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乐章·流连

《影光1：激昂律动之灵》名梦华/著, 本章共7321字, 更新于: 2025-08-07 19:58

红橡木大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门上面雕刻着一条盘绕数圈后立起的巨蛇，这条长着畸形双角的蛇正朝着门前的宾客吐着芯子，准备在下一刻将其一口吞下。

九方鸠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抬起手将门推开。

“亭主。你迟到太多了。会议已经结束了。”渊刃司司主板起个木鱼脸严厉地说道。

从闭环结界离开后他就站在了这里。结界内的时间流动似乎并不与现实相符，他可能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即便如此，他也已经缺席了这场重要的会议。

九方鸠简单的扫视了一圈桌旁的人们，站在门口没有丝毫的落座之意。他与这些司主的直接接触并不多，可是就潆漪亭与他们平时的合作情况来看，彼此之间还没到必须针锋相对的程度。

这个时候站在会议室里能感觉到的只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不对劲吧。哪怕是编出一些自己的丑闻并令他们深信不疑，气氛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极其强烈的不真实感。）

“圣王阁下呢？圣王和王女均未出席，这场会议到底是怎么进行的？”他皱起眉头，责问着一众仿佛被附身了的司主。

圣王和王女，王庭会议中最重要成员。他们和永夜城文明根基建设重要协助者、身为潆漪亭亭主的自己均拥有王庭会议的一票决定权。

因为不想与永夜城的权力中心牵扯太多，近乎每次穹杖廷议九方鸠都会用各种理由避免出席。他对塔斯托司怎么统治管理这个世界没有兴趣。但是这一次会议与以往不同。他需要向永夜城的权力中心交代堕神以及终末之灾的事宜，并商讨对策。

由于堕神卡斯卡洛斯的出现，文明的未来或许将会因神权战争而变得模糊缥缈。想要跨越“终焉”的门扉，就必须像上次一样，需要所有人参与，齐心协力，共同进退。

所有人。所有的。

“圣王阁下有事无法出席，会议提案由在场所有人投票表决。”文轩司司主回答道，“亭主阁下，您似乎对此十分不满。这并非我们故意不征询您的意见。要知道，您手上本来是有宝贵的一票，可惜您并没有好好珍惜。另外，就王庭会议上迟到这种失礼之事您应当对出席会议的各位道歉。”

九方鸠看了一眼手腕终端上的时间，然后抱起双臂说道：“真是好想法。拥有一票决定权的三个人都不在，你们就抓紧在这12分钟内把所有的东西都过完了。是在担心什么吗？”

“注意你的态度！亭主！我们遵循着永夜城的最高初契和天穹王契！”

九方鸠摇了摇头，似乎并无兴趣继续深究。“行了。告诉我最后结论吧。”

安澜司司主连瞥都不想瞥他一眼，只是随意地滑动着屏幕说道：“首先是废弃的西南疆域‘恶魔之岛’接下来的应对策略。渊刃司司主的提议得到全票通过。从今天起不在刻意投入资源治理或收付该遗弃地块。使用无人运送装置将所有可疑出现咒鬼化的人送到那里去。”

（竟然想用这种方法来逃避问题……真是令我感到似曾相识的愚蠢。）

九方鸠走到属于他的位置上坐下。他摇了摇头提出意见：“放着不管的话会出问题。第一，恶魔之岛与永夜城大陆只有一海之隔，最低级的咒鬼也能够将之跨越并袭击永夜城的城市。咒鬼灾害的危险程度还在增加，我们耽误太多时间了。潆漪亭的调查信息显示越来越多的咒鬼正在恶魔之岛聚集、变异、强化力量，并将在不远的未来袭击永夜城大陆。第二点，永夜城第四正规军利刃总队的余部已经成功救援了许多的百姓，并且在恶魔之岛建立起了防御工事。他们是永夜城功臣，是圣王的子民，是民众的英雄。我提议应当恢复其所有人的个体档案，并继续大撤退计划，通过生物审查重新接纳正常人类。”

渊刃司司主懒散的靠在椅子上，抖着腿斜着眼睛看着他说到：“关于第一条提议，我们再把它扔远点就行了。为了‘遗弃地块’能够被彻底遗弃，我们还有其他手段。”

他极不情愿坐端正，将会议室上的全息投影打开。“看这个。送行者Z02型，一种以搭载可控核裂变技术的重型推进器。用一大排这个东西就可以把恶魔之岛推得远远的，非常非常非常远。”

“……”

九方鸠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亭主，我看您好像对这个方案非常不满意啊？您有什么意见么？不用担心。如果真的有咒鬼跨越汪洋来到永夜城的西南岸，我们的自动炮塔阵列将会把它们全部击坠，让他们沉入无底深渊。”

话到嘴边被他生生的咽了下去。他现在知道了在恶魔之岛的处理上不可能依靠永夜城的王庭力量，继续提出自己的诉求没有任何意义。

（搭载可控核裂变技术的重型推进器……最开始是想要协助永夜城进行能源优化改在的，结果现在他们不仅连民用空艇都没造出来，甚至汽车还在使用燃油机。通过这种方式加速文明的进步这种想法，还是太无意义了。）

“没有异议。那么第二点呢？利刃总队的个体档案……”

九方鸠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安澜司司主打断。

“亭主，你知道这要花多少精力、人力、物力吗？永夜城不是潆漪亭，我们要合理分配现有的资源。现在永夜城的灾害重建工作花费已经难以计量了，我们没有那个精力去收付恶魔之岛！”

九方鸠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为了否决我的提议，他将我说的内容偷换了概念。即便我使用一票决定权促使提议通过，没有永夜城各司的配合，通过的提议也很难实行。另行他法吧。）

“好吧。接下来是第三项。潆漪亭进行的逻辑推演已经得到了部分现实佐证。‘堕神’及‘终末之灾’的简报各位肯定已经事先阅读过了。我认为需要各……”

“这与我们无关。”神谕司司主没让九方鸠把话说完，“磐石所的消失是因为那个名为卡斯卡洛斯的恶魔亵渎了主神洛拉的指示，肆意的伤害奉神谕而携众生前行的神官们！因此，主神洛拉降下了责罚，并以此警告世人……”

“我说过了，永夜城所谓的‘初契神话’是编造出来的东西。潆漪亭记录着世界的起源与演变，这个世界根本不是所谓的主神洛拉创造出的世界，收起你那自欺欺人的东西吧！”九方鸠的心态发生了变化。此行的目的已经无法达成，那么也没必要继续在这里耗费时间。况且被频繁打断，九方鸠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哪怕是在这里直接撕破脸皮也无所谓。

“住口！胆敢口出狂言对主神如此不敬！你……你……你给我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一众司主缄默不语，微微低头任由他在桌前咆哮。看起来神谕司司主在这一众司主中权力是最高的。

就算如此，他也拿九方鸠没有任何办法，生气到了极致也只能说去你给我出去这种话语。

九方鸠摇了摇头，当着众人的面长叹一口气，转身离开了会议厅。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走下至高权杖这座高塔的。似乎仅仅是一晃神，一切都过去了。

他害怕这种感觉。

或许等他回过神来，世界已然巨变，沧海变成了桑田，丛林变成了沙漠。

时间。为了找回时间的概念，他做过许多训练。为了让“时间”在他的心中更加真实。

“——鸠哥哥。鸠哥哥。你在听么？”

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将有些失神的他拉了回来。

“鸠哥哥。在穹杖廷议中走神的这么严重可不像是你的作风。”绮罗有些好奇的问到，“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错。有些不可思议的对话，有些不可理喻的态度让他错愕，让他现在无法做出回答。

算了。这样的话，接下来就开始着手安排咒鬼剿灭计划了。堕神灾害随时有可能发生，而现在他们不能坐在原地等待。尽快把眼前的问题先解决。

（不真实感……扩大了。）

不知为何，走出大堂后步入繁花长廊的他开始喘起了粗气。

花朵在枯萎。又从枯萎回生绽放。

枯萎、绽放、枯萎、绽放、枯萎、绽放。如果是因为遗忘了时间的流逝，那么他应当看到花瓣凋零、腐败、融入土壤。可是他并没有看到这一过程。

那三条从塔楼定点垂下的瀑布，开始停滞、回流。

眼中的世界似乎在颤动——

“呼哈……呼哈……”

刹那间，一切的不适感都已远去。他缓缓放下捂住额头的手，环视着周围的景象。

和来时的一样。

（……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我……）

九方鸠甩了甩头，试着让自己保持清醒。随后他用快到身穿礼裙的侍者难以跟上的脚步来到贵宾车旁，在司机的不解中拿走钥匙自己坐在了驾驶座上，“小绮罗，潆漪亭的大炮能开火么？”

“不完全能。”小绮罗伸手将旁边的潆漪亭立体投影拉到面前，双指放大下方的光能巨炮显示详细信息。

她接着说道：“如果以20%的功率开火，潆漪亭需要在‘仅维持资料库及生态环境运转’的环境下运行12年。没有办法，在这个没有光的世界里面只能依靠引爆核聚变反应这种低效的方式补充能量。想要全功率开火还差得远。”

“那‘炽璇亭’项目进展的如何？”

“项目以基本完工。无人机维护阵列回传的信息提示尚未进行最终测试。但是同样的，缺乏让它能正式运作起来的能量。”

九方鸠抬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天空，问到：“能让它现在就动起来吗？”

“56年。”

“行。就这么做吧，把它停到磐石所的大坑里，然后以潆漪亭的名义向全世界赏金猎人和游侠、编织者、雇佣兵团发送公告，号召他们在炽璇亭的入口大堂集合。我们要组建部队对西南灾区发起总攻，彻底剿灭咒鬼，切断连接通路。期间如果永夜城内部的咒鬼生产设施暴露并开展袭击，让域庭军队自己处理。如果出现必要情况，让潆漪亭启动‘千秋湖’移动到永夜城正上方支援。对于我们召集的战士们，别忘了给他们‘服从指令’项目给予额外报酬。”

小绮罗点了点头，结束了通讯，开始安排亭主吩咐的事宜。

……

叮啷啷……

一位小哥轻摇着手中红橙配色的风铃。

叮啷啷……

在这群灯闪烁的步行街中，这风铃清脆的声响抓住了两人的耳朵。

叮啷啷……

没有口音十足的叫卖声，没有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他只是双手各提着一盏风铃左右摇摆。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之后，周遭的一切杂音尽数远去，只留下那悦耳的乐音在胸口徘徊。

“月儿姐，你看。那些风铃真漂亮。”公孙启光直直的盯着那个小哥手上的小物件。

一旁的汐月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她走到跟前。

“是啊，真美啊。”

少女们发自内心的感叹。小哥见状变微笑着抬起手臂供她们仔细端详。

这是一盏以流火与凤凰为主题的风铃，一圈小小玻璃灯笼印着燃烧的火焰，从中垂下的一条条橙色玻璃细管上下连接着水晶做成的凤凰。它们栩栩如生，有的展翅高飞，有的闭目修养，有的回首望天。

“您好，请问下这个多少钱？”

“美丽的小姐，您的眼光真不错。我们新店开业活动，现在它只需要60库瓦。”小哥转动手腕，令毫无节奏却不散乱的铃音响起来。

“月儿姐，60库瓦是多少？贵不贵？”公孙启光转头问到。

“哎？启光，你对货币的购买能力没什么概念吗？”

公孙启光呆呆地摇了摇头说到：“平日里跟着柳叔一起生活，衣食住行都是由他负责的。”

“好吧，我知道了。”汐月笑着点了点头，回答道：“平时吃一顿肉菜兼具营养均衡的饭，大概会花费20-40库瓦。这风铃虽说是批量生产的东西，但是就这设计和做工精细程度来看称得上是小半件艺术品。这个价格很便宜了。”

公孙启光点了点头，抬起手腕检查自己的终端。

“月儿姐。我的钱好像不够。”

“没关系。这个我来付钱就好了。”她用终端进行电子支付，然后等待着小哥从店里取出打包好货品。

“哎？等一下？”汐月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启光，不应该呀？你们原来是游侠吧？别的不算，在组建小队之前平日里完成的那些委托，尤其是潆漪亭发布的委托给的报酬都不少吧？一只血族的讨伐报酬是多少来着？30库拉啊？我们干掉了这么多敌人，按理说应该不缺这点吧？而且潆漪亭发放给我们的个人账户里……”

汐月歪过脑袋凑到同伴的旁边，一同看向那个人账户里代表财富的数字。

“启光……你这叫……没有钱？”

“我不知道。这里没有显示‘库瓦’的字样，所以我觉得可能付不起。月儿姐，这个库拉是多少？”

“噗。永夜城的律法规定的换算规则是1库拉等于1000库瓦。因为你的账户金额太多所以直接用上级计量单位显示了。”

“喔……那这个钱我可以还……”

“不用了不用了。”汐月点点头致谢，从小哥手里取过手提袋回答道，“咱们都是同生共死的伙伴了，这点还计较什么。嘿嘿。”

公孙启光没有说话，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站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对了，李哥哪去了？是不是又去找什么模玩看了？”汐月踮起脚尖微微抬头四处张望，试着在密集的人群中找到另一名同伴的身影。

“应该在前面吧。我们往里面走走看。”

汐月拉着身旁的少女准备前进。

“启光？”

手臂上传来的力量反馈不太对劲。本来是应该感受到轻微的阻力，但是此刻却变成了她难以提拉住的重力。

身旁的少女不知为何无法稳住重心，摇摇晃晃的向前跌去。她连忙上去用双手顶上她的肩膀，用力将她搀扶起来。面对一个没有卸下武装的女孩，她不得不使出全力。

“启光！你还好吗！”

公孙启光没有回应。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微微地摇摇头，伸出手借助对方的肩膀重新找回平衡。

汐月哼哧哼哧的扶着她，说到：“唔……好沉……启光，你能先用术式把剑甲收起来吗？”

“人……好多人……”

“什么？”汐月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人……太多人了……太多了……好吵……好吵啊……别挤了……”

是密集恐惧症吗？月儿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她的战友穿行于鬼群之中时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

那是什么原因呢？

是因为单纯的厌恶密集的人群吗？

“不行……我不能……”

（要赶紧把她带离人群，我们要离开这个街道。她的神志开始不清醒了，我得想想办法。）

月儿没有足够的力气带她离开，就算是拖着估计也不行。她身上这套兵装太沉了，而自己没办法把它拆下来。

公孙启光的背上折叠收纳好的剑甲开始亮起光芒。

（灵能力场！？在这里吗？在人群里吗？）

月儿咬了咬牙，准备驱动灵术。如果用水灵术将她们裹在一个球里面滚出去，似乎可行！

叮铃铃……

燃心剑甲·生之歌上面闪烁的光芒停滞了。

“？”

叮啷啷……

刚刚接待她们的那名小哥端着打包好的礼盒走了出来。他好像没有关注到发生在两位女士身上的异样。他将手中的盒子打开，里面是那个风铃组件。一个一个独立的灯笼被放置在小格子里。他拿出其中一个，一边摇晃一边解说到：“两位，请看。我们的风铃是可以组装拆卸的。每一个小灯笼都能当做独立的小风铃，直接拿来使用也可以发出声音的。当然，只要把它们按照图片上的指示顺次挂到这里，就能组成完整的风铃了。”

汐月转过头，对着那名小哥说：“不好意思，可以再为我们演示一次吗？”

他笑着点了点头，摇动手中的铃铛。

叮啷啷……

剑甲上面的光熄灭了，而几乎要埋在自己怀里的公孙启光似乎也恢复了意识，一手扶着头重新站稳。

“谢谢。”汐月从小哥那里接过礼盒，然后从中拿出一个小风铃，当做装饰挂在了对方的衣襟上。

叮啷啷……叮啷啷……

公孙启光的动作带起小小的铃铛发出连续的声响。

风铃的声音似乎能让她沉静下来。

“启光，你还好吗？”

她点了点头，说到：“我没事。就是有点晕。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让我感觉到……很不舒服。”

“确实。有些人会比较讨厌挤在……”

“我觉得可能是PTSD。”小李子应该是刚刚回到了他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