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藩于用兵行军之道,本不素讲……然国藩居湘乡之土,为湘乡之民,义不可不同心合力,保护桑梓。
——摘自《曾文正公全集·书札·与刘霞仙》
“乱规矩的事,我不做,族亲好友也不能做!”
亡母入土后,曾国藩一面结庐守孝,一面密切关注着长沙的战事。移居他处避兵燹之事,竟然再未提起。显然,曾国藩还不想轻举妄动,他想等一等,看一看。
眼见曾国藩不为局势所动,罗泽南、刘蓉二人再次来到曾府。
未及曾国藩讲话,罗泽南已抢先开了口:“涤生,您可能还不知道。我今儿在衙门听朱父母讲,季高现在可不得了啦——不仅是师爷,还佐兵事!季高现在可能大展拳脚了!您说张中丞这么一个精明人,怎么就相信季高呢?这不是要误大事吗?”
刘蓉接口道:“罗山,你说张采臣精明吗?我倒不以为然。要我说呀,张采臣做事原本有些糊里糊涂,但聘请季高这件事,却做得再明白不过!否则,省城能久围不破?”
罗泽南白了刘蓉一眼,没有言语。
曾国藩掏出布巾擦了擦头上的汗,道:“季高虽是大才,就怕各路官兵不能配合。不知保长沙的都是谁?”
罗泽南道:“湖南有名的大混蛋、湖南提督鲍起豹的绿营;江忠源的楚勇倒是真的勇猛,可是人数太少,经天心阁一战,折损大半,现在只剩六百人。还有罗绕典、骆秉章、赛尚阿、向荣、和春等部人马。另有清德的两营人马,邓邵良的什么军。总归不少,好像将近八万人。”
曾国藩忽然问:“徐广缙的督标不是也来援长沙了吗?”
罗泽南气愤地说道:“徐广缙一进湖南,就把大营扎到衡州,至今未向省城靠拢一步。”
刘蓉道:“徐广缙的督标,全是些只会赌钱不能打仗的老爷兵!”
曾国潢这时捧了茶进来说:“是用了饭再谈,还是茶后再用饭?”
曾国藩未及讲话,罗泽南道:“喝杯茶再说吧。澄侯啊,下月的团练费收没收齐?”
曾国潢正要退出门去,一听这话,急忙转过身,两手一抱拳,用下属见上司之礼答道:“禀大人,过了家母三七,卑职亲自去收。”
罗泽南扬扬手,曾国潢倒退出门去,极其自然。
曾国藩先是一怔,马上沉下脸问:“罗山,几日不见,你如何这样不成体统?大清的官制,岂能视为儿戏!这要传扬出去,看你如何收得场!”
罗泽南被说得脸上一红,张了半天嘴,竟未有一句话说出。原来曾国潢见罗泽山时“大人”、“卑职”这样的称谓和所行礼节,与朝廷制度都是相违背的,在那个时代光凭这一点就可以获罪。
刘蓉急忙接口道:“涤生,你快不要这样说罗山。罗山这样做,也是为了能练出一支像样的队伍——你做过兵部侍郎你知道,没有规矩,如何能成方圆?”
罗泽南这时才辩道:“涤生啊,我也知道这样做不成体统,可我也是想置一口气不是!我承认我带的是团练,可江忠源带的也是团练!他可以称大人,我怎么就不能称大人呢?”
曾国藩两眼盯住罗泽南,一字一顿道:“罗山哪,你是越说越不像话了!岷樵是立了大功的人,已积功被保举到三品衔,成了满朝公认的战将。你怎么能和这样的朝廷命官相提并论呢?罗山哪,我不能看你做糊涂事不管!”
曾麟书这时走进来,曾国藩只好打住话头。
曾麟书对曾国藩道:“宽一呀,饭已经摆好了,你和两位相公用了饭再谈吧。”
曾国藩只好站起身道:“走吧,吵了这么半天,该饿了。”
罗泽南难为情地站起身,道:“训得我浑身冒汗,我还以为不管饭了呢!”
曾国藩边走边道:“乱规矩的事,我不做,族亲好友也不能做!”
饭后把罗刘二人送走,曾国藩忽然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无力,便支撑着走到爹的房里和爹打了声招呼,才踉踉跄跄一个人来到卧房,更衣躺下。
时候正过午时,夫人玉英和孩子都不在,曾国藩正好困觉。
玉英在厨下忙了大半天,又四处看了看孩子,见丫环黑妮带着他们都在后园子里疯狂地追逐蝴蝶,便告诉黑妮:“妮儿呀,别让孩子疯大劲了,玩一会儿就收场吧。”黑妮有些不高兴地答应一声,转身又融入到追逐蝴蝶当中。玉英驻足观看了一会儿,便步出园子,一步步走回卧房。
一进卧房,见曾国藩仅着短衣裤,头上有一层汗珠细细地挂着,睡意正酣。玉英急忙拿出一条毯子给夫君盖上,却猛不丁发现,曾国藩露在外面的肚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分明是癣疾发作了。
玉英急忙退出卧房,来到堂屋找到南家三哥,问:“三哥呀,大少爷的身子有些不好,红点子都长满了,该不是癣疾又发作了吧?膏药可曾带回?趁他睡着给他贴上一贴吧?省得他醒过来又难受。”
南家三哥就急忙来到书房,翻出曾国藩从京里带回来的竹箱子,找到膏药,交给玉英。
玉英拿着膏药二进卧房,见曾国藩尚未醒来,就悄悄地掀开夫君的衣服,把膏药轻轻地贴到前胸上,复又把衣服拉平,把毯子盖上,这才退出来,去找妯娌们拉话。
湘乡地界的一桩案子
曾国藩这一觉,直睡到日落西山才睁开眼。见身上多盖了条毯子,前胸也贴了膏药,不由自言自语道:“外面的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家的狗窝好啊!”
玉英此时正坐在卧房的外厢在给纪泽补裤子,听里间有动静,急忙推开手里的活计,轻盈盈走进来。
曾国藩笑道:“做官十几年,属这一觉睡得踏实。没什么事吧?”
玉英道:“江贵回来有一会儿了。我见你睡得挺实,就没叫你。”
曾国藩一边下床一边问:“江贵怎么去了这么久?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玉英边往外走边道:“您的癣疾发了,挺凶,身上都长满了。您消消汗再出去吧。他们几个已经给娘上过香了。”
曾国藩叹口气说道:“长沙战事正紧,也不知怎么样了。湘乡与长沙张帆可至。长毛打破长沙,岂能放过正在家里丁忧的曾侍郎!”
玉英小声说道:“您常说左孝廉懂兵事。有他在省城,省城不会说破就破吧?”
曾国藩皱着眉头走进书房不一刻,江贵便走进来。
礼毕,江贵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曾国藩道:“长毛把省城围得跟个铁桶一样,小人绕了许多日,也未能进城。这些是小人在回来的路上捡的,也不知您老能不能派上用场。”
曾国藩接过纸包放到一边,小声问:“江贵,省城不碍事吧?长毛攻没攻到城根?官军都在城内吗?”
江贵说:“大少爷容禀:听长沙外头的百姓说,长毛离省城还有三四里就攻不动了。官军大半都扎在城外阻击长毛,城内只有不多的官军。”
曾国藩小声说道:“你下去歇息去吧,不要同人讲你去省城的事。”
江贵走出去后,曾国藩把纸包打开,见是几卷书,依次是:《新约全书》五卷、《旧约全书》六卷,《劝世良言》二卷,另有洪秀全在广西发布的《原道救世歌》与《原道醒世训》二文,杨秀清与萧朝贵二人进入湖南后联名发布的《奉天诛妖救世安民谕》、《奉天讨胡檄布四方谕》、《救一切天生天养中国人民谕》三篇檄文。
曾国藩把这几卷书重新包好,寻了个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藏起来,这才坐回桌前,一边沉思一边喝起茶来。
此后一连几天,曾国藩一有闲暇,便躲进书房里研读起这几卷书来。
一晃四七烧过。用过晚饭后,曾国藩又一个人走进书房,想接着读那几卷书。
南老三把茶摆上刚退出去,不久又慌慌张张二次跑进来。
曾国藩刚把《劝世良言》翻开,一见南老三的神色,不由慌忙把书合上放到桌下,问:“三哥,你如此慌张,出了什么事?”
南老三压低声音道:“大少爷,知县大人来了。老爷和几名少爷已经迎出去了。”
曾国藩一愣,随口自语了一句:“他怎么来了?”曾国藩话音刚落,曾麟书同着曾国潢、曾国华、曾国荃、曾国葆一起,陪着湘乡县知县朱孙诒走进书房。
曾国藩一见顶戴官服的朱孙诒不由一愣,急忙站起身来。朱孙诒已是翻身跪倒,对着曾国藩行起大礼来,口称:“恩赏七品顶戴实授湘乡县知县朱孙诒给侍郎大人请安、道乏。”
曾国藩慌忙扶起朱孙诒:“明府快快请起。明府驾临,治民[1]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这时已有家人摆茶上来。
朱孙诒又与曾麟书见礼,曾国潢等人也与朱孙诒礼过。俟朱孙诒落座,又礼节性地简单客套了几句,曾麟书便被曾国潢等人扶出了书房。
书房转瞬只剩了曾国藩、朱孙诒二人。
曾国藩小声问道:“明府大人,长沙战事正紧,您怎么来了?莫非县里出了什么事?”
朱孙诒叹口气说道:“大人说得不错,县城昨晚出大事了!一伙强人趁省城战事吃紧之际,竟然在一夜光景打劫了十几家商铺。”
一听这话,曾国藩吃惊地瞪大眼睛,问:“莫非是长毛打进了县城?可曾捕获?有多少人?器械是否精良?”
朱孙诒苦着脸说道:“要是真长毛倒还好办了,偏偏是一帮假长毛啊!”
曾国藩见朱孙诒满脸汗水,忙道:“明府莫急,喝口水,从头慢慢说。”
朱孙诒点了一下头,又掏出布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这才讲起来。
这次打劫县城商铺的强人一共五十四人,在向城外运送财物时,顺势闯进城南张员外家,把殷实的张家洗劫一空。接到消息后,王錱管带二百练勇火速追击,将正在张员外家院子里的“长毛”团团围住,全部生擒活拿,押进了县衙门。
朱孙诒不敢怠慢,连夜升堂审理此案。五十几名“长毛”被差役押将进来,呼啦啦全都跪在大堂之下。他往下一看,见这五十几人的脸大都抹了锅底灰,只有牙是白的,内心不由一动,暗道:“真长毛,如何要用黑灰抹脸?莫不是当地人假冒长毛?”
朱孙诒见堂下堂上各就各位,就一拍惊堂木,喝问一声:“大胆长毛,依次报上名来——尔等竟敢趁夜打劫百姓商铺,该当何罪?你们眼中还有王法吗?”
朱孙诒话音刚落,一个身材不甚高、年岁也不甚大、白净面皮的人,当即爬到近前,大声哭道:“青天大老爷呀,小的实在是冤枉的啊!”他的话音刚落,身后霎时响起一连片的喊冤声。
朱孙诒一拍惊堂木,大声斥道:“不得乱说!一个一个讲!”
白净面皮接着道:“青天大老爷呀,小的不是什么长毛啊,小的是七里铺老孙家的二虎啊——大老爷是认得小的的呀,大老爷还喝过俺娘泡的桑茶呢。”
朱孙诒一愣,急忙抬起头细细往下观瞧,见下面跪着的人果然好像在哪里见过,就问:“大胆的杀才,你既是孙家的二虎,本不是什么长毛,你如何把脸涂成这样?口里喊着什么神兵天将的混话趁黑打劫?你不知这是在犯法吗?”
二虎就用手一指后面一胖大模样醉酒一般的人道:“全是听信马黄汤那厮的浑账话,说什么缠着红布,口里念诀,凡人的肉眼便看不出来,就成了神兵天将,就是太平天国的人了。我等也是瞎凑趣,就跟着哄将起来了,哪知便被抓了。大人哪,小的们实实是冤枉透顶了!”
朱孙怡便大喝道:“快把那马黄汤给本官叉近前来问话!”
两个衙役就连推带搡地把那胖大的马黄汤叉到案前跪倒。
朱孙诒睁大双眼,猛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大胆的马黄汤!你死到临头还不招认吗?狗杀才,你从哪里听来的浑话?快快细细招来!如若动刑,有你苦吃!”
马黄汤瘫倒在地,两腿处眼见湿了一片,显然是尿了出来。
他一边把头磕得咚咚山响,一边嘶哑着嗓子道:“大人开恩,小的全招!小的也是听别人说的呀!他们告诉小的,只要扎了红布条,念了口诀,小的就能过上神仙日子,就能刀枪不入!”
朱孙诒没待他把话说完,便一拍惊堂木,道:“一派胡言!大刑伺候!”
朱孙诒又连审了几人,却无一不是受那马黄汤的糊弄,统统不着边际!
“有这样的愚民,不要说长毛,就是短毛,也能成事啊!”曾国藩一边喝茶,一边开始替这大清国担忧起来。
退堂后,朱孙诒为难了。有心想让当地地保具结领人,又怕这种事情二次发生;将人派员押往知府衙门,很有可能被驳回县里审理;将这些人定罪,牢房已满,再无关押之所;就地处斩,定然激起民愤,酿成大祸。
朱孙诒于是打定主意,亲自到白杨坪来向曾国藩请示机宜。
曾国藩的意思是统统杀掉
曾国藩捻须沉吟了许久,才一字一顿说道:“朱明府,先说说您自己的主意。这五十四人,您是想放,还是想定罪关押?抑或……”
朱孙诒叹口气道:“下官想把头人处斩,其他人罚上几两银子,交地保领回。”
曾国藩沉思了一下:“治民以为,这五十四人,尽管不是真的什么长毛,但受长毛蛊惑,应该按长毛论处。”
朱孙诒猛然一愣:“大人,这些人若按长毛论处,那就得处以斩刑了!”
曾国藩道:“朱明府,治民知道这五十四人,无一人是真长毛!但是长毛在粤省起事时一共才几个人?可到了我湖南之后,现在又是多少人?里面有几个真长毛?这个道理,您身为老州县,应该比我这个京官清楚!”
朱孙诒勉强抬起头来,苦笑一声道:“大人说的这些,下官也并非不知道。下官只是担心,若将这五十四人按长毛论罪,容易激起民变哪!”
曾国藩的三角眼中冲出一股杀气:“非常之期,当用非常之法;不用重刑,不足以安定乡里。”
说到这里,曾国藩见朱孙诒脸部一懔,眼里有些狐疑,便莞尔一笑,随后三角眼一眯,一字一顿接着自己的话茬说道:“申告府宪[2],将这五十四人斩首示众——若任此风蔓延,不仅湖广不保,天下亦危矣!孰轻孰重,请朱明府自行斟酌,治民再无二话。”
朱孙诒离开曾府曾国藩书房不一刻,罗泽南便急匆匆闯了进来。
一见曾国藩的面,罗泽南急道:“涤生,我听人说,您让朱孙诒将昨儿抓住的那些假长毛砍头?您不该给他出这个主意啊!这五十几人,都是湘乡十里八村的百姓。把他们全部砍头,容易激起大祸呀!”
曾国藩指了指凳子,对罗泽南道:“罗山,你坐下说话。”
罗泽南坐下后,忧心忡忡地说道:“孟容也以为,您做事一贯缜密,可此次却有些思虑不周了。您现在是个丁忧的侍郎哪。”
曾国潢这时捧了茶进来,给罗泽南和曾国藩分别斟了一杯,便站到旁边,听两个人讲话。
曾国藩沉思了一下,慢慢说道:“罗山,你说得不错,我现在的确是个回籍丁忧的人。按我大清官制,官员丁忧,与百姓无异。不要说我做过什么侍郎,就算做过大学士,也不能愈制!更不能参评地方上的事!”
罗泽南想了想道:“涤生啊,您既然知道这些,怎么还做糊涂事!湘乡的百姓闹将起来,如何得了!湘乡一闹,湘潭、湘阴也要跟着闹。如此一来,湖南可就完了!”
曾国藩不言语。罗泽南又小声说道:“长毛此次作乱,来势猛于以往。这一半得力于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一半是因为官府盘剥、欺压百姓太甚。还有,就是朝廷的种族歧视——这满人,有时是太轻视我汉人了!”
曾国潢这时突然接口道:“大哥,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满人入关,已统治汉人二百余年,好像也该……”
曾国藩不容弟弟把话说完,便把三角眼一立,猛喝一声:“放肆!不许胡说!这等事岂是能议论的!”
曾国潢被说得满脸羞红,赶忙诺诺退出去。
罗泽南见话不投机,也只好讪讪地站起身。
在当日的晚饭桌上,曾国藩悄悄对爹和几个弟弟说道:“外面无论怎样议论长毛,怎样议论大清,我们都不能着一言。其实,有些事情我们何尝看不明白?但我曾家受大清浩大皇恩才有今天的气象,非比寻常百姓。国藩在京师虽官至二品,却无日不谨言慎行,唯恐因一言一行,招致别人嫉恨,给自己,给曾家,埋下杀身之祸。”
曾国潢急忙站起身,道:“大哥说的是,澄侯再也不胡言乱语了。”
曾麟书道:“你们几个,都把大哥的话记在心上。曾家能到今天这一步,不易呀!”
饭后,曾国藩先带着弟弟妹妹们,一齐来到老母的灵位前依例祭拜焚香,然后才到爹的书房喝茶说话。
曾麟书忽然问曾国藩:“宽一,我听人说,湘阴的左孝廉,把家搬到了山上。是不是真的?宽一你说,省城当真保不住吗?”
曾国藩喝了口茶,道:“爹,粤匪围困省城已达七十几日,想保,当真很难啊!”
曾麟书长叹一口气道:“爹是怕,长毛打到湘乡,不肯放过你呀。你做过二品侍郎,名头大呀。”
曾国藩沉思了许久才道:“爹,我看不如这样,先给您老寻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我最好不动。”
曾麟书道:“你不动,爹怎么能放心得下呢?宽一呀,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和爹先走。玉英她们妯娌几个,还有孩子,也一块儿走。家里呢,留澄侯他们几个看守。风声紧呢,再走也不为迟。”
曾国藩沉吟了一下说:“爹吩咐的事,儿子自然要照办。但儿子以为,我曾家非同于寻常百姓,是湖南大户。当此人心浮动之时,我曾家的一举一动,都为百姓所关注,不能不慎言慎行。省城未破,我曾家一门大小,却当先逃离本邑,势必引起震动。此事一旦传进京师,儿子有多少张口,能说得清呢?”
曾麟书虽老迈,但曾国藩话未说完,他已知道了儿子的心思,便毅然决然地说道:“宽一,你不用再说了。爹意已决,无论别人怎么样,我曾家都不离开荷叶塘半步。”
曾国藩忙道:“爹又误会儿子的意思了。儿子是说,爹可以先寻个安全的地方住几天,我同澄侯他们几个不动。”
曾国藩又说:“爹,儿子还有一事要和您老商议。儿子想让萧家孚泗,找上几个人住到家里来。明儿让荆七和南家三哥去一趟县城,买些刀械回来。爹看可使得?”
曾麟书一愣道:“宽一,你让萧孚泗找些人住到家里,不仅要供他们伙食,恐怕还得支给些银两……”
曾国藩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如今谣言四起,风声鹤唳,我们不能不提前设防啊!”
曾麟书犹豫了一下,忽然道:“宽一你说,如果让罗相公调派一些练勇驻扎在村口,是不是更好一些呢?宽一,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湖南已经连续三年歉收。这两年又闹土匪,到处派捐。家里实在拿不出闲钱啊!”
曾国藩摇头道:“县里的团练是乡绅们捐银设立的,保的是一县的平安,我曾家怎好私用?”
曾麟书小声道:“宽一,爹听说,王璞山身为练勇管带,他的家里,就派了五十几人保护。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丁忧侍郎啊!”
曾国藩笑笑没有言语。
曾麟书揣不透儿子的心思,只好道:“爹老了,以后家里的事,你就看着办吧。”
第二天,曾国藩便打发人,把戚亲萧孚泗叫到家里,嘱其代找几个人,住家里供护宅之用。
萧孚泗闻听大喜,当日就和自己的徒弟李臣典会在一处。萧孚泗是白杨坪出了名的莽汉,平生不喜农事,专好舞枪弄棒,练就了一身好武艺。李臣典拜萧孚泗为师,也以打打杀杀为快事。萧泗李臣二人并不被乡里人看好,说其不务正业。
这两个不务正业的人连同五位找来的后生,现在成了曾家的护院。
五十四颗人头落地,砸出天大的响动
一晃便是老夫人的七七,曾国藩率弟弟、妹妹们祭扫如仪,回转家中却听说县衙中出了大事了。曾国藩忙让江贵去打听,江贵第二天晚饭前才返回。
看江贵神色慌张的样子,曾国藩心吃一吓,小声问:“江贵,到底咋了?你如何这般模样?”
江贵张口结舌了好半天,哭着说道:“大少爷,此次县衙门出事,把您老饶上了!”
朱孙诒从白杨坪回到县城的第二天,呈文便递进了知府衙门。当时的知府是山西人洪振发。洪振发也是个出身两榜的人,由书令做起,一直做到知府的任上,是个出了名的胆小鬼,又心细如发丝。
洪府台接到湘乡县的呈文打开一看,自己先就吓出一身冷汗。这样的呈文他是断断不敢批复的。他把朱孙诒的呈文本子原样封好,印绶都不敢盖一个,便急忙交专差速递巡抚衙门。尽管长沙城此时还被太平军围困着,但呈文还是被辗转摆到张亮基的案头。
那日巡抚衙门负责刑名的师爷恰巧去城外看一个亲戚末回,营务师爷左宗棠又偏偏饮酒未归,张亮基就只好自己将呈文拆开,歪在签押房的炕上,细细看了一遍。看完本子全文,张亮基也觉着事情有些跷蹊:既然已经审明不是“长毛”,如何还要砍头呢?尽管这时朝廷已明确晓谕各地,无论大小衙门,只要拿获“长毛”,可先斩首,再逐级申报。但这是专指的“长毛”而言。张亮基想了好大一会儿,终于提笔在呈文的一角批了这样一行字:非常时期不要拘于常理,着知府衙门会同湘乡县复查后裁定即可。
张亮基在这里其实也是耍了一个滑头。他既不说准,也不说不准,却用了个含糊其辞的“裁定”二字。就地斩首是裁定,流放三千里是裁定,无罪释放也是裁定。
呈文不久便转回知府衙门。
洪府台拆开呈文一看抚院的批复,就急忙传话让备轿赶到湘乡。闻报,朱孙诒急忙更衣;洪振发已经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朱孙诒抢前一步见礼,洪振发则一把挽住朱孙诒的手。两个人就厮让着走进签押房。
刚一落座,洪振发就从袖中摸出本子,小声问朱孙诒:“老兄台呀,这些人犯既然已经审明不是长毛,如何还要判斩刑?”
朱孙诒先接过本子拆开看了看抚院的批复,才小声道:“府台大人哪,这是曾侍郎的主意!您以为下官有杀人瘾哪?”
洪振发一听这案子把曾国藩给牵扯了进来,脸马上一懔,接着道:“曾大人非其他丁忧官员可比,不要说抚院,就是总督,也怵他呢!既然他老人家认为该杀头,那就……”
朱孙诒小声道:“府台大人容禀,下官还有一事需要大人给下官做主。这些人呢,都是三湘一带的人。这些人的父母兄弟,已找了下官许多次;连湖南有名的大讼师苟德存,也到了湘乡。下官怕只怕,将这些人砍头之后,惹起众怒……”
洪振发连连道:“您不要难为本府,湘乡的事情,您就全权处理吧。”话毕,茶也不曾喝上一口,连夜又赶了回去。
朱孙诒口里的大讼师苟德存是何许人也?这可不是个一般的人物。
苟德存原本是直隶乡间的一名不第的秀才,有一位族叔突然发迹,被外放到湖南以道衔候补。后来又用了一件古董,补了个实缺。消息传到苟德存耳中时,他正是穷途末路之际,慌忙来投奔。也是合该他走运,到的当日,湖南巡抚偏巧出缺,印绶暂著布政使[3]署理,布政使一缺暂著按察使[4]署理。按察使一缺呢,又正好暂著他族叔署理。于是在第二天,苟德存就跟着他这位显贵的族叔到按察使司衙门帮幕。
苟德存写得一手好字,口齿又极其伶俐。帮幕不多几日,便成了衙门里的文案师爷。
哪知一年后,湖南巡抚抵任,布政使和按察使都依例回任。苟德存的族叔没了署任,原缺又放给了别的道员[5],生生没了着落,又成了候补道。也是急火攻心,回家不多几日,就气病在床,不久竟撒手人寰。苟德存生活没了着落,只好求做师爷时交下的几个朋友,花了几两银子,和首县通融,在衙门里安了一张桌,靠给人写状子赚些润笔。
按察使原本就是一省的刑名,苟德存做过按察使的师爷,对大清律例还是通的。一来二去,他的名声就大起来。不仅把家人从原籍搬来长沙,还买了老大一处宅院,连着娶了四房如夫人。他从此后也不再到衙门里去,有了难缠的案子,都是别人到府里来请他。银子出少的,他不理;多出银子,甚至出重金的,他不仅用心写状子,还亲自出面去为讼主走门路。上至一省刑名,下到知府、知县,许多人都得过他的好处。这就使得许多很好断的案子,偏偏难断;不该错的案子,也要有意错判。错案自然是不能服人的,你肯定想扳过来。怎么办呢,马上就有人指点你:快去请苟大讼师,晚了,有可能让对方抢了先。
苟德存的名声于是就愈来愈大。
五十四名人犯处斩的消息,在三湘很快便传扬开来。
在当时的大清国,杀五六十个人不是大事,但一个县里杀五六十个乡里乡亲,这事就不小,父母兄弟,七大姑、八大姨,还有那么多邻居乡亲,这加起来,牵扯总有上千人之多。最重要的是,那位苟德存大讼师,也在人群中。
这些人撕挤进县衙逢人便打,逢物便砸,吓得朱孙诒急忙让师爷把他藏进木箱子里面,期望能侥幸逃过此劫。哪知道藏他的这位师爷是最最软蛋一个,没挨几下打,就传出了他的座主。
朱孙诒在里面瑟瑟发抖,只管颤着嗓音发问:“本县是朝廷命官,你们要造反怎的!你们要造反怎的!”有人摸起一块砖头便要砸,却被人一把拉住,这个人正是苟德存。
苟德存大着声问道:“朱大老爷,俺只替三湘父老问您一句话,您把这五十四个无辜之人全部斩首,依据的是大清那条律例?”
朱孙诒大叫道:“上宪的批复,本县如何敢不执行?”
朱孙诒正要接着往下说,师爷这时接话道:“此事与朱大人无干啊,此事与朱大人无干哪!这是白杨坪归籍丁母忧的曾大人曾侍郎定的案哪!曾侍郎定的案,就是抚院都不敢驳呀!”师爷是想抬出曾国藩把百姓镇住。
苟德存听得真切,大声道:“乡亲们万不要胡来。敢一次砍杀几十人的,大清除曾涤生外尚无二人!各位,随苟某到白杨坪曾家,找那曾涤生论理去——按大清律例,丁忧官员敢插手地方政事者,杀无赦!”
此时,白杨坪曾家注定不再平静。
纵然已从江贵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端底,当外面响起震天的砸门声时,曾国藩还是全身一抖。他急忙让曾国潢去陪爹喝茶,又嘱咐曾国华、曾国葆,外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惊动爹。交代完毕,他才带着萧孚泗、李臣典以及十几名下人,来到离大门约十米的地方站定。曾国藩向王荆七示意,将门打开。此时,曾国藩的左边,立着手拎大片刀怒气冲冲的萧孚泗,右边站着扛齐眉铁棒愣头愣脑的李臣典,其他几人也会同十几名下人,手里都拿着应手的器械,站在曾国藩的身后。
大门打开,五十几个连哭带喊的人最先拥了进来。曾国藩喝道:“站住!不得到民宅胡闹!为着何事,这般涕哭?”
几名须发皆白的婆婆和二十几名老丈,这时冲着曾国藩叫道:“俺不曾得罪过你,你如何非让官府砍杀我儿?今日我等能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仗着官做得大,连我们这些老骨头也一起打杀吧!”
曾国藩原地站定,冷静地问道:“几位老人家,你们这话从何说起?晚生是个回籍丁忧的人,如何能指使官府杀人?几位老人家,难道不知我大清的法度吗?”
苟德存这时同着几位乡绅走过来,也不同曾国藩见礼,先用鼻子哼上一声,这才阴阳怪气道:“曾侍郎,你也知道大清国还有王法二字吗?你现在还配谈王法?”
曾国藩早就知道这苟讼师是全湖南坐在第一把交椅上的辩才,见他问话阴冷,不由也冷冷地答道:“此话怎么说?”
苟德存一听这话,马上来了精神。他用手一指曾国藩道:“曾侍郎,你不要赖,刚刚落地的五十四颗人头便是明证!大清官制,但凡丁忧官员,敢插手地方政事者,斩!如不把你曾涤生送上断头台,我苟德存情愿退出湖南讼场!”
曾国藩冷笑着问一句:“那杀人告示上可有我曾涤生的印记?”
马上就有嘴快的乡绅回答:“那倒不曾有!”
曾国藩马上追问一句:“监斩官可是我曾涤生?”
在前面正涕哭的老人们只得回答:“当然也不是!”
曾国藩就后退一步,冷冷地说道:“各位乡亲请回吧,曾家要闭门了!”
萧孚泗把刀一挥道:“不回转还要怎的?”
众人只得一步步不很情愿地回到门外。曾家的大门缓缓地关上,门外仍然响着沸然的人声。
原本就风雨飘摇的湘乡县此后却愈加动荡了,一场更大的民变在于无声处之中酝酿着。曾国藩知道,省城一旦被太平军打破,就算太平军能放过他,湘乡的百姓也不会就此放过他的。
但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是,整整围困长沙达八十二天的太平军,竟突然之间撤围了!这不仅让大清朝廷纳罕,湖南巡抚张亮基感到意外,连曾国藩也被惊呆了。
[1]即“治下小民”之意,这是曾国藩自谦的说法。
[2]指知府。“府”指县的上级行政单位,“宪”是对长官的尊称。
[3]清代一省中的最高财政官。
[4]清代一省中的最高监察官。
[5]清代省以下、府以上机关称道,其长官称道员,亦美称为道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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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家事、政事、国事,事事纷扰》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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