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纤纤楚女

五天时间。

这五天，花浅处必须找到楚纤纤。

五天时间，从湖北千万女子中找到一个女子，岂非难如登天？

花浅处托着腮，皱眉。

若找不到楚纤纤，岂非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败笔？

英楮叶、长孙无情的死，岂非也就无人了结？

花浅处的一生，岂非正是要为人讨公道？

如果功败垂成，又岂非是他的第一憾事？

江湖人士需要一个交代。

何非非长揖道：“已经见到花浅处。”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背对何非非等人。

他没有露面，但是他高挑的身材已经显示出了他是一个果断的人。

他的手已经握刀。

“死了吗？”

何非非道：“没有。”

黑衣人厉声道：“为什么！”

霍贝南道：“因为他还有用。”

黑衣人道：“有用？”

他突然冲下去，一个耳光就把霍贝南打得转了几十圈。

以霍贝南的武功，本来已经算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可是这人轻轻一扇，霍贝南就像小鸡一样不可反抗。

“你知不知道，多留花浅处一天，我们就有多死一次的可能？”

孙晨霞与何非非脸色已变。

黑衣人道：“如果他把他们杀了，我们就死定了！”

孙晨霞道：“说不定……”

黑衣人道：“没有什么说不定的！花浅处想做的事多久失败过？”

何非非道：“难道他是不可战胜的？”

黑衣人道：“至少不是你我可以战胜的。”他似乎微微消了些气，道：“冉宏策已经被杀了。苗蘅芜当着你们死在花浅处剑下。连李历历、楚纤纤都或死或败，你们又怎么弄得过他？”

霍贝南道：“我一定会杀了他。”

黑衣人目视了他许久：“好。如果你输了，拿你全家性命来赔。”

霍贝南脸色一变，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黑衣人道：“你知不知道，在李历历杀人后，我已经派何非非去过花浅处住所？”

霍贝南道：“知道。”

黑衣人道：“知道那‘天下无双，飞针出云霄’云双也去了吗？”

霍贝南的头垂得更低：“知道。”

黑衣人道：“知道云双去哪里了吗？”

何非非道：“黄泉。”

黑衣人道：“云双制住了洪萝，藏在角落，在背后偷袭花浅处，竟然被花浅处毫发无损地反杀。你可知道么？”

霍贝南道：“知道。”

黑衣人看了霍贝南一眼：“我言尽于此，你自己看着办。”拂袖而去。

花浅处一个人坐在地上，喝了一碗酒，再喝了一碗酒。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本是一场决战。

决战怎么能不让世人铭记？

风吹草飘。

花浅处招招手，旁边一个乞丐走了过来。

花浅处摸出一块十斤重的金子，交给那小乞丐。

小乞丐的脸就要笑开花。

花浅处说：“我给你钱，你帮我办事？”

小乞丐问：“什么事？”他的手在颤抖。乞丐很聪明的一点是，他们决不会为了钱丢了命。

所以世上多是死豪杰、死英雄、死名人。

因为英雄们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但是乞丐不会。

所以乞丐们不仅不会死，而且还越来越多。

花浅处笑道：“放心，不会难为你的。”他伸手递给乞丐一碗酒：“你听说过霍贝南吗？”

乞丐一愣。

乞丐的八卦消息是最多的，霍贝南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说过。

于是他马上将金子放在了地上：“大爷，霍贝南这个人，我不敢惹。你也最好不要去碰。”

花浅处淡淡道：“那你想必也听说过何非非、孙晨霞。”

乞丐道：“自然。”

花浅处说：“苗蘅芜、李历历、冉宏策？”

乞丐脸色一变：“也听说过。”

花浅处道：“苗蘅芜、李历历、冉宏策，都被我一剑杀了。三天后，霍贝南要在黄鹤楼下与我决斗。”

乞丐道：“那大爷究竟要我做什么事？”

花浅处道：“送信。送给整个湖南的人。如果可以，往湖南外再送，就说三天之后，一个叫花浅处的人要与霍贝南黄鹤楼下决斗。”

乞丐笑着，又把金子捡了起来。

“送信这个事，找乞丐，是最对的。”他边说着，边将金子揣进了衣服。

花浅处手一扬，手中又多了一块金子。

“这块，你想要吗？”花浅处问。

乞丐笑道：“想，自然想。”

花浅处道：“再宣传一件事。”

乞丐道：“什么事？”

花浅处道：“今天晚上子时，黄鹤楼北边三公里，虎头帮大会。”

乞丐面色一动：“真的吗？”

花浅处道：“假的。但是你一定要宣传，宣传得越快越好。”

乞丐道：“还有什么事吗？”

花浅处举起酒壶：“陪我喝一杯酒。”

深夜。

子时。

宜求嗣交易，忌动土祭祀。

花浅处静坐黄鹤楼下。

成败在此一举！

他在等那个该来的人。

已到子时，星光点点。

一个人影从树上飘来。月光下如一只鹰隼，在树间左右穿梭。

他的身法，决不会亚于花浅处。

妹妹。

另一个人，从楼的一侧缓缓出现。

他走得很慢，但是他的每一步都稳如泰山。

举重若轻，举轻若重。

这第二个人自然是姐姐。

这两姐妹，早已练就了举世无双的武功。

花浅处直到现在，唯有一件事情不明白。

他这次来，就是要求一个了断。

妹妹环顾一圈，低声道：“没有人。”

她的声音细若蚊鸣，但是声音却传了很远。花浅处听了，心里暗暗惊讶：如此深湛的内功，他已经有多年未见，心中不由一叹。

姐姐道：“是不是圈套？”

妹妹道：“全街的人都在传，怎么会是圈套？”

姐姐沉默。

她突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错，这是个圈套，但绝不是套你的。”

花浅处从树下站起。

妹妹道：“花浅处！”手中已经多了一把蛾眉钢刺。

花浅处反而一点也不怕。

他慢慢地走向妹妹，妹妹慢慢地向后退去。

花浅处笑道：“你那天不是要跟我上床么？怎么今天又躲躲藏藏的？”

妹妹咬着嘴唇，道：“我现在不想和你上床了。”

花浅处道：“可是今天我想。”

姐姐冷冷道：“你要睡我们姐妹，首先要看你有没有本事！”

花浅处道：“我其实不想睡你们，我只想看个东西。”

姐姐道：“什么东西？”

花浅处朗声道：“你们的虎头帮的纹身在哪里？”

妹妹道：“你已知道？”

花浅处道：“我已知道。”

他淡淡道：“不过，你们谁是楚纤纤呢？”

姐姐冷笑：“楚纤纤即是我，我即是妹妹。楚纤纤本来就是两个人。”

花浅处道：“原来你们竟然是虎头帮的人，还是十个刺客中的人。”

妹妹嫣然道：“我其实叫楚云儿，我的姐姐叫楚灵儿。”

花浅处道：“如果我要娶你们中间的一个人，一定是云儿而不是灵儿。”

楚灵儿瞪大了眼：“为什么？”

花浅处道：“因为她更有女人味，不会凶人。”他说着，叹了口气：“不过幸好我不用娶。杀人的女人，没有人会喜欢的。”

楚云儿道：“我喜欢你这样说话。但是我不喜欢你那天晚上的说话方式。”

花浅处道：“云儿，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楚云儿道：“什么问题？”

花浅处道：“你们虎头帮的标记在哪里？”

他顿了顿，又道：“我仔细看过云儿的背，她的背上没有虎头帮标记。”

楚云儿嘻嘻笑道：“我那天要你看，你却偏偏不看，要装君子，我也没有办法。”

楚灵儿道：“因为女人通常都是要脱衣服的，所以我们只好把虎头纹在双腿之间。”

花浅处一叹：“妙绝！妙绝！真正会威胁到你们的人，又怎会去睡你们？”

楚灵儿道：“所以你究竟是什么事？”

花浅处道：“我要帮你们除掉你们的对头。”

楚灵儿愣了愣，又看了一眼楚云儿。

楚云儿小嘴一撇：“你有那么好心？”

花浅处道：“我本来就喜欢多管闲事。”他望天，天上有很多星星，花浅处终于又道：“何况我三天后——确切说，是两天后，因为现在已经又是一天。两天后，我要与霍贝南决斗。当然，何非非他们也会去。”

楚云儿眉头一皱：“霍贝南的剑法可不是好惹的。”

花浅处道：“我已经算到必死无疑！”

楚云儿一叹：“你死前，也要帮我们？”

花浅处道：“帮你，就是帮我。”

楚灵儿道：“看来你已经知晓全部！”

花浅处道：“也差不多了。”

姬箬呢？

楚灵儿问：“姬箬呢？”

“姬箬？我叫他们先走了。”

“你那一战并无太大把握。”楚云儿道。

“岂止是并无太大把握！简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深夜，花浅处从怀中掏出一壶酒。

“喝吗？”

他似乎已经忘记前几天的不安逸的事情。

“喝。”楚云儿道。

“你呢？”花浅处问楚灵儿。

“喝。”

“明天你们就要动身。”花浅处道。

楚云儿道：“知道。”

“而且要快。”楚灵儿道。

“不错。你们有酒杯吗？”

“谁出门会带酒杯？”

花浅处道：“那我还要给你们两盏酒杯。”

他从怀中掏出两个酒杯，正是那天在石室中木桌上的。

一个是洪萝喝过的，一个是他花浅处的。

如果后天他死了，他便有洪萝一物相伴足矣。

楚灵儿从花浅处兜中突然抽出一张红布。

“这是什么？”她问。

花浅处苦笑：“你快些还我。”已经伸手去抢。

他抢得快，楚灵儿闪得更快。

她已经闪开，鼻子在这张红布上闻了闻。

她的脸突然红了。

花浅处道：“还我。”

楚灵儿伸手一挥，那红布就飞回了花浅处手里。

楚云儿道：“姐姐，什么啊？”

楚灵儿道：“不知道是哪个女娃娃的肚兜。”

花浅处转过头，道：“好了，你得逞了，行了吗？”

楚云儿道：“是苏碧银的，还是柳湘娥的？”

花浅处道：“柳湘娥的。”

楚云儿嘻嘻笑道：“洪萝留给你杯子，柳湘娥留给你肚兜，那苏碧银和姬箬呢？”

花浅处看了楚云儿一眼，伸手从不知何处取出一绺头发。

这是苏碧银的。

楚灵儿道：“我还是好奇那个‘毒蝎’姬箬留了什么给你？”

花浅处望向天。

他没有回答。

他突然发现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共同的敌人！

楚灵儿突然道：“你与霍贝南决战？”

花浅处道：“对。”

楚灵儿道：“就他一个？”

花浅处道：“至少我杀他之前是他一个！”

楚云儿道：“好。”

她已经站起来：“我告诉你一手剑法，专门克制霍贝南的！”

花浅处的眼睛突然射出了光芒。

生的渴望，是永远很强大的……

楚云儿道：“差不多了。这手剑法，四剑齐使，已经可以将霍贝南在十招间压制住。”

花浅处点点头。

楚云儿道：“那你今天想和我上床吗？”

花浅处道：“想。但是不能。”

楚云儿道：“为什么？”

花浅处道：“我浑身都是汗水——而且没有床。”

楚云儿道：“我们可以去洗个澡。”

花浅处道：“洗澡？”

楚云儿道：“附近有个湖。湖水很凉，很宁静，恰好可以让我们睡上一觉。”

湖水很清澈。

而且很冰凉，凉得透骨，手一伸下去，就有一种凉意，仿佛要爬满了人的身体。

楚灵儿已经脱得赤裸。

她修长的腿与坚挺的胸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能激起人的欲望。

她缓缓地走下水去。

水中，她似一个仙子，朦朦胧胧。

花浅处已经泡在水里。

水的确很凉。

但这种凉意给花浅处带来一种莫名的快感。

楚灵儿道：“你现在有几成把握？”

她其实知道问这句话也是无用的。

花浅处却道：“十成。”

楚云儿在湖边，除下鞋袜，把脚伸入湖中。她感到很冷，她甚至怀疑花浅处是不是个人。

因为花浅处居然抖都没有抖一下。

好像他泡的不是冰水，而是温泉。

花浅处突然问：“你们会毒砂掌？”

楚云儿道：“我会。”

花浅处道：“那么会铁砂掌的就是灵儿了。”

楚灵儿嫣然道：“是。”

花浅处一叹：“如此文弱的女子，居然会铁砂掌。这怕是传遍了江湖，也没有人会相信的。”他看了楚云儿一眼，又道：“问你们个事。”

楚云儿道：“什么事？”

花浅处道：“何非非会铁砂掌吗？”

楚灵儿脸色一变：“他……他是会的！他虽然剑法是天下一绝，但是他的两只手掌功夫却少为人知。可是，他的两只手比他的剑更加可怕！可怕得多！正因如此，他才成了我们十大刺客中的第一名！”

她的每一句话，都显示着何非非这个人非凡的可怕之处。

楚云儿道：“而且，他左手练铁砂掌，右手练毒砂掌。”

花浅处沉吟道：“如此厉害的一个人，怎么江湖上没有人传说过他的厉害？”

楚云儿道：“因为见过他双手厉害的人都死了！”

花浅处道：“你该走了。”

鸡已鸣一声。

鸡鸣三声后，花浅处就只有一天的时间。

“记好，黄鹤楼后。”他说。

楚灵儿嫣然笑道：“你可千万不要死得太早。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花浅处喃喃道：“我看，我已经有点喜欢你了……”

楚氏姐妹笑着，人已经走得很远了。

明日就该决战！

花浅处望着天。

这可能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了。

但是，如果他成功了，他将青史留名。

花浅处本来就是一个该青史留名的人，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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