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乐章·正逆位

少女焦急地重复按下电梯控制板上的楼层按钮，电梯门一开她就冲了出去。

莎莉丝打开房间的电动金属门来到大床的旁边。她抓住躺在床上的那名男性的肩膀用力摇晃着说：“鸠大哥，快醒醒！快醒醒！出大事了！快看这个！咱们要快点行动起来！”

疲惫得以缓解的九方鸠睁开双眼就已经翻下了床。他快步跟上在前面小跑着的少女，摇了摇头尝试让自己清醒一些。

“别着急，慢点说。发生什么事了？”

“维罗妮卡、蕾切尔、埃德温……熔核域、碧落域大部分域庭人员全都被杀死了！现在这两大疆域乱作一团，王庭的军队已经出动了，但是他们好慢！哎呀我说不明白，小绮罗，拜托你帮忙解释一下！”

“就是说这疆域的域庭被平推了？”

“并非如此。”比莎莉丝还要稚嫩许多的声音从电梯内的扬声器传出来。“鸠哥哥，我对所有有关此事的犯罪案件进行了分析，结合凶手的性格特点得出以下结论：凶手的目标不是攻击永夜城的‘权力’。他所针对的是人，那些有问题的‘人’。因为缺乏管理和领导，现在这两大疆域的军事、经济、社会治安处于崩溃边缘。混乱、无序。”

“啊？”

“凶手只有一个人，根据目标实力进行评估，事件威胁等级为‘险峻威胁’。根据事态发展的情况来看，我们有理由认为永夜城王庭及域庭不能在最佳时间内对目标进行有效处理。鸠哥哥，我们需要考虑一下是否要进行介入。”

“是谁？”

拥有情感（？）的人工智能单位绮罗说到：“卡斯卡洛斯，原利刃总队神将。他借助灵能从空中回到永夜城大陆，一路清扫所有的问题人员及相关护卫。从目标的行进路线来进行演算，我认他准备前往位于永夜城中央的第0域悬空王庭塔斯托司。”

莎莉丝打开终端在电梯门上投影出做好标记的地图说：“然姐姐认为需要你来和卡斯卡洛斯进行接触，鸠大哥，我们都听你指挥，现在怎么办？”

九方鸠把刚刚出门前顺手拿上装备戴好，回答道：“用最直接的办法。找到他，和他谈谈。”

“我会做好战斗准备。我们会打起来的吧。虽然这个凶手杀的那些人也都是些坏蛋，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让他继续下去了。社会暂时需要他们……”

“说得对。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有不好的预感。考虑到对方身份和能力的特殊性，我们……”

电梯门打开了，九方鸠愣在原地。

莎莉丝跑出几步之后发现鸠没有跟上来，转头略带焦急地催促道：“别发呆了鸠大哥，时间拖的越久事情越糟糕，我们要赶紧出发了！别担心，然姐姐已经和小绮罗已经整备完所有的载具了。”

九方鸠慢步走出电梯问到：“小可爱，你刚才说什么？”

“载具已经整备完毕了，就等着鸠大哥你带着我们出发了！”

“不是，你说坏蛋怎么？”

“社会暂时还离不开这些坏蛋。我们需要他们活着。”

“……”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什么。我听错了。我们快走吧。然在等我们了。”

……

幻争纪元3117年5月4日，大雨，雷雨天气红色预警，大风黄色预警。中央临近疆域——磐岩域，主城 磐石所。

卡斯卡洛斯轻轻吹熄指尖的火焰，从腰包里拿出小册子。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地上的灰烬，在小本子上抹去一个名字。

“好了。接下来是……”

察觉到有人走上前，卡斯卡洛斯把册子收好抬起头向对方微微致意。

一般而言，他不会允许抱有敌意的人如此轻易地走入他的领域。他们往往会在此之前被焚烧殆尽。但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一般人”，而是值得他卡斯卡洛斯认可的那极少数的几人中的一位。

“午好，亭主。看来你恢复正常了。”

“下午好，卡斯卡洛斯阁下。”九方鸠脱下半指手套，将右手手掌放在胸前点头问候，“有许多的民众目击到您正在做一些违反永夜城契令的事情，我认为这些说法有失妥当，需要了解事实之后再进行判断。能否将事情的具体情况的以及您的目的告诉我？”

“当然可以。如你所见，我正在践行‘正义’。”卡斯卡洛斯打开终端，将他所拥有的证据通过全息投影全部展示出来。层层叠叠的正在播放的视频文件、一组又一组的对话录音，这都是死者们不为人知的过去。

卡斯卡洛斯测过身子，伸出手为对方展示身后的景象说：“请看。将所有的‘罪’肃清，便是我所追寻的正义。”

九方鸠微微叹了一口气。

“卡斯卡洛斯阁下，我知道您的心情急切，您做的事并不错误，只不过时机不够正确。而且，回头看看因为您的举动而陷入混乱中的城市吧，您觉得这是被正义肃清后应该呈现的景象吗？这是否和您所理解的含义有所偏差？大家流离失所，治安动乱不堪，通商完全停滞。您，听得见人们可哭喊声吗？”

“这……确实没有符合我的预期。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我所坚信、追求的正义没有问题。给予犯下无法饶恕的罪行的人应有的处罚，这就是正义。”

“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的‘正义’二字早就在历史的车轮下改变了性质，或是掺杂了其他东西。”

是啊。不知不觉间，这已经变成了大家的共识了。

卡斯卡洛斯合上手中的小册子说道：“所以我站在了这里，不是吗？”

九方鸠走到旁边碳化了的石墩上坐下，有些无奈地说道：“你代表不了正义。这并非说你无知无能无谓，而是因为如今的‘正义’已经变成了一个笼统的概念，一个意义可以被无限引用和延伸的东西。”

九方鸠心中的不祥预感正在被飞速放大。他改变主意了，不再是尝试着劝说对方停止破坏，而是准备直接激怒对方。九方鸠的脑海里生成了一个假设，他想要借此将其验证。倘若这个假设没有出错，那么基本可以宣告他们在这个世界所作出的“尝试”已经失败一半了。

“我说了，所以我站在了这里。我会把所有背信弃义的人，全部杀光！我会把所有栽赃诬陷他人的人，全部杀光！我会把所有欺凌压榨百姓的人，全部杀光！我会把所有撒下肮脏卑劣谎言的人，全部杀光！我会把所有的恶毒侵略者，全部杀光！我将消灭，所有的恶！”

卡斯卡洛斯显现灵能纹章，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他的双臂层层包裹。温度正在上升，因之前的战斗而被掀翻的合金长椅连同地面一起被灼至通红，发生形变。

“鸠哥哥，请做好准备。目标的精神状况变化曲线发生了无法解释的巨变，它的不稳定性正在迅速增加。综上所述，目标随时可能与我方爆发武力冲突。也许我们应该认定有不明因素正在对他的灵魂整体进行干涉。”小绮罗提示道。

“你口中的恶确实是目前社会公认的‘恶’。但是社会运转的构架会在此后被破坏，无数百姓将会遭殃，人们需要花上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来修复创伤。社会的发展和转变需要时间。相信我，相信潆漪亭，我们已经协助洛疆楠阁下着手处理这样的事情了。万亩的良田需要精心培育、除虫，放任不管的话会被啃食殆尽，而揠苗助长亦无法结出食粮。”

卡斯卡洛斯举起右手对准坐在石墩上的九方鸠说道：“包容他们？那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我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执刑正义！你要阻拦我吗？潆漪亭要阻拦我吗？好！那么从现在开始，潆漪亭也是我的敌人！”

九方鸠按下左手手腕终端上面的快捷通讯按钮发出信息。名满然扣动扳机，生物肢解者6式17型018·定点狙击炮朝着卡斯卡洛斯打出那一发足以毁灭任何中小型生物个体的炮弹。

狙杀没有成功。

卡斯卡洛斯用左手抓住了炮弹的弹头，爆炸产生的动热能量在他的面前似乎显得过于软绵无力。

“裂神。”

九方鸠躯体和长剑上的机关开始运转，变更输出形式的机关长剑将咒能打入高温领域，红色的能量在火场中蔓延。物理规则被打破了，灵能产生的高温顺着血咒浸入的轨迹碎裂，一块温度与周围区域相差悬殊的地块产生了。

九方鸠没能争取到攻击机会，这个瞬间对方已经起手反击。

喷涌而出的火流像个巨大无比的高温焊枪，瞬间便吞没了九方鸠刚才坐着的石墩。它连同背后的看门石狮一同在火焰中直接升华。攻击停歇后残余的部分如同被风化数万年般的自然奇观，只不过此时此刻正在滴落的液态石英让人很难与自然二字联想起来。

“鸠！你还好吗！”

“人没有问题。我的枪化了。机关剑‘血翎’也卡住了，我没有办法变更作战形态。”九方鸠被迫后撤与对方大幅度拉开距离。他释放出灵魂能量纹章构建术式，向对方倾泻火力。暴雨般的法术攻击被火焰构成的战车碾压而过，无法对目标造成任何影响。

【灵能爆发·精魂封锁】

物理规则如同小孩手中的玩具被随意地拧转，刚刚还是“生灵无法存在”的高温领域此刻正在消失。

！

刚刚还在数十米外的卡斯卡洛斯转眼之间已经贴在鸠的身前，燃烧着红橙色火焰的拳头击中了他。量产型的半身机械躯体“七璇镜”在对方的攻击下部分崩解，九方鸠依靠着身体机能勉勉强强承受住了这一次攻击。卡斯卡洛斯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骑在他的腹部举起拳头。

血色的弧线将两人分开，挥舞着巨大镰刀的名满然伸手拉起她的同伴。

卡斯卡洛斯的灵魂状态受到了不明因素的影响，他所释放出的灵能强度已经超越了迄今为止记载的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术式【精魂封锁】会将对方的灵魂能量减灭与自身对等量级的强度，可现在的卡斯卡洛斯在“减去一个当前状态的九方鸠的实力”之后依然是神将级别的战士。

不过这样为援军的加入创造了条件。

“我是团长萨米尔，全体听我指令！辉印域边防团所有近战单位协同庇护术士构筑防线！灵术师纵队、血魔纵队协同吸血鬼奴隶开始攻击！所有赏金猎人不要贸然上前，同样只进行远程攻击！所有人全力援护潆漪亭！”

剑匣打开，莎莉丝从中抽出两把白钢剑朝着正在吃力地进行防御的卡斯卡洛斯扔去，然后从后背的剑组中拔出斩钢剑上前与名满然齐头并进。

少女们在炮火与法术的缝隙中穿梭，利刃将火焰划开，在卡斯卡洛斯的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九方鸠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发动攻击，“裂神”状态下的机关剑“血翎”会让咒能从目标的构成间隙中侵入，将其从内部瓦解。

在围攻之下，卡斯卡洛斯的身躯已经伤痕累累。

“正义……我需要……践行正义……”

【？？】卡斯卡洛斯吃力的凝聚灵魂能量，用一次较为猛烈的轰击摆脱缠斗。

如果一定会在这里倒下，不如将余下的所有一同奉上。

就算毕生的梦想与追求都将付之一炬、所见的前方也不再清晰、手中抓住的希冀也从指缝间流逝也没有任何关系。只要将自己从未停下脚步，从未停止燃烧，那么此生的意义便得以显现。

“为了正义……为我所追求的……那独一无二的，洁白美丽的……正义……”

火焰喷薄而出，领域再次形成。

虽然不像之前那样灼热到能将任何生灵消杀，但是此刻也没有人能够接近他，没有攻击能够对他造成有效影响。

“在此，献上我的一切……”【？？】卡斯卡洛斯举起着血流不止的双臂，张开双手对准他的目标。

“世界啊……正义，觉醒了……”

【灵能爆裂——】

缠绕着黑色锁链的巨大灵能环在他的双手前显现，裂纹出现在湛蓝色的纹章与黑色链条上并不断蔓延，最终它们在众人眼前一同破碎。

火焰凝聚在他的手中。从红色，变为橘色，变为白色，然后变为了蓝白色。

【——炙热告白】

“是悬空城！他在瞄准塔斯托司！”莎莉丝拔出斩雪剑，尝试着在【？？】卡斯卡洛斯的领域中制造缺口。

“然！”

【咒能爆发·黑月之城】

带着最大限度增益状态的名满然用尽所有的咒能筑起防护壁垒，阻隔在【？？】卡斯卡洛斯和悬空城之间。

能够将从天坠下的万丈山峦挡住的防御术式“黑月之城”居然在敌方攻击还未发动时就已经开始颤动。火球产生的热辐射正在将能量屏障融化。

“不能让他发动攻击！”

“好！”

九方鸠已经身处烈焰领域之中，站在了【？？】卡斯卡洛斯的身后。他正在使用血咒不断促进机体的自愈。他伸出那只皮肤和肌肉已经被焚毁的手搭在【？？】卡斯卡洛斯的肩膀上，轻声说：“安息吧。”

“什么？”卡斯卡洛斯诧异道。

一次对地轰击。

燃烧着的大地像一块被冰雹砸裂的挡风玻璃，向着卡斯卡洛斯原本所在的位置凹陷。火消失了，一瞬间全部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燃烧，火光不在，大地重归黑暗，仅仅留下些许的灯光偶尔闪烁。

九方鸠从被碎石覆盖的土地中抽出手，准备回到同伴们的身边。

“哎？”

他踉跄的两步，就要向前倒下去。名满然飞一般地跑了过来把他扶住，和莎莉丝一同搀扶着他向着降落在不远处的武装空艇走去。

“痛痛痛痛痛痛……啊，轻点轻点……痛死了。”

灵魂能量消耗过大，身体受到的创伤也不容忽视，九方鸠像一只被玩具气枪打落地面的小鸟，羸弱地依靠在两位少女身上。

诸如“辛苦了”、“怎么又这么乱来”、“下次不可以这样不顾自己”的话，名满然说不出口。现在自己只需要继续提供支持与照顾就好。他们也早就不需要通过言语来相互鼓励和安慰了。

他们心灵相通。沉默就是最好的陪伴。

“鸠大哥，你真厉害啊！”扛着他的肩膀，双手抓住九方鸠的胳膊的莎莉丝两眼放光的看着他。

“啊……还行吧……哈哈……”他想起了被火焰持续煎烤的疼痛，苦笑着回答道。

“唔哦哦！太棒了！”

“不愧是潆漪亭！”

辉印域边防部队聚在一起，共同庆祝他们一同取得的胜利。

“有点饿了，我们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烤肉怎么样？我想吃烧烤了？”

九方鸠微微摇晃脑袋回答道：“不要……烧烤什么的，绝对不要。”

“噗……”

“……”

正在缓慢前行的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他们察觉到了异常。

噔咚。噔咚。噔咚。

仿佛心脏在猛烈地，沉稳地跳动。

这并不是心跳所能够产生的声音。

噔咚。噔咚。噔咚。噔咚。噔咚。

大地在微微震动。

噔咚。噔咚。噔咚。

持续，且节律规整。

噔咚。

气温在上升。刚刚下起的雨落在地上片刻便被蒸发，空气变得湿热无比。

灵魂，在激昂的律动。

九方鸠从少女们的臂膀中挣脱开，在名满然的腰包中拿出两只人造商品血。他一把拧开它们的盖子，仰起头粗犷的将他们灌入口中，毫不顾忌溢出嘴角的液体顺着面颊和颈部躺下，转过身，抬起那只因受损而行动不便的金属手臂。

【咒能爆裂】【灵能爆裂】【咒能爆裂】【灵咒能爆裂】【灵能爆裂】【咒能爆裂】

无数的代表着灵魂本体的能量纹章在空中闪现，然后破碎。这些是被他曾经灭杀、吞噬过的灵魂的一部分。

“鸠大哥！？”

【术式补强·区块防御启动】

仿佛刻意为了印证他的假设一般，在地面凹陷的中心、卡斯卡洛斯被击败的位置，亮起了火苗。

他们在这个世界的计划，已经失败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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