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乐章·记忆

年轻的男子站在巨坑的中央一动不动。已经准备离开的伙伴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他，发出关切的询问。

“鸠大哥，你是不是太累了？还站的稳吗？要不要背你？额，这样的话得先把这个东西卸下来收好……”莎莉丝伸手去摸索着兵装背后的机关。

男子摇了摇头。

名满然走上去把他抱在怀里，把下巴放在了他的肩上。

“然。”

“好些了吗？在想什么呢？”

“我脑子，有些不太清醒。有一些过去的事情……我记不清了。甚至……我总会有那么一瞬间会觉得我不是我。”

他没有说谎的必要。

“别担心。把握每一个现在就好，开心一点嘛。”

“我尽量。”

名满然松开手，朝他点了点头。

“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吗？那我们先去忙啦。”她微笑着用手拂过他的脸颊，然后后退几步拉着小可爱的手走向刚刚降落在不远处的载具。

“注意安全。”

他望着两人的背影，说出了这句没有必要的话。

火焰的味道。冰凉的雨水。消失的城镇和人群。

如此熟悉。

多少次了？他走在这样的道路中，感受着已经腻味的寂静。

【我病了。我得了一种似乎有些可怕的病。】

他迈开腿，在嘈杂的雨声中，在空无一人的城市中漫步。

在【荒芜】之中漫步。

【所谓的可怕并非于我而言。】

那男子背上的机关长剑，那咔咔作响的半身机械躯体片刻之间都被收纳完毕。云雾装的光芒在他的身躯上散发，凝集之后完美地补全了他躯体缺失的部分。

【我眼中的世界正在迅速褪色。】

一套做工精美的武装从物品贮藏用术式纹章中显现，被灵能牵引至他的身躯上。这些各式各样的冷兵器们无一例外地锃亮如新。刀、枪、剑、戟、棍、镖、鱼肠、陌刀、锏、锤、钺、斧等等等等，它们的棱角锐利、曲面光滑、纹路清晰，与这套武装的名字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燃神剑戟·百战荒塚……

不。

燃神剑戟·纵横百战——这是应该它的现在名字。

【从那一刻开始，】

九方鸠从背后的多种兵器中拔出了一把长枪。

【我能看见的只有罪与恶。每个人，每个生物，每个无机物，都和那些肮脏的神明别无二致。】

一块完全干枯僵硬的棕榈树叶不知从何处掉了下来，如果此刻是一个普通人走在路上，那么他将成为可怜的倒霉蛋。

刷。

长枪尖锋干净利落地将其戳断，任由其落在旁边。

那一瞬间，在他的眼中它变成了一块从断壁之上落下的钢筋。他走在废墟之中，感受着夹杂冰雪的暴风侵蚀肌肤的痛感。

长枪的枪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曲的裂痕，眨眼间街旁的大小档口早已升起卷帘门，顾客们三三两两交谈着挤满了一家家店铺。一辆辆车缓慢行驶着，它们小心翼翼地避开行人然后穿过他的躯体驶向远方。食肆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吸引着一波又一波的食客大快朵颐。

他看不见。他听不见。他闻不见。

【我要做的，便是之全部肃清。】

他看得见。他听得见。

朋友之间闲聊的字句之间透露出一个个肮脏自私的想法、吹嘘着商品的点家违背道德的欺骗、维护治安的警察们些许神态中流露出的懒惰与厌倦。

小到不能再小的、理应被忽视的、在正常不过的一切，在他的眼里无限放大。

风霜在数秒之内从这个世界褪去，烈焰代替它的位置将所有吞没。

它们在燃烧。他们在燃烧。他在燃烧。

他感受不到火焰的温度，尽管它看上去、听上去、闻上去都无比真实。

“哎！？”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莎莉丝转头看向已经被抛在远处的深坑，瞪大了双眼。随即看向身旁的女性，仿佛在询问她的想法。

“别紧张，小可爱。【正义】的还有一丝余韵尚存，你的鸠大哥现在正在尝试将其完全压制。”

“就是说他现在正在使用【胧光】的力量？那咱们不是……”

“不是。和上次不一样。放心好了。不仅是对这个世界，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必要的过程，帮助他稳固对神权的控制。”

“哦……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不过然姐姐都如此放心，那么想必我也不用担心吧。”

“放松点，去后舱室睡一下吧。等一下我们去帮住救灾部队。额……这船会稍微有点慢。”

“嗯嗯嗯！”

运输舰远去，消失在漆黑一片的天空中。

九方鸠双手握住长枪，用全身的力量带动它转动。

轰。

泥土飞溅，沙石崩落，道路横断，高楼倾倒。

仿佛刚才从远处飞来一颗上千毫米口径巨炮轰击了这片地区。

“哈……哈……呼哈……”

回过神来的他喘着粗气，看着淋在长枪上的雨水向下流去，在触及枪尖之前就已从锋刃滑落。

眼前依然只是那消失的城市。没有草木、没有高楼、也没有人群。

第十四神铭【正义】崩解四散的权能，他需要抓住这仅有的机会将之压制、聚拢、封印。这样能尽可能地、只是尽可能地减少这样的灾难再次爆发的风险。在封印的过程中，九方鸠需要进入“神化”状态，以保证自身拥有对等及以上的“世界权重”。

神化状态的鸠眼中的真实世界多出了许多东西。

那些从磐石所的各处，从被极度高温烧蚀的土地中飘起来飞向空中的光点，其实是名为“正义”的灵魂。

九方鸠把手中的长枪插在深坑的中心，想要将它们留在此地。那些飘散的灵魂碎片似乎受到了什么力量的号召，纷纷前来融入其中。

“正义……么。我向你保证。”

……

【你将背负恶名，永世不得翻身。】

【我知道。】

【但这和你所要拯救的东西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

【我当然也知道。】

【你将踏上苍穹的征途，永无归还之路。】

【我不怕。】

【你将终结这世界的所有罪孽因果，改变最后的结局。】

【我相信。】

鸠甩了甩头，像淋湿的小动物一样尝试甩去头发上的水。

在雨中，这是无意义的举动。

他再次用力甩头。这一次不是为了甩水，而是强制让自己静下心来。第二次面临神权的侵染，他已经能够应付的得心应手了。

走吧。虽然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但是是时候稍微休息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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