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
“花姐!”黄毛在门外探头,对她挤眉弄眼地笑,“怎么样了?”
花姐没说话,用力一摆手,那意思就是叫他闭嘴。转头对着包厢里的人,立马卑躬屈膝换上一脸谄媚的笑,“我这里新到的雨前龙井,等着您尝有些日子了……”
黄毛脑袋一缩,矮身探了出来。李子看着他幸灾乐祸地笑,“跟了花姐这么多年,一点眼力劲都没有。怎么,不是你的菜,你还心急上桌呢!”
黄毛笑骂,“滚!这话可别瞎说,被森哥听到了能饶得了我?”
李子也不敢再开玩笑了。片刻后,花姐终于出来对黄毛说,“去,叫茶花来。”
“23号,茶花!”黄毛上了二楼,像叫菜似的,在门前催促了一声。
于梦慌忙对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拂起额角的碎发,跟着黄毛经过五颜六色霓虹灯闪烁的走廊,到一处包厢面前停住。
掌心竟然有了轻微的汗。
音乐声震天,嘈杂地令耳朵仿佛都不像是自己的。旋转的五颜六色的灯,像是一杯摇晃的酒,溢出了五光十色来,阵阵地天旋地转。
纵使习惯了这样的灯红酒绿,她的眼睛还是用了好大一会时间适应此刻的目眩神迷,定一定神,这才看清了包厢里的人。
靠墙的紫皮沙发上,已经坐了一排凹凸有致、身材曼妙的女孩子,穿着刚刚及臀的超短裙,触目所及是一双双修长的美腿,有一种参差的冷艳,强烈的视觉冲击感。五六位男士个个左娇右美,软玉温香在怀。花衬衣男子身侧的女孩看到眼前的排场,红了脸娇嗔道,“你们真坏,带人家上这种地方来。”
花衬衫男子一捏她的鼻子,“这种地方不好么?”
“你们男人觉得好,我们女孩有什么好啊!”
“那要不要给你点几个高大帅气的男模?”
“去你的!再说,再帅能有你帅?”女孩用力一推花衬衫,身侧另一名黑色T恤的男子笑道,“阿飞,莉莲是吃醋了!”一群人哈哈大笑,谁也没有注意到‘茶花’进来。
黄毛在门外头问花姐,要不要把柜子里的龙井拿出来。
花姐挑一挑眉毛,“他们懂个屁,哪知道什么品茶。把地下室82年的拉菲拿出来!”
……
于梦径直走到上首黑衣男子身前。
两相一打照面,都是淡淡一惊。陈晋不好意思地将手臂从身旁的女孩怀里抽出来,神色一脸尴尬,不自禁端坐正了身体。
于梦心底也是一愣,到底是训练有素,下一秒已经堆上一脸嫣然如花的笑容,大大方方坐在了陈晋另一侧的沙发上来,“陈先生您好,我是23号茶花。”
几个人目光都移到她身上来。莉莲娇笑道,“呦,瞧这里姑娘的名字都起得这么清新脱俗的,不是花儿就是草儿的……”
花衬衫道,“那不然呢?要叫什么春霞,小芳……村口的姑娘叫小芳啊……”说着荒腔走板唱起来。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的。另一名黑T身旁的珠光宝气的女孩子闻言笑道,“那也要配得上这些好名字啊……”说这话的时候眼角轻挑,露出淡淡的讥嘲来。
于梦没说什么,陈晋却坐不住了,抬眼淡淡扫过前仰后合一群人,目光移到那穿金戴银的女孩脸上来,“你中午吃大蒜啦?”
“没有啊?”陶昕然有些不明所以,不安地嗅了嗅自己身上。
“那嘴巴怎么那么臭呢?”陈晋眼皮也没抬。
“峰哥,你看他!”陶昕然涨红了脸,娇嗔着躲进黑T男子怀里。女朋友叫自己主持公道,可陈晋又是大哥的左膀右臂,是他得罪不起的,凌峰有些下不来台,半开玩笑地说“阿晋,你怎么了?今天吃了枪药了?不过一群陪酒女,倒为她们埋汰起了自己人……你真当她们公主啦?”凌峰还不敢用‘挖苦’两个字。显然,陶昕然在他心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陈晋心底忽觉说不出的烦躁,眉毛皱了皱,一般在他身边待久了的人,都晓得这是陈晋发脾气的前兆。花衬衫男子郑均立马笑着打圆场,“还玩不玩啦?早知道来这里磨嘴皮子……老子说什么也不来,老大交给我一堆事呢。不是要玩牌么?”
众人注意力终于被转移过来了。不过所有人都已经发现陈哥今个心情不佳,不敢再触霉头,所以气氛倒淡下来了。几圈下来,一直是陈晋赢钱。两个小时后,他把那摞钞票往人群里一推,“行啦,这些钱请兄弟们去吃饭。我今天还有事,得先走了。”
众人都很高兴。
陈晋安排人将身旁的女孩先送回家。于梦看到那个女孩眼睛很大,看起来一脸单纯,忽然就想起花姐说的,女孩子天真眼天真鼻,日后是要在感情上吃苦头的。陈晋目送女孩上了他那部加长版的林肯轿车,转头,拽起于梦的胳膊就朝反方向走。
于梦挣了挣,没挣脱,只得跟着他踉踉跄跄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无人的包间。
“恺哥知道你在这种地方上班么?”陈晋终于忍不住问。
于梦一顿,嘴角扯出冷笑来,顿了顿,才道,“……这种地方是哪种地方?”
陈晋一咬牙,“得,梦姐,我不会说话,您还不知道么?”
其实她一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陈晋臂上的青色的莲花纹身……可心底总是存了一丝侥幸。这样一句话,忽然就令她把那句‘你认错人了’咽了回去。
想到这里,她淡淡道,“他当然不知道,而且——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所以也没必要让他知道。”
陈晋望着眼前的女人,蓝色的眼影涂了厚厚一层,曾经那张圆润的鹅蛋脸褪去了婴儿肥,倒添了几分冷艳,眉眼间竟然有了风情。浓妆艳抹,妆容是最俗艳的那种,却在不经意露出疲态来……陈晋一呆,仿佛满腔的话便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得留给她一个地址,“梦姐,有什么事您找我。三哥上个礼拜去香港了……”
于梦轻轻接过那张陈晋递过来的纸条,唇角动了动没说什么,随手放在了高脚柜子上。
‘茶花’是她的花名。像古代的青楼女子一样,来这里的每位‘公主’都有一个花名。名字都俗气得紧,原本叫梦露,丽莎……之类的。花姐阅人无数的圆眼睛扫过她,指着她说道,就叫娜莎好了。她也不排斥,毕竟没有人愿意街上有人叫自己真名的时候,一群男人回过头来盯着自己看。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土,中不中洋不洋的,于是她给花姐说,她想叫茶花。后来点她的人越来越多,她后来居上竟然变得炽手可热。
客人说,‘茶花’,烟气森森雾意袅袅,听着就很美的样子,令人想入非非呢。花姐便大手一挥,得,姑娘们都改名好了。于是,牡丹、玫瑰、芍药……兰友莲独具特色的一批美人儿应运而生。
没错,她跟她们一样,是KTV的公主。在兰友莲已经两年了。
女孩子不要起带梦的名字——梦幻一朝毕,风花几日狂;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没有一个是好的。更不要沾染‘露’字,露水情缘,坎坷不定。
闲暇时间,于梦听到花姐跟店里的几个小姐妹聊天的时候说。
唇角浮过一丝淡淡的苦笑,可不是吗,朝来颜色新,朝去暮色故。她这一生,果真坠茵落溷,沉浮不定……倒是花姐看得开。有一回胭脂跟她们讲,男人有两大爱好,拉良家妇女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正好被花姐听到,不屑地挑眉,男人就是贱。风尘女子怎么了?你们好好干,以后也能像我似的当老板,手下一群水灵灵的小妹妹,拼命把那些男人的钱从口袋里往外挖。
一群青春靓丽的女孩子笑得花枝乱颤。
花姐挑眉笑什么,不就那么回事么?这个社会笑贫不笑娼。咱们一不伤天害理,二不坑蒙拐骗,三不强买强卖。都是做生意,那些煤老板、房地产商、卖假药的……哪个不是赚的黑心钱?
兰友莲的员工一直都很拥护她。
礼拜天的时候,顾晋恺终于来了。难得地,没有带着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只有他跟陈晋。陈晋开着车,是一部锃亮的奔驰。坐在那里简直是钦差大臣的架势,不,那气势更像微服私访的皇帝。往那一坐气势十足,周围人情不自禁让出一大片地方来。
连见惯大风大浪的花姐,声音也不自觉矮了八分,‘顾先生能来,咱们兰友莲真是蓬荜生辉……’云云,被他一挥手就打断了。
陈晋对花姐嘱咐了句什么。片刻后,于梦跟随一大群浓妆艳抹的女孩子站在顾晋恺面前,一字摆开,顾晋恺随手一指,却是径直指向她,“你留下,其余人都走吧。”
于梦淡淡苦笑。其实那天见到陈晋,她便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原准备这周辞工的,可是还没有找好下家……
“你怎么来了?”她脱口问,垂在裙侧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隐隐泛白。
他倒是笑了,答非所问道,“来KTV不找小姐,难道是来唱歌的?”
她心底白眼一翻,KTV本来就是唱歌的好么?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转过头,于梦很有职业素养地拿起点唱机,依然笑得面不改色,“那么先生想唱点什么?”
转身才发觉他一直盯着她看。她被她看得有几秒心虚,可还是逼迫自己,平静无畏迎向对方视线。
他终于道,“那么捡一首你最拿手的……”
于梦无奈,只得点了首《难忘今宵》。
陈晋带着其他人出去了。空荡荡的豪华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旋转的花灯,仿佛巨大的水晶球变出七彩梦幻的颜色,她对着顾晋恺,干巴巴唱了起来:
难忘今宵 难忘今宵
无论天涯与海角
神州万里同怀抱
共祝愿祖国好 祖国好
共祝愿祖国好
共祝愿祖国好
告别今宵
告别今宵
无论新友与故交
明年春来再相邀
……
一秒拉回到春晚,很好。
于梦不知何时看到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变得很深很深,似乎有一簇火苗在隐隐跳动。于梦唱不下去了……可还是硬着头皮唱完了。
她站在那里,在他犀利的眼神下有点手足无措,他足足盯了她大概有一分钟,如果眼神可以杀死人,她身上一定被捅了好几个透明窟窿……她终于听到他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来,“你们这的小姐,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如花姐所说,新包间的音响效果真的很好,3D立体环绕一样,空旷的房间荡漾着回声。
于梦脸色一白,却还是强迫自己面不改色,朝沙发上的人走去,一步一步脚底似有千斤重,似乎明知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还没有坐到他身旁,忽然头发被他用力一拽,整个人朝墙角高脚柜子撞去,不知碰到了什么,肋骨仿佛断掉了一样,她疼得倒嘶口气。
他掐住她的下巴,目光如欲喷出火来,“你竟敢出现在我面前?”
一字一顿,仿佛终于忍耐不住。
她记得他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拿了老子的钱,就想走,没那么容易……于梦,别让老子再见到你,否则一定叫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他用力摇晃着铁栏,仿佛一只困兽。
这么多年,她早就尝过了无数回生不如死,死不如生……可是生活没有放过她,被命运的大手从泥泞的漩涡中生拉硬扯,一步步朝前走。
眼泪涌出来,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她生生咬唇,将泪意逼回了眼眶。于梦本来就有一对漂亮的大眼睛,以前他最喜欢她身上的部位,就是这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笑着的时候月牙弯弯,哭起来的时候我见犹怜,情到浓时,他吻过她眼睑的每一寸,数的清上面的每一根睫毛。两人初遇,他就是被这对灵动、清澈的眸子吸引的。他曾经以为,茫茫人海只有这双眼睛最懂他……
怔了怔,他竟然有片刻的心软。
以前她就是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神魂颠倒,最后众叛亲离的。这是一双具有欺骗性的眼睛……他手上不自觉加重了蛮力。
下一秒于梦觉得自己脖子都要断掉了,眼泪终于簌簌而落,他依旧铁石心肠,声音透着森冷,“你就是用这种无辜的眼神勾引男人的?”
区区二十万。区区二十万而已……为了这点钱,她出卖了他。
他想起那一年,警方悬赏二十万的奖金,鼓励证人为抓住他提供线索,那时候他还叫顾勇,当真只剩一腔孤勇,他带着跟他出生入死的一群兄弟,穷途末路,退无可退……而她就为了这二十万,向警方提供线索,公安布下了天罗地网,把他和手下一群弟兄一网打尽。
多年苦心经营毁于一旦,一世辛苦付诸东流。众叛亲离的滋味很难受,神坛跌落受尽白眼,无数人落井下石朝自己捅刀子……更深的却是枕边人背叛的致命一击。
很痛,真的很痛,可是这些种种,都比不上她捅他那一刀来得疼。
他看着她,这么多年他想过无数次再遇上她,一定要掐死她,把她挫骨扬灰……手上的力气一点点加大,她面皮紫涨,瞳孔急剧收缩。
门忽然被人从外用力撞开,陈晋脸色苍白,用力抱住他,声音几乎是哀求,“三哥!”
眼底的癫狂渐渐退却,箍着她的力道却没有松开……渐渐攒成一簇蚀骨销魂的恨。
“滚!都给老子滚!”顾晋恺用力一挥手,推得陈晋一个趔趄,拿起桌上的一只玻璃酒杯就朝陈晋身上砸去……陈晋滚出了包厢。
乍然呼吸到空气,她艰难地大口喘息。
包厢外,陈晋轻轻一声叹气。这么多年,三哥从来没有动过他们一指头。陈晋这辈子两次挨骂,第一次是因为于梦,第二次还是因为于梦……
于梦拖着筋疲力尽的步子回家,黑魆魆的巷子路灯坏了,可是一直没有人修。因为惦记着家里的小人,她也不觉得害怕。
远远的看到一点晕黄的灯光,左数第三扇窗户……永远亮着灯。
也许是真的,要离开了吧?他今天走的时候,对她冷笑着说,“于梦,你以为这就算完了?告诉你这不算完……猫和老鼠的游戏玩过吧?”
她以为她是了解他的。可是现在的他,让她觉得既陌生又恐惧,只有定制火柴上一束小小的茶花,叫她觉得他还念有一丝余情。否则今天,他大概已经掐死她了……可是,她冒不起风险了。
“妈妈,今天王老师一直问我的父母职业是什么……”小怡好奇地打量她眼上蓝色绚丽的眼影,身上亮晶晶的裙子,羡慕地问。
于梦一怔,只得胡乱敷衍地答了句,“……公主。”
“是迪士尼里的那种公主吗?”没想到小怡扬着大大的脑袋,打破砂锅问到底。
闻言,于梦心酸地眼泪差点没掉下来。点了点头。
“奥,我知道,白雪公主、豌豆公主,公主有水晶鞋,漂亮的裙子,夜里十二点王子在等着她……”小怡高兴地拍手,似乎很是为妈妈的职业骄傲。孩子更小些的时候她几乎每一天都会给她念童话故事,小怡最喜欢那些公主跟王子的故事,最讨厌那些农夫和金鱼、渔夫和魔鬼之类的故事。
她笑了。母女两人脸贴着脸,孩子柔软、略黄的发软软拂过自己脸颊,芬芳甘甜,这是一天最幸福的时候。
其实于梦不知道,外面巷子口的一辆奔驰如黑色魅影陷入夜色里,车里真的有人在等她……
其实陪酒也是不得已之选,因缘际会,她发现只有这行来钱最快……她打算等小怡大点,就去换份能拿得出手、小怡能在学校的表上家庭情况一栏里大大方方填上去的工作。
“小怡,你想不想搬家?”她循循善诱。
孩子最怕搬家了。每次搬家……她们请不起搬家公司,杂七杂八的东西总是能扔就扔,很小的时候孩子总是被她反锁在屋子里,为了让小怡不那么孤单,家里还养过一只乌龟,可是搬家的时候出租师傅怎么也不让小动物带上车,那只乌龟只得留在了原地。小怡为此难过了好久。这几年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了,房东是个善良的老婆婆,看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从来不肯涨房租。
她原本以为可以一直安稳地住下去,可是她没想到,会遇到顾晋恺。
“妈妈想不想搬家?妈妈想我就想,只要妈妈陪着我……”
她揉一揉小怡的脑袋。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上班,出了巷子口于梦就看到地上堆了一座小山样的烟头。于梦也没有多想,来到了兰友莲。
顾晋恺依旧下班时分准时出现。一连三天,他都来这里,专门点她。除了唱歌,倒也没别的。连她在兰友莲的好姐妹苏珊都在上厕所的时候忍不住悄悄问她,“那人是谁,真是一掷千金为红颜呢,不会是看上你了吧?于梦,没准你真的苦尽甘来了……”
花姐更是有钱便来者不拒,对顾晋恺敬若上宾。
观众只有一个,可她唱得嗓子都哑了。心里骂了顾晋恺一万遍,脸上还得装出一脸温柔。
到第四天的时候,到底是她败下阵来。叹口气,道,“顾晋恺,算了吧。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这么一句话,不知怎么忽然就激怒了他。
“放过你?谁来放过我?老子特么当年真是瞎了眼……”
“可你现在已经东山再起了……你现在要什么有什么,外面大把年轻漂亮的小妹,你想娶什么样的女人都能娶到,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我,就当你行行好了。”她觉得有点疲惫。
他被气笑了,“娶?于梦,你未免太高估你自己了,我没有这么饥不择食,娶你这类女人……你陪什么样的男人都是陪,现在嫌这钱挣的脏了?你陪其他男人喝酒、还是陪睡的时候怎么不嫌弃,他们给你多少钱?”说着,他拿出厚厚一捆钞票扔在了桌子上。
她脸色一白,微表情变化一丝不落地尽入他的眼底。
那么一瞬,心底厌烦浮躁的情绪又浮上来了。他恨不得眼前的女人离他远远的,立刻死在他面前。他当初真的不该遇到她……现在更不应该来这里。
可是,他只要一想到她在这里工作,陪酒的时候被老男人揩油,心底就冒火,于是接连好多天,他一直包场。
他轻蔑地冷笑一声,话里有话道,“……为了钱你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满意地看着她本来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面无血色,仿佛终于出了胸口的一团戾气。
这样一句话,忽然就刺到她心底最隐秘的过往,两人不堪回首的曾今。可是下一秒,她的话几近令他喷出一口血来。
“也不是,给钱让我吃屎,我就咽不下去……比如现在。”
他终于气得拂袖而去。
第二天她请假没有上班,第三天她带着小怡去医院做检查,因为常年夜场工作晒不到太阳,她原本白净的皮肤放在人群里更白。走出医院后,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白皙如牛奶脂,太阳底下似一樽透明雕像,看起来仿佛她才是那个患病的人。
医生的话像是摁了循环播放键反复萦绕在耳边,“需要尽快安排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可是,缺乏匹配的骨髓源,而且手术费用保守估计三十万……”
“血液类的疾病,都是最考验病人家庭经济条件的病,俗称‘富贵病’……其实话说回来,现在任何一样病落在普通家庭身上,都是不可承受之重,都需要雄厚的经济实力做支撑……”
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她望着小怡,六岁的小姑娘与常人看起来无异,走哪都有人夸,小姑娘真漂亮,小小年纪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了……长大了跟你妈一样。
每当这时候,她心里又骄傲,又苦涩。不,她不希望女儿跟自己一样,女儿这辈子都不要跟自己一样才好。
她想起两年前送小怡去幼儿园。上班的时候右眼皮跳了一天,那时候她还在一家酒店做前台,不到中午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很乖的小姑娘,玩滑梯的时候不知怎么从滑梯上摔下来了……仿佛天塌了一般。她连工作服也没来得及换,打车就去了医院。后来查监控,才发现小怡原来是被班上的男孩子从背后推下来的。
医生的话像是晴天霹雳,一道道炸响在耳边,“血常规检查异常,我们怀疑您的小孩有白血病……我们医院并不以血液内科见长,建议您到隔壁肿瘤医院做骨髓穿刺检查……”
分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而她却冷得牙关打颤,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呆了呆,才叫道,“不可能!我孩子怎么可能有白血病呢?胡说,一定是你们检查错了!”
戴眼镜的男医生见惯了这种家属,安慰她,“您别着急,我们也希望是检查出错……”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泪流满面……她度过了有生以来最煎熬的一段日子。夜里头发大把掉,白天忍着极度的焦虑上班,睁开眼就是医院催住院费、化疗费,医药费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客人住的客房门缝里不断被人塞小卡片,每天收拾客房她都要打扫一遍,当她又一次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卡片扔进垃圾桶,崩溃地蹲在墙角哭的时候,她目光落到上面‘梦华国际会所’,忽然心底一动……晚上回到医院,看到孩子因为化疗柔弱而苍白的脸色,她终于决定出卖自己的尊严。
真的很难。起初她连酒都不会喝,每次下了班,都要抱着马桶吐,吐得胆汁都吐出来了……不过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第一回,后来就容易多了。从滴酒不沾到千杯不醉,现在甚至机敏地学会了如何舌灿莲花让自己少喝点酒。
她揉了揉脑袋,看着白花花的太阳,告诉自己,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过去了。以后任何事都无法难倒她。
她牵着小怡的手下了公交,公交直达她住的街对面。一下车她就看见对面停着一辆高档的小汽车,与四周一片破旧的平房格格不入。
陈晋上前拦住了母女两人。她下意识地就把小怡往自己怀里一拽。
陈晋倒是笑得一脸温和,“这是你女儿吧?”
小怡睁着大大的眼睛,惊恐地望着陌生人。于梦只得道,“叫人啊,这是陈叔叔。”
小女孩乖巧地应了一声,“陈叔叔好。”却还是有点怕,黑白分明的眼睛躲在她怀里好奇地打量陈晋。
陈晋上前摸了摸小怡毛茸茸的脑袋,“这孩子真乖……一点不像三哥。”话未说完便觉察失言,看到于梦果然变了脸色,变得面无血色。
半响脸上的笑容已经颇为勉强,“……当然不像了。”
陈晋盯着于梦半响,于梦觉得他的目光跟顾晋恺一样,探照灯似的,极具压迫性。
“这孩子是三哥的吧?”陈晋终于忍不住单刀直入问了出来。
没想到于梦飞快答道,“不是。”下一秒有些红了脸,画蛇添足般地,“我跟我老公已经离婚了。”
陈晋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而是道,“嫂子……”
“我不是你嫂子!我说了我已经嫁人了……”于梦觉得这个称呼非常刺耳,匆匆打断。
陈晋也不以为意,仍旧道,“你带个孩子在外这么辛苦,何苦呢?三哥知道了也难受。我虽然不知道你跟三哥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我能看出三哥心里是有你的,你跟他服个软……”
“都过去了。”于梦不愿意提这个话题,几个字便匆匆结束了对话。
陈晋长叹口气,碰了个软钉子,倒也不恼。见于梦根本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只得转开话头道,“那好吧。今天来没别的意思,朋友说在医院碰到了你,带着个孩子……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不管怎么样,我今天还是想说,这么多年,在我心里三嫂的位置只有一个,你永远是我的嫂子。若你有什么难处,请你一定来找我,找我们。这是小怡吧?——路上来得匆忙,也不知道孩子喜欢什么,超市买了点零食……”说着将手上的塑料袋递到于梦手里。
于梦终于没有再说什么,没有拒绝。心底有一丝感动,轻轻一揉眼角,对小怡说,“还不谢谢叔叔……”
小怡看到好大一包零食,甜甜一笑,也忘了害怕,高兴地道,“谢谢陈叔叔。”
陈晋笑,“这孩子真乖。行了,我走啦……改天再来看你们。”
走出两步,于梦忽然出声叫住他,“陈晋……”
陈晋回过头来。
于梦一脸犹豫道,“今天的谈话,不要让他知道。”
她的眼里卑微而祈求的目光,令他猝然触及,只觉心底莫名一动。点了点头。
最后一句话,几乎等于间接承认了小怡的身世。
回到家以后,于梦翻来覆去地想自己的心事,她猜测陈晋一定是查到了些什么,并且是自作主张来跟她确认的。那么他呢?于梦不安地想,顾晋恺一定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大约就不会派陈晋来了……
于梦越想越觉得害怕,决定不管找不找得到工作,干完这个礼拜就走。晚上还有个晚班。她把小怡交待给邻居陈婆婆那里。
到了兰友莲,一进门苏珊就朝她使眼色,丽华正要拉走她,一道声音已经跟了过来,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拉住她,声音冷厉中充满厌恶,“你就是于梦?”
于梦愣了愣。正在愣神间,那女人忽然冲上来扬手对着她就是一耳光,“好啊,我说哪个狐狸精迷得我老公五迷三道的,害得他每天晚上不回家,原来是你,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为了钱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做是吗?你勾引我老公,你不要脸你!……你知不知道那是我老公的房贷?!房贷!我要去扫黄打非办举报你们!”
丽华脾气不好,闻言立马柳眉一竖道,“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自己黄脸婆留不住老公,跑这里寻我们的晦气?”
花姐早就被惊动了,带着一群人赶了过来,冷笑一声,不疼不痒丢下一句,“你去举报好了,看看派出所的来抓你还是抓我们!”
软硬兼施,加威逼恐吓……最后那女人哭哭啼啼地走了。
苏珊看到于梦还是一脸苍白的样子,颊上又红又肿,心里不免有了感同身受,同仇敌忾的感觉,心底也觉得于梦十分冤枉可怜。以为她被吓坏了,安慰道,“别理她,这种大婆没什么本事……只能上这里来撒野。”
于梦认得那个女人。她心想,其实也不算是冤枉她。
她想起那一年,查监控才发现小怡是被班上一个调皮的男孩子推下滑梯的。医院一个接一个的催款电话……实在没办法了,她找到了男孩家长,希望对方先行垫付一部分医药费。
开门的是男孩妈妈,听她说明来意,立马大嗓门在门口架起了喇叭,“小孩子在学校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就你们家是公主、金枝玉叶,摔不得碰不得的,那么矫情干嘛上学校来呢?何况医生都说了,你女儿是白血病,白血病!根本不是我儿子推的!否则就一点皮外伤,根本不用住院好嘛……真是,讹钱讹到我们家来了?”没等她再说什么一句话就把她赶出了家门。
铁皮门在身后‘哐’地一声落上了。引得邻居不住地探头。
于梦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红着脸讪讪离开了,一脸羞愧无地自容——不像现在,即使被人扇耳光也依旧能面不改色,脸皮厚得跟什么似的。
尊严在钱面前顶得了什么呢?能当饭吃么?能让母女两人生活么?
彼时她无可奈何,只恨自己没用……最后还是幼儿园园长希望息事宁人,赔偿了她女儿的住院费,又拿来了两万块钱。
只是后来她没想到这么凑巧。在她成为‘公主’的第三个月,遇上了那名男孩的爸爸。她从他钱夹里的照片上,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一家人。报复心使然,像花姐教她的一样,那几个月,她诱使他在她身上花了大几万,后来更令他成了她的裙下之臣,隔三差五来这里……她想,这不是她的错,她只是拿回他们欠自己的。
晚上有个应酬,顾晋恺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欧式风格的二层小楼里,李姐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等着他,木瓜雪蛤、清蒸螃蟹、梅菜扣肉、西红柿牛腩、豆腐虾仁、松茸鸡汤、东坡豆腐、蓝莓山药……堪比满汉全席。
顾晋恺对着一桌子美味肴馔,却有些食不知味。李姐的手艺很好,做的菜色香味俱全,橘色的灯光打在一桌子菜上,仿佛加了一层滤镜,看起来更是诱人。欧式风格的家具,乳白色的椅子,乳白色的蕾丝桌布……什么都有,可就是缺点什么。
楼上传来了地上摔东西的声音,李姐急匆匆下楼,对着他皱眉道,“不好了,老太太又闹脾气了……”
顾晋恺眉毛跳了跳,“不管她!”
“可老人家已经一天没吃饭了。”李姐知道,顾晋恺看着脾气不好,对老太婆冷言冷语的,可是其实是个大孝子,对老人很是关心,八十岁的人了,吃的用的都是这个房子里最好的……不然也不能让老年痴呆的母亲多活这么多年,医生说简直是奇迹。
顾晋恺放下筷子,没有说什么,朝楼上走来。
卧室的窗户焊上了铁栅栏,厚厚的窗帘半拉开着。还没有进门,他就听到老太太在碎碎念,“你怎么不把小梦带回来?我们搬来这里,小梦在外面找不到回家的路可怎么办……”边说边在原地焦急地转圈圈。
其实母亲已经是半痴呆的状态了。几年前开始,经常连他也认不清楚。可翻来覆去却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
有时候实在被念叨烦了,外面一大摊事焦头烂额,回家又要面对这样一个精神病人,还要不断听到‘于梦’这两个字,他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团火,不耐道,“我找不着!”
被碎碎念得受不了了,他恶狠狠丢下一句,“她死了,我没地去找!”
他想,母亲痴呆加重,就是当年被他进去刺激的。他被警察带走以后,十年时间,他的母亲一直是陈晋代替他来照顾的……而这一切归根结底,就是因为那个女人!
想到这里,他心底忽然生了绝望的戾气,“那女人害得你这副鬼样子,你还念着她做什么?!她早死了!死了!死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撕碎一切,让全世界灰飞烟灭的冲动。
老太太被他骤然大吼的声音吓得哇哇大哭。
顾晋恺忽然觉得内疚。母亲不欠他什么,她已经疯了。
欠他的另有其人。
于梦下了班,一个面生的黑衣男子拦住她,“于小姐,三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于梦只觉脑袋轰然一声,思考都停止了。战战兢兢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街道对面停着一亮黑亮的奔驰。
两个黑衣男子,铁塔似的立在车旁边。
她拒绝道,“我不去,我不认识你们三哥!你们找错人了!”转头就想走,可是两人忽然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扯到了奔驰车的前面。
她用力想挣开他们的钳制,不远处小怡看到她被两个黑衣人带走,哇地一声哭着奔过来了。
她挣脱束缚,将小怡揽到了怀里,无力地望着车窗道,“顾晋恺,你看到了,我还要养家,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旁的……请你放过我,就当行行好了!”
车窗是茶色的镀膜玻璃,从外面看其实什么也看不到。此刻里面却静悄悄的……半响车窗摇下来,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手上握着皮筋绑好的一捆钞票。
“跟我去见个人……你不是喜欢钱么?回来这些钱就是你的了。”他的声音波澜不兴。仿佛跟她多说一个字都令他觉得难以忍受。
于梦果然神情一顿。他看到她犹豫的表情,心底又是一阵忍不住的厌恶。
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期待,松动,窃喜,蓦然令他生了一缕颓败……这个女人一向如此,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呢?
他的目光落到她身旁的小怡身上,眼神停住,原本冷漠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了起来。说不清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他冷笑着问,“你女儿?”
她警惕地抱紧了小怡,点点头。
“……谁的?”仿佛隔了几秒,仿佛隔了几分钟,他终于忍不住问。
于梦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孩子爸爸是谁。她低了头,一瞬间沉默不语。
这阵沉默又刺激了他,只听他冷笑一声,声音透出恶毒的刻薄来,“怎么,不知道孩子爹是谁?被人白玩了?”后视镜里,看到于梦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唇角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说。
“活该!”最后,他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个字。
她的脸色白得已无半分血色,眼底似乎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低了低头。以前她哭的时候就会低了头或者侧过脸去,因为她说过,不喜欢被人看到她哭……
他心底猛然一阵说不出的厌倦,猛地一踩油门,车子跟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小怡直往她怀里躲,小嘴一撇,差点又哭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最恶毒的话来刺她,尤其当着一个无辜的孩子。
一路到滨海别墅,他再也没有讥讽她。两人全程无交流,连一个眼神也不曾留给对方。
如果不是阿誊替他们打开车门,几乎以为车子里坐着两个陌生人。
车子在高级别墅区停下。别墅依山傍海。海风吹过白墙灰瓦的一栋栋小洋楼,像是巨大的海鸥,在碧海蓝天间展开洁白的双翼……铁栅栏外修剪整齐的低矮的冬青,绿树参差,家家户户有碧绿得方方正正的草坪,如镶嵌一方碧绿的翡翠,蓝是湖水的蓝,像是一幅色彩明快的油画。
小怡从来没有来过这样好的地方,见过这样高档的别墅,脱口道,“好美啊……”
顾晋恺冷然的眼神小怡身上停留一秒。于梦心底一跳。
“妈妈,看,三层楼的房子!”小怡指着三层楼,兴奋地对她说。
顾晋恺抬一抬眉毛,还是忍不住出声纠正,“……那叫别墅。”
说完不屑的眼神瞪一眼小怡,小怡吓得不敢出声。
不过到底是小孩子,对眼前新颖风景的好奇还是占了上风,
“妈妈,看,树上有喜鹊!”
“海上一群鸽子!”
……
别墅远离城市的喧嚣,是顾晋恺专门为母亲买下来的疗养院,平日没有什么人来,更不要说是小孩子,顾晋恺不回家的日子,就剩两个老太太大眼瞪小眼,十分地清冷……今日不妨在这里遇到先生带着一个小孩回家,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平日冷寂而空旷的大房子里忽然添了人气,李姐十分热情,“嗳呦,谁家的小孩子啊?真漂亮……”
此刻听着小怡东拉西扯,李姐乐呵呵纠正,“那是海鸥……”
“那是鹦鹉……”
“那是帆船……”
完全把顾晋恺抛在了身后,没有注意到先生已经黑了脸。
于梦从顾母房间里出来后,李姐更是未经请示,便自作主张替于梦两人留了饭。
走廊里两壁是橘色的灯,墙上挂着一副画,画上一瓶花,插着一对并蒂莲……走廊尽头竟然有一间儿童活动室。
于梦一怔,心底忽然翻涌……继而苦笑了一下,她在自作多情什么呢。
直到来到卧室。卧室的窗户外种着一株玉兰,斜斜欹过半扇飘窗,碧色的叶子仿佛水洗过一般,是青翠欲滴的绿,像是拓在墙上的工笔画一样……
她的脚步慢了一慢,差一点被及踝的地毯绊倒。头晕目眩……主卧里挂着厚重的窗帘,仿佛怕里面的人被风吹到。顾老太太看到她,眼神未起丝毫变化,却是拉着她的手,一遍遍问,“你见到我们家小梦了没有?小梦走的时候没带衣服,外面冻着了可怎么办……”
于梦眼底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任由顾老太太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
那时候他和他妈妈真的都对她很好。她从小没有父母,嫁给顾晋恺以后,老人家只怕委屈了她,吃饭的时候,总是把碗里为数不多的肉夹给她,“小梦多吃点……浑小子欺负了你,你只管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那时候他们还很恩爱,顾晋恺佯装不满,“妈,小梦才是你亲生的。”
“混账话,小梦进了咱们家,就是咱们家的人,你要是以后敢待她不好,我饶不了你。你看看你那混球样,谁家姑娘眼瞎看上你。”
她噗嗤一笑,晚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笑他,“谁家姑娘眼瞎?”
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那你瞎一辈子才好。”
……
久得像是前生的事了。
所有的一切,被她轰然撕碎,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顾晋恺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半响,转身出门。楼梯口点了一支烟……
看着她跟母亲在一起的画面,像是很多年以前,无论他多晚回家,回来永远有热饭菜,永远有人在等着他,家永远是温馨的。
今天带于梦回来,究竟是为了母亲,还是出于自己一己私欲?他也弄不清了。
顾晋恺烦躁地将烟头在窗台的花盆里摁灭……发觉一束探究的目光直直照在他身上。抬起头,小姑娘滴溜溜的眼神在盯着他看。
心底忽然涌起一簇莫名的怒意。这么多年他跟母亲相依为命,他这样生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而她早就嫁人过她的好日子去了,女儿都这么大了。
他就像个傻子。顾晋恺,你被她背叛一次还不够么?还不够么……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忽然带了一丝戾气,盯着小人的眼神散发着阵阵冷意。
小怡犹豫地牵动唇角,怯怯地朝他问,“叔叔,阿姨说我妈妈在洗手间……你能不能帮我叫她出来?”
他望着她,恶劣的语气道,“你妈早不要你了!”
小怡吓得‘哇’地一声哭了。
于梦匆忙奔了出来,看见两人站在楼梯口,脸色一白差点没晕过去,慌忙奔上前抱住了小怡,搂得紧紧的……孩子是她的命,是她的一切。她不允许她受到丝毫点点的伤害。
于是她终于抬起头盯着他,眼中盈盈似有泪,对他道,“顾先生……我知道以前我做错了事,你恼我也是应该的。有什么不满你冲我来,哪怕让我当牛做马下半辈子还清欠你的,我也没有怨言……可是孩子是无辜的,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顾晋恺明知道她误会了,只觉心仿佛在用一把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可是却流不出血来。
顾晋恺你看到了吧?在她心里你本来就是一个小混混,本来就无恶不作,所以当初她大义灭亲,不,你甚至连亲也算不上……
他冷笑一声,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你欠我的?于梦你特么也知道是你欠我,不是我欠你……这可是你说的,下半辈子当牛做马给我还。那老子怎么对你都不算过分了!”说完这句话,他看到她脸色一白,没等她说什么,他将小怡从她怀里扯出来,拽起她的头发就朝隔壁的房间里拖。
乳白色的欧式雕花木门被他用脚在身后揣上了。一墙之隔的门外,孩子哭得惊天动地。
于梦下意识想挣扎,可是看到他漆黑的瞳孔,愤怒的脸色,青色的胡茬已经擦上了她柔嫩的唇……她忽然就不再挣扎了,任由他撕开自己的圆领衬衫。只是整个人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
他的力气很大,箍得她喘不过气来。可是不得不承认……很暖。
像是沙漠远行的人,对绿洲甘甜的泉水已经渴望了很久。
像是在梦里,小船回到停泊的港湾,她疲倦地不再挣扎……
像是久到很久很久以前,还在一个巷子住的时候。她扎着个高马尾,瘦弱,发梢枯黄,被继父在左邻右舍的目光里拽着头发打。她被打得满地滚,可是倔强地不肯流下一滴眼泪。
母亲早早就去世了。只剩她跟酗酒、赌博的继父一起生活。
绿色的香樟树遮天蔽日,巷子之间挂了一把天然的遮阳伞,头顶交错的电线晾满衣服。
从东到西依次是白记烧饼、桌椅斑驳的包子店、老旧的拉面馆、菜店、调料店、杂货铺子、理发店、水果铺……她家的小卖部就夹在左邻右舍中间。
十三岁的少女被粗壮的大汉拎在手里,像一只小鸡。身上是一件宽肩带的背心,及膝的短裤下她纤细的腿像孩童,不盈一握,仿佛营养不良。脚底踩着一双塑料拖鞋,俗艳的桃色,却衬得纤弱的足瓣玲珑如玉,散发出少女独有的娇嫩柔美……头发乱蓬蓬地像一把枯草,掩住了大半边脸,她一直垂着头,像是一只提线木偶被身后的男人拽来拽去。
男人在周围恻隐的目光中,骂骂咧咧道,“赔钱货!臭丫头!就是欠揍是吧?”
像是刻意说给周围看热闹的左邻右舍听,“敢偷东西!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让你手脚不干净!让你手脚不干净!”
于是周围看热闹的街坊,再也没有人肯多管闲事了。
她在众目睽睽下,任由继父一拳一脚踹在她腹部、胸前,只来得及用双手护住胸口,却固执地不肯求饶。松挽着的马尾被打散了,她蹲在地上想找皮筋……男人粗暴地拽起她,拉锯间,露出大片白净而光滑的背来,甚至能看到令人想入非非的内衣带。
看一眼就令人脸红心跳的程度,令他目光几乎不敢多停一秒。
巷子口的几个小流氓看呆了眼。几个人嬉笑着更不肯离开,盯着她看,有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他心底无限愤怒,想冲上去揍他们几拳,更想给她盖上一件自己的衣服……可是他最后终于什么也没做。
从那天起,花季少女冷冽的目光、被拳打脚踢纤弱的身影像是一根刺,直直插进他的胸口,夜里被一种叫做‘良心’的东西折磨地辗转反复,夜半梦醒,胸口依旧钝钝地难受。
蝉声一声接一声地叫,闷热的天气令心底更加地烦躁不堪……叶子上凝结了蒸腾的水蒸气,仿佛流了眼泪一般。
很久很久,他认识她以后,他才晓得,其实那天她继父打她,只是为了一包小小的卫生巾。
十三岁的她懵懂中第一次来大姨妈,慌得她不知如何是好……抠门的继父无论如何也不肯给她钱买这些东西,于是趁着他不在,她在店里货架上私自偷拆了一包卫生巾。满以为满满当当的货物,少一件也不会有人发现什么……没想到继父一查货单,还是发现少了一包卫生巾。
后来他知道她跟她父亲一起生活,那个人不是她亲生父亲,而是继父。一家五个小孩子,全部靠一家小小的小卖部维持生活。所以每次吃饭轮到她,几乎不剩多少。
她总是那样瘦。瘦弱的肩膀却承担了大部分家务活。一家人的衣服全部等着她洗,小卖部门前经过总是能看到她,有时候低着头给人找钱,有时候低着头擦柜台的玻璃。。
很多次,他都想进去买一件东西,随便什么都好,然后结账的时候正大光明站在她面前。终于有一天,他鼓起勇气走进了期待那样久的小卖部。
进去的时候,原本想对她笑一笑的,照着排练了好几次的那样。可是他发现一点笑不出来。
她依旧头也没抬。可是他心砰砰直跳,紧张得像是要跳出来了一样,仿佛置身的不是一间小卖部,而是5A级写字楼。经过她,一阵清香拂面,如同置身一片清丽的兰花圃。
踌躇了半天,他终于捡了一支笔。然后到门口结账。
其实本来他想要拿一瓶酒的。可是他怕她把他当成那些酗酒的街头混混。最后他买了一只笔。他知道她的字写得很漂亮,因为他在门外捡到过一张她扔掉的废纸。白色的信纸上字迹小巧娟秀,像她的人一样。
“再给我来一包烟。”
“什么?”她低了头,露出细腻如玉的一截光滑的颈项。他呆呆地望着她低了头,一时间竟然出神,这时猛然听她说话,只好傻瓜一样地重复了一句,“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明亮到近乎澄澈的眼睛望着他,仿佛一眼望到人的心里,语气没有波澜,又问了一遍,“我说您要什么烟?”
他心底一跳,突然间只恨自己笨嘴拙舌,“奥……一包茶花。”
她把烟递给他。他恋恋不舍离开了小卖部。
出门后他看看腕上的表,只有五分钟,只有五分钟而已。而他一直后悔自己发挥不够好……低头就在香烟盒子上看到了那一句,“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其实他这辈子哪懂什么诗啊,可是当年那一句,莫名就被他记在了心里。
真正产生交集是在一个月后,夏天已近尾声。虽然他有事没事总是去她的店里,可是她从来没有跟他多说过一句话。是为了怕人说闲话,还是其实她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他没有细心想……那时他就像个毛头小伙子,沉浸在第一次心动的一厢情愿里。
他摸了摸口袋内的发卡,握久了塑料与掌心有了黏腻的汗,蓝色的蝴蝶很精致。握在掌心小巧玲珑,一眼就被他相中了……其实很像她。
他想,她看到蝴蝶发卡,一定会明白他的意思的。
直到掌心有了黏腻的汗,他终于朝小卖部走来。推开门,就听到一阵叫骂声,“老子养着你,不是让你白吃白喝的,赔钱玩意!”
“报警?……刑警队的赵队长是老子把兄弟。今天你要不让老子称心,你连这条街都走不出去!”
他几步穿过院子,犹豫着进入里间生活的房间里,却愤怒地看到她一百五十多斤的继父压在她身上,粗糙的大手握住她小巧玲珑的脚踝,正用力往怀里拽,对着她动手动脚。十三岁的少女在身上那具五大三粗的身体衬托下纤瘦得仿佛一页纸,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挣扎得满眼是泪,在她继父脸上挠出了几道鲜明的血痕……
他脑中一阵空白,只觉全身的血液在直往脑袋涌。顾不得考虑后果,抡起脚下的长条木椅就砸向了眼前的衣冠禽兽……
俗烂的英雄救美的桥段,却被他幸运地遇上了,他终于如愿以偿靠近了暗恋已久的女孩。
后来她跟着他去广州,他从跑码头干起,脏活累活来者不拒。只为让她过上一份优渥的生活。
他心疼地抱着她,暗地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让她为一片卫生巾为难。
像是海鸥在深蓝的天际展开洁白的羽翼……过往一切,都能在展翅一跃中抛到脑后,一切种种烟消云散。
顾晋恺低头望着六年后的她。依旧是记忆里那朵洁白芬芳的栀子花模样,只是眼角已有了淡淡的细纹……缩在他怀里嘤嘤地哭,仿佛是害怕,瑟瑟发抖。他想起很多年两人刚刚在一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怕,只要他碰她,就会令她想起她禽兽不如的继父……
想到这里,他动作倏然轻了起来。无论如何,他曾经发誓再也不让她掉一滴泪。
他做到了,可她却背叛了他。
他终于松开了她,从她身体滚落在床的另一侧,望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走吧。”半响,他的唇翕动了动。轻轻吐出三个字。
她没有来得及犹豫。
“滚!老子叫你滚你没听到么!老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他忽然用力拽起她,将她连推带搡推出了门外,雕花木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像是关上了过去那些痛苦而缱绻的曾经。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
上好的蜀锦,上面袅袅娜娜绣着一枝玉色茶花,清丽脱俗,配色典雅,旁边清线绣着杜牧的这首诗。
他细细摩挲着,不知多少遍。闭上眼睛的时候,眼角却溢出了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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