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姨妈生日后没两天，还在学校的表妹跟我说她妈感染了。防疫放开之后传播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我一问，姨妈和表嫂都感染了，这下两个人在家里发烧，姨妈表示很恼火症状比较严重，吃药控制不住她去诊所排队输上液才有所好转。告诉我说表妹学校通知学生十二月内离校，大抵是怕在校生大面积感染，我心想她等你们康复了才回来更好，没承想几天之后表妹就回家了而且她回来之前在学校已经感染了，不禁感叹一家人真是整整齐齐。

几天之后得知我妈一家也感染了，我因为失业离群索居倒尚未有症状，至于抗原和一些热门的药品也是没有的，唯一的一支温度计刚翻出来便打碎了。我自己防护尚可倒不是很担心，唯一担心的便是外婆，乡下防范意识弱，我也怕我们回去过年会传染给她，心想着要不要倡导全家不回去过年，但又怕老人家觉得孤单。

休息几天之后姨妈就复工上班去了，我想提醒她要多休息也难以启齿，她要养家糊口休不起那么长的假。家里日常吃喝拉撒的开支，过年的开销，打牌的钱，表妹下学期的生活费等等，都让她歇不下来。五十六岁的姨妈早已头发花白稀疏，多年前开始她便喜欢将头发一丝不苟得盘起来，如今可盘的头发越来越薄，不再像当年用那些五颜六色闪闪的发圈盘起一大把了。性子大抵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被生活磨平了许多，不似当年那般风风火火泼辣了。

我不止一次劝过她想让她回老家搞点养殖种点菜，节省开支的同时有一点额外的收入，这样不用因为在超市倒班熬夜那么辛苦，她总是以家里要用钱为理由推脱。至于是真的靠她微薄的薪水在支撑这个家，还是她已经习惯了在这个家里与其他人一起沉沦，我不得而知。

姨妈对于我和表妹不婚的言论不置可否，我是家庭使然，表妹则是受家庭和我的双重影响，但是姨妈并没有持反对意见。或许是因为对于婚姻她自己也没有太高的认同感，姨妈这辈子苦吗？苦的，我亲眼见过她的苦，但我也见过她在此范围内的恣意，虽然那种恣意我并不认可，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他人无法作出评判。好多次我想如果姨妈不曾早早踏入婚姻会不会有更好的可能，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她至少年少的她是认同婚姻的，即便那时候她不是先结婚而是先去大城市打拼，以她爱热闹爱俏的性格依然会寻找伴侣，至于是得觅良人还是所托非人，不得而知。

我想过却没问过姨妈是否后悔当年无论如何要高龄生女，不知道她当时有没有料到养育成本如此之巨，在她还没有享到福之前要付出如此多的心血。而这些年一直对儿子放不开手而是不断给他收拾烂摊子，除了担心儿子惹祸外，大抵也有想将来儿子能给她养老的念头。但是他自己的生活尚且一团乱麻，要等到哪一年才能独立并且担起家庭的重担呢。至于表妹，等她上完大学姨妈夫妇已逾六十，那时候若是她要继续深造，父母又要如何供她呢，更何况这些年他们并没有买房，除非儿子真能负担得起，否则唯一的退路便是回老家住外婆只因政策换过红瓦的老房子。若指望女儿，几年后一个初入社会的年轻女孩又有多大能耐才能既养活自己又照顾双亲呢，家庭没有给予她更多资源，她自己要往上走势必付出更多努力，那时候她愿意负重前行吗。

这些，我都不知道，世事无常，姨妈的生活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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