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年代也没有备不备孕的说法，很快，姨妈就怀上了，后来去做B超时特意给医生塞了钱问了孩子性别，若是男孩就不要，毕竟那时候独生子女政策超生是违法的。很幸运，检查结果怀的是个女儿，姨妈夫妻对这个孩子报以期待，期许她是个听话懂事的女儿，在此期间他们和儿子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儿子认为他们有了女儿就不会再管他了，你们就要有新的孩子了。表哥又一次跑出家门时，姨妈挺着大肚子在后面喊他别跑，嘴里骂他“少爹少爹（大约和祖宗一个意思）”，旁人劝他别跑，你妈大着个肚子摔了不得了，表哥方才停住脚，结束了又一次的离家出走。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知了不知疲倦地叫，像是在应和毒辣的日头。傍晚，大概七点过，夏天天黑得晚，暮色徐徐而来，我在院子里收粮食，远远见着路上有人走路，跑下院子去看，光线渐弱，暮色中只见一个穿着无袖宽松上面印着蓝色花纹裙子的矮个儿大肚子女人朝着家来。直到她喊我我才发现是姨妈，上一次见她已经是几个月前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孕妇，有点楞楞的，她一边在院下的池塘洗脚一边问我外公外婆在家没，我说在山上干活应该快回来了。

晚上吃饭时，我得知了姨妈回来的缘故，她回来躲着生二胎，前几个月显怀时她去了姨父姐姐家躲计生办的人，结果传出去被人知道了，听说还上演了干部追人的情节。惊险躲过但也没办法留在大姑姐家了，铺子上人来人往肯定不可能瞒得住，姨父得继续在街上经营铺子，便想着一个人回娘家，毕竟她去婆家既不可能和婆婆好好相处且她婚后户口迁到夫家更可能吸引计生办的人上门。外公一如既往不怎么说话，外婆说让姨妈和我睡一个房间，姨妈就这样回家里住了下来。

姨妈住回来这段时日家里明显热闹了起来，她是个健谈的人，用外婆的话说则是不知道她哪那么多话说，这段时间我也从姨妈嘴里知道很多长辈的趣事。我白天上学，晚上回家除了写作业则是帮着做家务，姨妈虽然有孕，但从小参与劳动的她很明显没那么娇气，我至今记得那个夏天她和我一起收院里晒的苞谷棒子，天气很热，晒烫的坝子里全是燥意，那一年我十岁，她怀着孕，我俩肯定是挑不动担子的，两个人用戳箕一趟一趟地将苞谷往屋子里收。

除了帮着干家务，去附近特别亲近的亲戚家串门，以及偶尔躲一躲村上的干部，其余的时间姨妈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做准备。她扯了布，特地选的纯棉的料子给小孩子做衣服，给自己做哺乳期喂奶的裙子，外婆有一台缝纫机，我小时候感兴趣外婆就教过我踩缝纫机，所以作为女儿的姨妈自然也点亮了这个技能且足以作为生产力，用这台缝纫机做出小小的纯棉的可爱的衣服，我摸过，很柔软。那个时候姨妈身上充满了母性的光辉，原来母亲是这样迎接孩子的到来的吗，那个小生命还未来到这个世界就令我艳羡。

时间来到收稻子的季节，孩子的降生富有戏剧性，当天隔壁二爷爷早已分家另住的大儿子家请客，是做生（过生日）还是什么缘由已不记得了。按照习俗一般是吃中午和晚上两顿，晚上吃完饭我和外公外婆便回家去了，不到一里路的样子，姨妈则由姨父陪着在那打麻将，她是不会错过这种热闹的。结果打到凌晨三四点，姨妈发作了，羊水破了，已经怀胎九个多月生产也是顺理成章的事。那时候各家各户没有车，路也是外公作为队长带村民修的石头填的土路，乡下人也没有叫救护车的观念，大家对生孩子并不惧怕，就由当晚打麻将的青壮找了架子把姨妈抬到了乡上的卫生院。第二天上午，瓜熟蒂落，表妹来到了这个世界，这一年三十九岁的姨妈作为高龄产妇，拥有了她心心念念的女儿。也是在这一年，六十岁的外公确诊胃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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