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长安雪，故人心

长安的雪总比南蛮来得早，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绮桐粗布斗篷上，瞬间融成一片湿痕。她攥紧怀中那枚刻着“苌”字的青铜佩，指尖早已冻得发僵，却仍死死扣着佩上凹凸的纹路——那是苌楚临别时塞给她的，说“见佩如见我，长安路远，莫忘归期”。

可归期在哪？

绮桐站在平康坊外的石桥上，望着街衢间穿梭的车马。朱红大门里飘出丝竹管弦，与寒风中乞讨者的呜咽交织，像极了后唐这半是锦绣半是焦土的江山。她来长安已三日，化名“阿桐”，装作投奔亲戚的孤女，却连当年构陷苌楚父君的“卢御史”半点踪迹都未摸到。

“姑娘，要热汤吗？”桥边卖馄饨的老汉推了推冒着热气的铜锅，“天寒地冻的，喝碗汤暖暖身子。”

绮桐摸出怀里仅存的几枚铜钱，刚要递过去，却见两个身着黑衣的汉子快步走过，腰间佩着的银鱼袋上，刻着她在南蛮宫见过的同款纹样——那是卢御史府的私卫标识。她心头一紧，连忙低头拢了拢斗篷，借着喝汤的动作，目光紧紧跟着两人的背影。

汉子们走进了街角一家名为“醉春风”的酒楼。绮桐放下汤碗，咬了咬牙，也跟着走了进去。酒楼里人声鼎沸，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竖起耳朵听邻桌的谈话。

“听说了吗？卢御史最近得了块稀世美玉，要在府里办赏玉宴，请的都是京中权贵。”

“何止啊，我还听说，那美玉是从南蛮掳来的，原是南蛮王的传家宝！”

“南蛮？就是半年前被灭的那个南蛮部落？”

“可不是嘛！听说卢御史借着‘安抚蛮夷’的由头，抄了南蛮王宫，金银珠宝没少拿，连南蛮王的女儿都……”

后面的话被一阵哄笑淹没，绮桐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她却浑然不觉。南蛮王的传家宝？苌楚曾跟她说过，父王有一枚“月心玉”，能安神定惊，是部落的镇族之宝。难道卢御史口中的美玉，就是月心玉？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指尖掐进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赏玉宴……这或许是接近卢御史的最好机会。可她一个无名孤女，如何能进得了御史府的宴席？

正在思忖间，酒楼二楼传来一阵骚动。绮桐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公子被众人簇拥着下楼，面如冠玉，腰间佩着一把镶宝石的长剑。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绮桐身上，微微蹙起了眉。

绮桐心头一跳——那公子的眉眼，竟有三分像苌楚的兄长，当年在南蛮宫见过一面的世子苌屿！可苌屿不是在国都破城时战死了吗？

她正想上前确认，却见那公子身边的护卫厉声呵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绮桐连忙低下头，心脏狂跳不止。如果真是苌屿，他为何会出现在长安？又为何会身着华服，被人簇拥？难道他投降了卢御史？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让她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那公子却突然停下脚步，对护卫说：“罢了，一个孤女而已。”他走到绮桐桌前，目光落在她怀中露出的青铜佩上，瞳孔骤然收缩，“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绮桐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眼底的震惊与悲痛，绝不是伪装。她嘴唇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是苌屿世子？”

公子浑身一僵，随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酒楼后院的僻静处。雪下得更大了，落在两人肩头，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秘密都掩埋。

“我是苌屿，”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这玉佩是阿楚的，你怎么会有？阿楚她……还好吗？”

提到苌楚，绮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世子，南蛮国破了……王上他……他被卢御史的人害死了！阿楚她……她在南蛮支撑着残局，让我来长安找幕后黑手，为你们报仇！”

苌屿身子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扶住旁边的树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卢御史……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对绮桐说：“阿桐姑娘，你听我说。我当年并未战死，而是被卢御史掳来长安，假意归顺于他，就是为了寻找机会报仇。如今他要办赏玉宴，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绮桐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世子，我该怎么做？”

“赏玉宴当晚，我会设法带你进府，”苌屿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递给她，“凭着这个，你可以畅通无阻。月心玉对卢御史极为重要，他定会随身携带，我们只要拿到玉，再找到他构陷父王的罪证，就能让他身败名裂，以命抵命！”

绮桐接过腰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瞬间清醒。她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但为了苌楚，为了南蛮百姓，她别无选择。

雪还在下，长安的夜色被染成一片苍茫。绮桐望着苌屿坚定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世子，我跟你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南蛮报仇！”

两人的身影在风雪中并肩而立，像两株坚韧的青松，在乱世的寒冬里，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而远处的御史府内，卢御史正摩挲着手中的月心玉，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浑然不知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已在风雪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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