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白起最先是被魏冉带进秦国军队的，而他们最初的相遇，与宣太后和义渠骇的爱情故事脱不了干系。

且说那一年，义渠国发生了内乱，正值青春期的义渠骇为躲避追杀而逃往楚国，与刚刚成年的芈月在云梦泽生下一个男孩，取名芈琰。是夜，二人将芈琰托于葵姑和魏冉照看，双双到离住处百丈余地的草坪上纳凉赏月。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憂受兮，勞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爽风款款，四野寂静。芈月仰面枕在义渠骇的臂弯里，拈着一棵小草，目视天空，绵声吟咏数遍，又甚是无聊地叹了口气，忽以草尖指着天幕朗声问：“你我连月夜来此处纳凉赏月，不知你是否注意到天空星辰之变化？”

义渠骇垂首嗅着芈月身上散发出来的澡豆的香味儿，醉意十足：“我本牧野来人，除了你之美貌温柔，这世间别无一物可引我注意，何况浩繁无限的天空？”

芈月略带嘲讽地啍了一声，以草尖轻击义渠骇的额头，嗔怪道：“呆子！”片刻又道：“自周平王东迁以来，战争连年，各国国运浮沉不定，都开始研究天象，以求预知各自的未来，亦或防患于未然。难道你身为义渠国的王子，一点都不关心你们国家的命运吗？”

义渠骇的心里顿时悲伤汹涌，沉声道：“几年前，我的父王被秦军所杀，王叔趁机争夺王位，杀我母后。若非我逃奔迅速，或早已死于王叔刀下。个人性命尚且落难至此，何来心思去关心国家命运？”他昂头，长长出了口气，又复垂首：“况且如今我遇到了心爱的人，僻如此刻，与你一起沉醉在这阔野与明月的拥抱里，不也十分惬意美好吗？”

义渠骇以手掌贴上芈月的额头，轻轻抚向脑后，又吻了一下她的额，心绪却是异常的沉重和无奈。

“呆子，谁与你沉醉？”芈月扔了手中小草，一根食指点上义渠骇的额头问：“你真的没想过为你的父王和母后报仇，而后在义渠称王？”

义渠骇又叹道“然则，谈何容易啊？”

芈月总是机灵乐观：“天道和世道都是不断发展变化的，况且你们的国家并未灭亡。”

“这又能怎样？”

“这不正是我要跟你谈论的吗？”芈月一骨碌挣出义渠骇的臂弯，坐起来，指引他扭转了身躯，两人并肩昂头看向天幕。

芈月道：“我自八岁时起，从父王的大将唐昧那里了解了天象学，就一直留心天空中星辰的变化。近多半年来，北斗七星附近的文昌宫内，多了一颗星辰，若隐若现。此或是平定天下的将星，主有一人，将辅一国盛国之大业，只是未知其将为哪国之将。然则，有此星辰，或天下之大变为时不远矣！”

义渠骇昂着头，望着满天闪烁的星斗，只觉得一团纷乱，看不出丝毫经络眉目，于是傻傻道：“莫非是我们的琰儿？”

“我之前也一直如此渴望，因为琰儿若能成长为一员大将，或振兴我们的楚国，或复兴你们的义渠，于你找都是件幸甚之事。然而，自琰儿出生，至今已满三月，此时看那星辰，却依旧不甚明朗，其隐约之相，主此人尚在母孕中，并未诞生之意。故此星所主，并非琰儿，而另有其人。”

芈月本是现今楚国的九公主，为楚王商与其爱妃莒葭的女媵向氏所生，因为从小受楚王宠爱而时常跟随楚王左右，受一国之君的熏陶，语言语气里总是霸气十足。

而义渠骇却听得十分失落和茫然。

义渠骇本是秦国以西的义渠国的王子，他恐惧时事的变动。自从他亲眼看到他的父王在与甘龙、杜挚合谋围攻咸阳时，被秦军所杀，之后，那可怕的情形时时出现在他的脑海，无数个夜晚又重现在他的梦里。他在梦里悲伤地呼喊，呼唤他的父王，无数次哭醒，也无数次梦魇，痛苦得几近死去。而在他出逃义渠的那个夜晚，他的母后被王叔带来的人残忍杀害，在一片恐怖的混乱和聒噪的喊杀声中，他看见平日美丽活泼的母后面带难忍的痛苦和无可奈何的遗憾倒下了。还有他为了躲避逃命而经历的颠沛流离，这一切都令他恐惧，恐惧时时事的变动。

而芈月的语言和语气却与他的思想背道而驰。在温柔明亮的月光下，她的脸上充满了快意和企盼，他知道她在期盼时事的变动，这令他失望极了。

义渠骇双手合抱在脑后，身子朝后一仰，泄气似的躺在了草地上，架起脚腕，挺直着身子问：“你盼望天下大变？”

“难道你真的看不出，如今的天下，是变则安，不变则不安？”

义渠骇沉思了片刻：“然而，如今我们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正说到这这儿，不远处的小屋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之声，两个人都受惊似的从草地上跳了起来，挽起手朝哭声传来的小屋跑去。

此处名曰云梦，是梦国的一处狩猎之地，因其中有一片湖泊，又名：云梦泽。

小屋就在湖泊的近旁。

芈月和义渠骇跑过一座拱形的小桥，便来到一座竹林簇拥的小屋前面。月光明亮，空气里飘着竹子清甜的香味儿，温柔的风拂动竹叶，嗦嗦作响。从小屋的门窗里透出来的烛光传递着焦躁烦闷的气息。婴儿的啼哭声断断续续，听得出他已哭得十分疲惫。

到了门口，芈月甩开义渠骇的手抢先冲了进去，义渠骇紧随其后。

屋子里，葵姑正神情焦灼地抱着芈琰拍哄，魏冉跟在她的脚边不知所措地打转。见芈月和义渠骇进来，两人一齐扑了过去。

芈月立即接过芈琰，正在此时，从小屋之外传来一阵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渐渐接近了小屋。众人不约而同地惊觉起来，连芈月怀中的芈琰也顿时仿佛灵敏的小兽般停止了吃奶，而靜静地侧耳倾听。

义渠骇快步来到门口，见几行火把伴着马蹄声和鞭子抽响的声音朝着小屋跳跃而来，偶尔还有几声“驾”、“驾”的催马声。经验告诉他，这又是场争夺的前兆。对于这个危险的预感，义渠骇心里生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保护他心爱的月儿和他们的孩子。

义渠骇迅速转身，返回芈月身边道：“远处奔来一队人马，声势凶猛，杀气腾腾，像是盗贼，你们先躲起来，以免遇到危险。”

芈月虽一直坐在竹榻边未动，却早已听到了屋外远处的动静，并预感到了危险即将降临。她正在思忖该躲避何处，忽听义渠骇亦为他们的安全担忧，便道：“要躲一起躲，咱们谁也不能遇到危险。”言毕起身，把芈琰递到葵姑怀中，又去吹灭了桌上的烛火，在一片漆黑中号召众人跟着她走。

这本是一处四面敞开的宅院，左右为竹林，屋后是一片桑田，里面密密麻麻地栽种着半人高的桑树。这些桑树是用供养蚕用的，盛夏时节，桑树长势十分旺盛。

要说躲，芈月先想到的是屋后的桑田，然因其四面无遮无揽，芈月思忖着倘若来者真是盗贼，此处终是只能暂缓一时之地，很快会被发现，不甚可靠。又想：设若真是遇到了关乎生命的危险，躲不如跑，

芈月即刻想到了马厩。马厩和小屋是连在一块儿的，就在小屋西侧，每次有人来云梦泽打猎，累时在小屋歇脚，马匹就拴在那马厩里。如今那里面还养着几匹供小屋人乘坐的马车和几匹马。倘若危险果真来临，骑马或赶着马车逃走应是最好的选择。

芈月走到小屋后门跟前，令其敞开，造成众人躲进后院的假相，然后率众人来到马厩。

马厩里黑乎乎的，马儿们摆着缰绳，撞击马槽，发出“哐啷”“哐唧”的响声。芈琰刚吃饱了奶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葵姑抱着芈琰，和魏冉一块蹲在马车旁边的空地上，芈月和义渠骇凭借对马厩里的熟悉度，套好了马车，先让葵姑、魏冉和芈琰三个坐进去，随时准备逃走。

此时，那些由远及近的人马声已到了小屋前的院子里，并有一个青壮年的声音在大喊：“我们是来请义渠王子回国的，只要交出王子，保其他人平安无事。否则……”

另一个苍老雄厚的声音抢过话茬道：“否则一把火烧了这小屋！先给我搜！”

顿时混乱的人声、脚步声和物件相互撞击的声音从院子里涌进了小屋，屋内亮起了灯火，一片嘈杂。

“原来是义渠国的人，是找我的。”义渠骇碰碰蹲在他身边的芈月：“我去看看，免得他们毁了咱们的住处。”他正要离开，芈月一把抓住他的衣角：“万一他们要杀你怎么办？”

“我早已不是当年离开义渠时的那个软弱的小男孩，他们要杀我，我就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芈月道：“那你就做好跟他们战斗的准备，骑在马上，别进小屋。”

“对！”义渠骇立刻抓住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冲进院子大喊：“义渠王子在此，屋里的人，快快出来会战！”

顿时，一行人举着火把从屋里出来，将义渠骇层层围住。此时，一披散着长发的老翁走近义渠骇，慈声道：“骇儿，跟王叔回义渠吧，义渠国等着你去治理，回去王叔立即立为王！”

“不，骇儿不想为王，骇儿在这里过得很好。义渠国若真想立王，还是另寻他人吧！”

长发老翁拱手拜道：“骇儿莫说赌气的话。骇儿本是义渠王的嫡传血脉，当年王叔一时糊涂，害得骇儿失去母亲，流亡他国。现在王叔向你道歉，愿骇儿接受王叔的邀请，速回义渠。”

“不，我虽是纯粹的义渠血脉，而我的孩子已不再是纯粹的义渠人，因此我也已不再是义渠人了，请王叔不要再对我提起义渠！”

长发老翁惊诧道：“孩子？你已经有了孩子？”

“不错，我已与楚国的九公主生了一个孩子！”

长发老翁怒道：“荒唐！”而后挥着手中弯弯的刀剑朝众人发号施令：“那小孩子现在哪里？给我搜出来，杀了他，并拿下义渠王子，劫持他回国！”

“诺！”众人不问青红皂白，一声齐应，小院再次陷入一片混乱。

芈月听到小院里的对话，赶紧悄悄对葵姑道：“姑姑，快把琰儿交给冉儿抱上，你下来赶车逃走。”

葵姑闻言，匆匆下车，坐到赶车的位置，把缰绳抓在了手里。

情况紧急，葵姑也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赶上马车逃跑了。

马跑得飞快，葵姑带着芈琰和魏冉不一会儿就飞出了云梦泽地界。

葵姑不时地回头，发现身后并无人追来，便一心想找个地方隐藏起来，好让自己和孩子们都歇歇。然而此时，马儿却不听使唤，不停狂奔，拐过几座小山包，葵姑便迷失了方向。

此时四野空旷，空气冷清，葵姑和魏冉都连连打喷嚏，而葵姑的心里又充满了恐惧，就只好赶着马儿，渴望尽快遇到人烟。然而就那么信马由缰地奔跑着，直到天亮也没有遇到一户人家。

等到马儿又倦又饿，停下来找草吃的时侯，葵姑发现他们依然身处荒野，而两个孩子都饿得哭了。

芈琰的哭声在四野回荡，魏冉在默默流泪，葵姑自己的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她茫然四顾，不知如何是好。

或许是芈琰的哭声充当了呼救的信号，不一会儿，从前方的低凹处走来一位陌生人，平民装束，苍颜白发，看年龄约摸六十多岁，然行走之间却透着硬朗和健康。

葵姑没有想到这位老人，便是许多年以后被人们敬称为战神的白起的爷爷白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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