《大不列颠百科辞典》（汉语的），查了好几回，把谐音都查了，一直没有查到里沃诺斯大学。

没过多久，王工请了几个木工打家具，在楼下打了好几天。最后一天，我下班回来，他正大声地、脸红脖子粗地跟木工头儿吵架，说“你这活儿嘛呀！我就是不给你钱！你干的嘛活儿！你看你这活儿，哪像红木的？一点儿都不沾！我就是不给你钱！”木工头儿说“你弄个松木，连水去柳都不是，让我当楠木给你做？”王工说“你懂什么？你见过红木吗？你还楠木，你还北木呢！你懂嘛呀！我这是红松！红松！红松不是红木是什么？！”木工头儿说“我没见过红木，可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你少给一分钱试试！”两人吵来吵去的。

我家的家具是用三合板做的，所以，对于他们的争吵，我听不懂。但是很快就没有争吵了。我从窗户里往下看，木工们骑着自行车走了，想必他们的工钱一分没有少。

在溪里住了一年半，单位又建了新的房子，论资排辈再分一次，我和王工都搬走了。

2008年4月，“牛奶事件”还没有发生，牛奶厂招标项目很多。因为综委忙，委托奶办派一个人去监一个标。领导派我去了。开完标后，下午2点不到，我早早就到了评标的会议室。第一个来到的专家，我一看，是王工，他对我还是那种有一点斜睨的表情。他第一个来，就坐在了评标委员会的C位。我们客气地寒喧了两句。人来齐了，招标公司的人例行公事，一一介绍，我才知道，王工是天文化学研究院的。我很纳闷，天文化学研究专家怎么来评牛奶标了。转念一想，牛奶内含有一定量的碳水化合物，也对。

快3点的时候，评标专家们陆续来齐了，开始评标。因为王工坐在C位，又说自己是里沃诺斯大学毕业的，就被大家推举为评委主任。

到5点半，评标还没有结束，王工说，“时间到了，全部废标，撤！”我负有监督之责，说没有评完，请大家再辛苦一下。王工说“评标时间说半天就是半天，这是规定！”我拿出法律汇编说：“王主任，您看，评标时间需要延长的，有三分之一的专家认为需要延长，就可以延长。”一共五个评委，有一个是牛奶厂的甲方代表，还有两个评委都觉得应该评完再走。王工只好悻悻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又评了半个小时评完了，要签字了，王工说大家先别签字，问招标公司的人，给我们多少评审费呀？这可是法律规定的。评标公司的人说每人三百。“开嘛玩笑呀！三百够干嘛呀！我们都是专家呀！”招标公司的人说“哪——”“每人一千五！”招标公司的人看看我，我也没什么好说，毕竟发给评审费是应该的，但是发多少没有规定。最后招标公司好说歹说，“请大家留下吃顿饭，喝两杯，加深一下感情，以后还请大家多支持！”听到吃饭，王工啪叽啪叽嘴巴，说好吧好吧，每人一千。”每人一千。

有个女专家不吃饭要走，另一个男专家不喝酒，两个人走了。

吃饭的时候，王工首先坐在了主位。业主和招标公司的人让我坐在主宾位置，我说让专家上座。这样，我坐在了第四位，和王工隔一个人。

王工啪叽啪叽一边吃，一边打了一圈，说自己是里沃诺斯大学的，说他们校园里有有名的总督园、莲花湖。他打一圈就喝得差不多了，然后指挥另外两名专家各自打了一圈。加上业主、招标公司和我主动敬酒，还没轮到我打圈，王工就用平凹话说“上猪食儿吧！”

全程，直到走的时候，王工好像对我连斜睨也没有了。

我更纳闷儿了。英国、西班牙都在北美、南美、澳洲、非洲派过总督，总督园在哪里？莲花湖又在哪里？

2014年，我被借调到综委集采处，时不时的去监标。不久就碰到了王工，这次他是绿化专家。要钱的过程，吃饭的过程，里沃诺斯的过程，敬酒的过程，全过程不斜睨我的过程，和以前一样。这样的过程以后每隔两三个月都要重复一次，不同的是他每次的专业都不一样，有污水处理的，有环保的，还有一次是公路的。毕竟，这些东西都是化学分子构成的。

这一年综委系统团购住房，我也团购了一套，住在三楼东门。装修的时候，进进出出的，有一天我又碰见了王工。他住在二楼西门，我们又成了斜隔壁！我和他爱人都是一个系统的，一起团购的，他也没有很吃惊的样子。

这一年，专家库要换届了。我一起帮着核验专家申请资料。我只看学历和年限，专业归行业，不归综委管。有一天，翻着翻着，我突然看到了一张照片极像王工，仔细一看，果然是他。我一振，首先想看他的里沃诺斯大学在哪里。我一看，恍然大悟了！原来是river north大学，天文化学系。

我再一看他是哪一级的，原来是1976年入学，最后一届wps学员。（worker, peasant and soldier学员）。

他的简历和学术成果都很长，好几屏，满眼“三好”“五好”“优秀”“模范”“著名”“重大”“全国”“全球”什么的。除此之外，我也不明其然。还有一点印象比较深的是，凡是应当是“农业”的地方，比如“积极参加农业生产”，他都写成了“农叶”。一开始我以为是拼音打字打错了，但是我数了数，共有十一处“农叶”，没有一处“农业”。

他写的很详细。他爹是县供销社书记，他妈是县供销社会计。那个时候的供销社厉害毁了，相比之下，现在的什么宝呀，什么猫呀，什么东呀，什么团呀，弱爆了。

怪不得人家能上river north 大学，wps。

处长让我参加评标专家考试出题工作。我提出用“蓝天”“白云”代替了“A公司”“B公司”。涉及到人员的，蓝天的人叫蓝甜，白云的人叫白芸，不易混淆。因为正确答案和大家平时形成的习惯看法完全相反，所以一开始大家得分很低。在此之前，我把法律条文及释义的主要观点摘录下来，发表在我的个人订阅号“青龙偃月笔”上。好多专家不知道关注我的公众号，只是在微信群里看别人粘贴的内容。所以，虽然我写的要点摘录报名考试的一万多人都看过甚至不止一遍，但是关注我的粉丝还不到一千，阅读量也只有两千多一点。

王工——该叫老王了——一定看过我写的摘录，甚至考试的时候是对照着答题的，但是他可能不知道原创者是我。因为从他的表情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嫉妒恨。

这以后监标改成了线上监督和事后监管，我不再参加评标，也就不能看到他评标了。因为上班回来晚，也很少碰到老王。倒是早上上班的时候，电梯总是在二楼停一下，有时候老王进来，有时候没有人。两部电梯不说话，老王总是把两部电梯都按下。有时候上楼的时候也会在二楼看到老王。“上去呀？上吧！”他也不进来。由此看来，他每次从二楼下楼，都要把两部电梯的四个按钮都按下。我就是要按，不按白不按。他从不走楼梯，因为不坐电梯就便宜了别人。

2019年3月，我退休了。白天在家呆的时间比较多，常常在步梯那里坐个凳子抽烟，邻里之间的烟火气感觉就浓了起来。从我抽烟的地方往下看，正好能看到老王门口的鞋柜。有一次我听见二楼脚步声，一会儿看到老王往步梯一躲，掏出一厚沓子钱数了起来。大概是两万。他数的过程当中还撒了，慌忙地捡，捡完之后又数了两遍。最后，他数出五张，装在信封里，把其余的分装在不同的口袋里。可能那五百块钱是给他老婆交差的，其他的他应该藏在什么地方作私房钱。我想卫生间的可能性大，因为回来上厕所，关上门，他老婆不会怀疑。

他只顾数钱，全然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老王对门的老两口我不认识，一会儿我听见他们吵了起来。老婆骂老头子没有用，废物，连个外块也挣不来。老头子说你知足吧，我挣了外快我也去跳广场舞，也跟相好的去开房，你就高兴了？

以后两三次，每次老王回来都要数钱，有时少有时多，没准儿。不管多少都要分开装，信封里总是五张。最后一次他大概是发现了我在抽烟，但是我正在看着窗户外面。

我抽烟的时候总是坐在凳子上跷着二郎腿，有一次一歪差点儿摔倒。要是摔倒，就摔到老王门前了，摔死了还好，半死不活的就不好了。所以，后来，我在看不到老王鞋柜的这一边步梯台阶上铺了一摞超市广告，坐在台阶上抽烟。但是我还是能听到老王数钱的声音。

隔三差五的，老王每次数完钱，对门两口子总是要吵一回。

我在楼梯上抽烟的时候往外看，常常看见老王在不使用的车库通道里和外面来的人说话，有时候是早晨，有时候是傍晚。我发现一个规律：如果是早晨，总是对方递给他一个信封。要是傍晚，则是他递给对方。再观察，发现傍晚来的人和当天早晨来过的人是同一个人。按次数说，他接的信封多，还回去的少。

2022年春天的一天，我听见老王在大声地打电话，吵吵咧咧的。他平时在门外打电话声音并没有这么大，有时候还很温柔。这次好像在吵。起初我以为他的广场舞伴移情别恋了，后来听明白了，他跟对方说：“你们这个做法就不对！违法！还‘淘汰百分之十’，别人考100分，我考99分你不让我过？！我考100分给你看！我告诉你，我是里沃诺斯大学毕业的！你们违法！你们不沾！我告你们！”挂完电话，还顺带了一句美国战区导弹防御系统（TMD）。

后来多次打电话，都跟报名审核什么的有关。每次都要提到里沃诺斯，每次都要说几回你们违法，最后一句总是“你们不沾！我告你们！”挂了电话总是带一下TMD。

十来天前，一连三天老王总是在楼道里打电话大声地吵吵：你们这题出的有病！玩文字游戏！什么“应当”“可以”的，那都一样，你们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全是否决投标否决投标，那叫“废标”！懂不懂呀你们！还风水，又偏又怪，脱离实际，瞎编！封建迷信！我里沃诺斯的，我水平这么高，我评了一辈子标，才给我44分！你们什么水平！瞎胡闹！你们不沾！我告你们！

最后一次嚷嚷完了“你们不沾！我告你们！”问候了美国战导防，又气呼呼地问候了两次美国国家导弹防御系统，还顺带了中国导弹防御系统：NMD！NMD！CNMD！

后来就没有再听见老王打电话，直到今天。大概是阳了罢。

2022.12.28

作者微信公众号：青龙偃月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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