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出版>> 文化社科 >> 大象无形曾国藩:曾国藩湖南练勇记 [书号3509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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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战笼罩下的简葬

《大象无形曾国藩:曾国藩湖南练勇记》 汪衍振/著, 本章共8485字, 更新于: 2022-12-09 11:17

臣在京师十有四年。往年入京供职之时,臣之祖父母及父母皆在堂。今岁归来,祖父、祖母之墓已有宿草,臣母亦殁。其时长沙尚未解围,风鹤警报,昼夜惊惶。即将母棺仓促权厝,尚思另寻葬地,稍展孝思。

——摘自《曾文正公全集·奏稿·附陈办团稍有头绪即乞守制片》

长沙城外,战火硝烟一片

萧朝贵统率太平军先锋部队进入湖南后,中途并未遇大的阻碍,竟连克道州、桂阳、安仁、攸县、醴陵、江华、郴州、永明、永兴、茶陵。太平军沿途不仅缴获许多粮草、弹药、精壮,还收编了当地的不少义民。按着洪秀全制定的太平天国法令,粮草和弹药留作军用,义民、精壮分编各营。

萧朝贵取得如此辉煌战果,盖因他手下有两员大将:一个是御林侍卫林凤祥,一个是总制李开芳。林凤祥领左一军,李开芳领右一军。这二人不独能征惯战,且不怕死,敢打硬仗。二人都是萧朝贵的心腹。

太平军从茶陵拔营北上只为一战而攻陷长沙。

此时的长沙城外围,清军集结兵力不下四万人,整整设了三道防线。原本,清军的防守重点在妙高峰。前湖南巡抚骆秉章,仅在妙高峰一地,就投入了五千兵力。妙高峰是长沙南部的一道天然屏障,只要守住妙高峰,太平军就难以靠近长沙南门半步。但钦差大臣赛尚阿到后,认为把五千兵力都放在妙高峰是一种措置失当,加强内城防守才最关紧要。便一纸令下,从妙高峰撤出四千军兵,只留有一千人马;后来在骆秉章的一再请求下,不得不从自己的大营抽出五百人充实妙高峰防地。赛尚阿是个昏庸无能之辈,在广西督办军务就连吃败仗;尾追太平军进入湖南,更是一不懂长沙外围的山川形势,二不做长久打算,只以为长沙城墙高厚,只要守住内城,便可万事大吉。

萧朝贵带着二万余神兵赶到长沙的当晚,就开始向清军大营发起猛攻,但长沙这座古城的城墙着实高厚,守城清军的人数也实在是多,激战三昼夜也未接近城垣。萧朝贵开始派人悄悄打探长沙外围的地形,得知城南妙高峰一带有机可乘。萧朝贵大喜,第二天就传下谕令夺取妙高峰。

萧朝贵飞颁王命的同时,暗中将围城太平军全部集结到长沙城南部,旋对妙高峰发起猛烈攻击。战至天晚,把守妙高峰的清军大部被消灭,残部退入内城。萧朝贵顺势又将临近的鳌山庙占领。

长沙为湖南水、陆要隘,周十余里。城南距长沙城垣五里一带,有一大岭曰金盆岭,乃通湘潭大路;东南黄土岭一带,有小路可通浏阳县;东北面之阿弥岭一带,乃是通浏阳之大路;东北面之广济桥一带,为往长沙县东乡、平江县南乡,及由古大路趋岳州捷径。金盆岭靠里,便是妙高峰、鳌山庙;紧靠长沙城垣,则是醴陵坡、蔡公坟、小吴门校场。省城北面邻江,陆路官道可通岳州。省城西面过江溁湾市及渔湾市一带,系通宁乡县、益阳县,直趋常德府大道。

就在萧朝贵猛攻长沙时,大清国一个大员率本部军马赶到了长沙。此人,正是湖南巡抚张亮基。

张亮基,江苏铜山人,字采臣,号石卿。道光举人。曾为内阁中书、侍读。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出任云南临安知府,复调署永昌,升云南按察使。道光三十年(1850年),迁布政使,擢云南巡抚。次年,兼署云贵总督。咸丰二年(1852年),调署湖南巡抚。

张亮基赶到长沙时,清廷已对湖广官场及督兵大员做了重新调整:湖广总督程矞采因督军不力,被革职留营办理粮台事务;钦差大臣赛尚阿因征剿不力,被革职逮京问罪。几乎与此同时,尾追太平军进入湖南衡州的两广总督徐广缙,接替赛尚阿出任钦差大臣兼署湖广总督。徐广缙现在是大清在湖广集钦差大臣与湖广总督于一身的最高督兵大员。

其实,早在张亮基赶到长沙之前,钦差大臣赛尚阿、帮办湖南军务大臣江西巡抚罗绕典与帮办湖南军务大臣前湖南巡抚骆秉章,会同帮办军务湖南提督鲍起豹,已经几次对长沙城防做了调整。

张亮基到时,妙高峰、鳌山庙已被太平军夺取,并已多次对长沙城发起攻击,一连几次接近城垣。虽均被守军击退,但太平军并不撤离妙高峰、鳌山庙,而是筑垒挖壕,抢修工事,以作侧面攻城,同时也在等待援兵。长沙城垣之下,遍布太平军将士与清军的尸骸。张亮基把自己的人马扎在北城城外,自己带着随身弁兵数人,从北门登梯入城。

因太平军兵力增多,加之妙高峰、鳌山庙失守,对长沙威胁甚大,张亮基进城的当天,就又把各统兵大员召集到一起,一边对城防进行二次部署,一边商议收复妙高峰的事。

现在的长沙城,一共有多少位统兵大员呢?除湖南巡抚张亮基和湖南提督鲍起豹外,已革钦差大臣赛尚阿算一个,帮办湖南军务大臣已革湖南巡抚骆秉章算一个,帮办湖南军务大臣江西巡抚罗绕典算一个,已革广西提督向荣算一个,提督衔绥靖镇总兵和春算一个。楚雄协副将邓绍良虽不是一品大员,但因所部人马人数较众,也算一个。能征惯战之师,当属江忠源所统带的楚勇,江忠源本人的名声,在两湖也最著。但江忠源所部尚在赶往长沙的途中。

在湖南巡抚的议事大厅,赛尚阿与鲍起豹最先走进来。不久,骆秉章、罗绕典、向荣、和春、邓绍良等人也相继赶到。徐广缙因在衡州设防,加之瞧不起张亮基,没有来长沙;江忠源虽在途中,但因所部楚勇不足千人,张亮基对其何时赶到并不十分在意。此时的张亮基,对湖南各县的团练,并不是十分的看好。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江忠源在内。在他的心目中,要保长沙无虞,还得依靠各路绿营。绿营是国家经制之师,受过正规的训练,又枪精弹足。何况,剿匪平乱,本就是绿营的职分。

献茶毕,先是由赛尚阿介绍了一下布防情况,然后才是张亮基讲话。

张亮基这样说道:“粤匪洪逆进入我湖南以来,连破道州、桂阳、安仁、攸县、醴陵、江华、郴州、永明、永兴、茶陵,并将我长沙要隘妙高峰、鳌山庙夺去。衡州有徐制军堵剿,想来应无虞。本部院[1]以为,妙高峰、鳌山庙收复的迟与早,对省城的防守至关重要。若等洪逆率大队粤匪赶到,我们就算想收复妙高峰、鳌山庙,恐怕都难了。”

未及张亮基把话说完,向荣插话说道:“抚台大人,卑职听说,这次扑我省城的,只是粤匪小股。大股要扑向哪里,此时断言尚早。还有妙高峰、鳌山庙的失守,卑职以为,对省城防守并无大碍。”

张亮基忙道:“向军门[2],您难道不知道,妙高峰、鳌山庙早一天收复,省城就早一天多一分保障?妙高峰、鳌山庙必须尽快收复啊!”

和春这时却道:“抚台大人,卑职以为不然。卑职以为,向军门所言甚合当前局势。抚台试想,此次扑我省城的,的确是粤匪小股。他占着妙高峰、鳌山庙,就分不出兵力来攻我内城。这是件划算的事啊!设若我们此时,当真集中兵力去夺妙高峰、鳌山庙,城内势必空虚。粤匪大队偏赶这时来扑攻怎么办?抚台大人,卑职与粤匪无数次交手,深谙他们的诡计。赛中堂,您老以为呢?”

赛尚阿忙说道:“张抚台,老夫以为,向军门与和军门所言不无道理。老夫虽被上头革职,但长沙的安危,老夫也有一分职责嘛。张抚台,您可不能怪老夫多事。”

张亮基不敢得罪满人,忙道:“赛中堂[3]言重了。中堂是我大清的柱石,本部院焉敢轻觑您老半分?有什么话,您老只管说就是。”

赛尚阿一笑说道:“张抚台,老夫以为,就目前的局势而言,我们就算不收复妙高峰、鳌山庙,对省城防守也并无大碍。老夫熟读史书,深知道,长沙乃我大清千年老城,城墙均系青石钢砖筑就,一般炮具根本打它不动。采臣哪,粤匪诡诈,我们不能不防啊!当然,如果您坚持尽快收复妙高峰、鳌山庙,老夫也无二话。老夫做过大学士不假,可现在毕竟是革职的罪臣!您毕竟是湖南之主。”

张亮基苦着脸道:“老中堂再说下去,采臣可就无地自容了!老中堂您说,这妙高峰、鳌山庙怎么就被粤匪夺去了呢?妙高峰、鳌山庙可是我省城南门的一道屏障啊!”

向荣正要讲话,这时一名戈什哈走进来,小声对张亮基耳语了一句什么。张亮基便起身大声说道:“几位大人先回营歇息,本部院请的一位贵客到了。我们先议到这里吧。”

张亮基话毕,冲着赛尚阿、罗绕典、向荣等人略拱了拱手,便迈开大步走了出去。

赛尚阿与向荣、和春、罗绕典等人相互看了看,当先站起身来说道:“上头放张抚台来巡抚湖南,是放对人了。军情如此紧急,放着防守大事不议,却要去见什么贵客!这要传出去,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吗?”

赛尚阿话毕,也不等别人接话,晃动着脑袋,迈着四方大步,一步三摇地向门口走去。

向荣小声说道:“老中堂,有些话,您老得对上头讲啊!”

赛尚阿手摸门框摇头说道:“老夫已被革职了,不日就要解京问罪。你们想对上头说什么,就请徐制军代奏吧。”赛尚阿一股脑儿地把责任推到了时任湖广总督徐广缙的身上。

张亮基要见的这位贵客到底是谁呢?他就是曾国藩的好友,在湖广一带甚是有些名气的湘阴举子左宗棠。

“今亮”左宗棠来了

说起这左宗棠,还当真有些来历。左宗棠字季高,号今亮,是道光十二年(1832年)举人。曾三次进京会试不第。此后便绝意科举,退隐林下,致力于兵学,遍览古今兵书战策。闲暇以农事为乐。在会试期间,曾与翰林院编修胡林翼订交;又得回籍省墓的前两江总督陶澍赏识,视为兵事奇才,广为推荐。陶澍不久又与左宗棠结为儿女亲家。左宗棠开始名显。道光十九年(1839年),陶澍在两江任所病薨,遗嘱夫人,聘左宗棠为西席[4],教独子陶桄读书。左宗棠于是至安化陶氏家馆执教。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胡林翼书荐左宗棠于云贵总督林则徐幕府。林书约,左因事牵掣未往。道光三十年(1850年),林则徐路过长沙,与左宗棠相见于舟中。谈彻夜,林“诧为绝世奇才”。张亮基巡抚湖南,胡林翼再次书荐左宗棠。张亮基于是派人多次礼聘左入幕。左宗棠却情不过,只好匆忙赶了过来。

曾国藩舟至湘阴,左宗棠恰好于前一天搭船进省。

张亮基把左宗棠请进签押房,有戈什哈摆茶上来。

张亮基望着一脸大胡子的左宗棠,笑道:“本部院一进长沙便听说,孝廉公自号‘今亮’,不知是不是真的?”

左宗棠两眼望着张亮基,许久才道:“想不到抚台把山人召来,原来是问这件事!山人只是不知,这‘今亮’二字,犯了谁的名讳?”

张亮基忙道:“孝廉公误会了。本部院不过是随便问问罢了。”

左宗棠慢慢站起身来,突然对着张亮基行了个大礼道:“抚台大人若无其他吩咐,山人可要告辞了。”

张亮基万想不到,自己的一句谑语,竟让左宗棠如此生气,慌忙起身一把拉住道:“润之说您为人不拘小节,最是豪爽。本部院的一句玩笑话,如何便恼了?快请坐快请坐,本部院还有大事要与您商量呢。”张亮基口中的“润之”,指的是胡林翼。

左宗棠用手摸一把胡须,边坐边道:“山人适才也是在说笑话,抚台大人如何便当真了?”

张亮基俟左宗棠落座,急道:“季高,您对防守省城有何看法?现在长沙防守的布置是否得当?以我们目前的兵力,能否守得住省城?”

左宗棠皱了一下眉头说道:“抚台大人,先不要问我,先对山人说一说您老自己的想法。还有妙高峰、鳌山庙,打算何时收复?”

左宗棠的几句话,又勾起张亮基的万千愁绪。他长叹一口气道:“季高啊,依着我的想法,想明儿就集中兵力收复妙高峰、鳌山庙。”

左宗棠惊问一句:“既然如此,您老如何还不下令?粤匪大队可就要赶过来了!”

张亮基摇头道:“向荣不同意,赛尚阿与和春也反对。他们认为,我们现在只宜加固内城防守,不可抽兵城外,以防粤匪有诈。赛尚阿现在虽被革职,但他是满官元老,朝廷对他还是信任的。他的话,本部院不能不听啊!”

左宗棠瞪大眼睛道:“抚台大人,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争长沙者,必争妙高峰。粤匪为何能靠近城垣?就是因为他们占据了妙高峰、鳌山庙啊!何况,赛尚阿之昏庸是出了名的。他自到广西督办军务,何曾打过一次胜仗!粤匪气焰如此嚣张,全系他措置失宜所致啊!您老应该看到,省城一旦有失,朝廷最先问罪的,既不是赛尚阿,也不会是向荣,而是您这个湖南巡抚!”

一句话,直把个张亮基说得目瞪口呆。想了又想,张亮基猛地站起身来,说道:“顾不得许多了。趁洪逆大队尚未赶到,本部院必须把妙高峰、鳌山庙收回来!季高,本部院清您过来,先委屈您替本部院办理一下案牍上的事。烦您现在就替本部院给向荣、和春拟一道饬命,着他二人各领本部两营,会同都司张国梁四营,连夜出城去收复妙高峰、鳌山庙。务期成功。”

左宗棠见事情紧急,倒也不同张亮基客套,起身便走了出去。张亮基早已着人为左宗棠收拾好了办事房。

左宗棠走进自己的办事房,命人铺纸研墨,很快便进入角色之中。别看左宗棠只是乡间一名老举人,但对衙门案牍上的事并不陌生。因为在这之前,他曾替已故两江总督陶澍办理过这方面的事,很是得心应手。

向荣、和春二人接到饬命,马上连夜来找赛尚阿。赛尚阿见张亮基打定了主意要收复妙高峰、鳌山庙,自然也不便再说二话。

沉吟了一下,赛尚阿嘱二人连夜派人送信给徐广缙,恳请徐广缙转饬张亮基改变主意。赛尚阿对徐广缙比较了解。该人为官还说得过去,但于兵事却不甚精通。

见赛尚阿不肯出面讲话,向荣只好一面给徐广缙送信,一面督饬军兵开出城去;和春虽也老大一个不愿意,但也不敢和张亮基公开叫板。

得知清军陆续出城,萧朝贵并不慌张,而是又颁下一道王谕,想趁着出城清军整队之机,打清军一个措手不及,然后攻取城池。

向荣、和春、张国梁三将一见形势不好,慌忙督饬各营压住阵脚;又飞速给原驻在城外各隘的人马送信,着令各营向妙高峰、鳌山庙一带靠拢。

最后的孝道:曾国藩为亡母净面洗脚

太平军围攻长沙,湘乡“莠民”、帮会活动频繁,使得荷叶塘白杨坪曾家的这次丧事,办得比较悄然。曾麟书碍于当前的局势和长子曾国藩的告诫,一个讣告都没有发。

但是,当朝文名鼎盛的礼部侍郎的老母故去,毕竟不是小事。原江西巡抚陆元粮、江西学政沈兆霖,湖北巡抚常大淳,湖南巡抚张亮基,以及由广西带勇来长沙助守尚在路途的江忠源等远近的官员,还是早早地便把挽幛、奠仪,着人骑快马送了过来;贵州黎平知府胡林翼,也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着了消息,也打发人千里迢迢来到湘乡,为老夫人的灵前添了幅挽幛和一份不菲的奠仪。

按照曾国藩提前信函的叮嘱,曾麟书把挽幛全部留下,奠仪则一分不收,全部交来人带回。这主要是针对交情不够深厚的人而言。

曾国藩的轿子刚到村头,便望见四弟国潢、六弟国华、九弟国荃,带着妹妹及十几名族亲、友好,都站在风地里,瞪睁着眼睛巴巴地等候着他。

曾国藩一见弟、妹们头上的孝布,便急忙高喊一声“落轿!”

曾国藩尚未走出轿子,一声撕心裂肺的“娘啊”已从轿里飞出。轿夫们感到轿子一倾斜,曾国藩已从里面直挺挺地栽了出来。曾国潢一步跨过来把曾国藩抱住,兄弟几个霎时哭作一团。

性烈如火的戚亲萧孚泗看得心急,不由大叫道:“还没到寿前,在风里哭个啥?冷呵呵的,冻着了可不是玩的!”说着话,萧孚泗抢前一步,将已经昏厥的曾国藩背在后背上,登登登便往村子里走。众人簇拥在左右,一路前行。

到灵堂许久,曾国藩才苏醒过来。

曾国藩挣脱众人,先爬到父亲曾麟书的脚前,一边磕头一边哭道:“儿子不孝,回来晚了!让爹受苦了!”

曾麟书未及讲话,曾国藩又一步一头地爬到母亲的寿材前,双手抱住母亲的灵柩,放声大哭起来,仿佛有万千委屈要向母亲倾诉。

“宽一,”曾麟书叫着国藩的乳名,“人死不能复生,你走了恁远的路,快些收泪吧。你娘啊,她也知道你的难处。自古道:忠孝不能两全啊!”

曾麟书嘴上虽这般说,眼里却落下豆大的泪来。

“哥,”大妹国蕙也哭着说,“你能赶回来给娘发丧,娘在天之灵也就满足了!”

“娘得的是什么病?”曾国藩终于止住泪水,问国蕙,“为何走得这般急?”

“急病啊!”曾麟书接口道,“也不知犯了什么邪,和你爷爷一个症状。先说头疼,疼得什么似的,服了两服药也不见效。后来又添了脚麻,麻到路都走不稳。去长沙请陈华佗,去的人还没到长沙,她这里已经不行事了!挨都没挨就去了!”

国蕙道:“娘走时虽不能讲话,可两眼只是望定纪泽看。娘是真想看你一眼啊!”

一句话,又说得曾国藩痛哭了一场。

众人好说歹说劝住后,曾国藩让曾国潢打一盆水进来,又让众人把寿天挪开,曾国藩要给母亲亲自净面、洗脚。

曾国蕙一听,急得忙拉父亲的衣角。

曾麟书会意,流着泪对曾国藩道:“宽一呀,你的心事爹知道。可他们几个已经为你娘净过面、洗过脚了。依爹看,就算了吧。你身子骨弱,见了你娘又伤心得什么似的!你这份心哪,爹替你娘领了。”

一听这话,曾国藩又哭将起来。他边哭边道:“娘生我养我一回,活着做儿子的不能守在身边;走了,儿子再不为自己的娘净面、洗脚,您让儿子以后还怎么往人前站哪?”

曾麟书知道儿子主意已定,只好含着眼泪对曾国潢点了点头。

曾国潢急忙走出去,一会儿,端着盆水拿着布巾走进来。

曾麟书招呼两名下人过来挪寿天,自己一边口中说道:“宽一他娘,宽一回来看你来了。宽一身子骨打小儿就弱,你可别吓唬孩子。”

厚重的寿天终于吱呀呀地被挪开了。

曾国藩强忍着悲痛爬到近前,望着母亲的遗容,口里轻轻地喊了一声:“娘,您如何走得这般急呀!儿子已经得到皇上御准,从江西回来,便到家省亲哪!娘,儿子在您生前不能尽孝,只能在您走后,为您净净面洗洗脚了!”

说完了这些,曾国藩拿过布巾在盆里洗了洗,便开始给母亲净面、洗脚。

老夫人身着诰命夫人的袍褂,足登云靴,左手握了块白面馍,右手拿了根打狗棍,静静地躺在寿材里,安详地闭着眼睛,仿佛睡熟了一般。花白的头发已被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命妇头饰不知何故,竟没有戴在头上,而是放在枕的旁边。以上种种,全是湖南的入殓风俗。

曾家的族亲好友都围在寿旁,看四十二岁的当朝二品高官,怎样给故去的母亲净面、洗脚。

人们欷歔感叹,无不落泪。

当晚,在娘的灵前,曾国藩和爹商量,想七天后就给娘看茔地,怕长沙一旦不保,太平军打进湘乡来,娘这灵真就不好出了。这倒大出曾麟书的意料。

依曾麟书的想法,原本是想等儿子回来后,把丧事好好办上一办。无论怎么样,曾家毕竟是湖南首户。太匆忙了,不仅跟江家人不好交代,就是湘乡方圆百里,也要被人说闲话。何况,在曾国藩进家前,为了能把丧事办得风光一些,曾麟书已提前和湘乡县知县朱孙诒打了招呼,想请县团练派些人过来,在村外设上几道哨,以防不测。朱孙诒已满口答应。

曾麟书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宽一呀,爹没你见的世面大,你认为这么急便把你娘下葬,合适吗?我们可不能让你舅他们挑理呀!”

曾国潢这时小声对曾国藩道:“大哥,朝廷正在向省城增兵。凭长毛眼下的兵力,您说能打破城池吗?”

曾国藩没有接曾国潢的话茬儿,而是对曾麟书说道:“爹,按理说,我一到家就忙着把娘下葬,是急了些。可现在和以往不同。长毛锋芒正锐,由广西一路杀来。我丁忧之事天下皆知,长毛也必知。母亲如不及时安葬,长毛一旦风闻杀将过来,不仅生人遭难,怕连母亲也要受辱!爹呀,儿子这么做也是不得已呀!儿子何曾不想把娘的丧事办得风风光光!”

一心想把母亲丧事办得轰轰烈烈的曾国潢再次说道:“大哥呀,湘乡远离省城。就算长毛打破城池,也未必就能打到这里啊!我曾家可不是普通人家呀!这要传出去,我们倒没什么,大哥如何面对天下读书人啊!大哥,您务必三思啊!”

曾国藩阴沉着脸说道:“澄侯,你糊涂!不错,湘乡是远离省城。可你知道洪逆此次围攻省城,不独有陆路,还有水路啊!洪逆陆路围攻省城,若水师顺湘水张帆,不要说湘乡,就连宁乡、湘阴、湘潭,都难以保全!”

曾麟书长叹一口气,许久才背起手,慢慢地走了出去。

当晚,有曾家的帮工向曾国藩禀报,说村外忽然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曾国藩心吃一吓,当即和曾麟书商量,决定第二天就亲自去给娘看茔地。曾麟书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这么快,只好含糊答应。

第二天早饭后,曾国藩毅然决然地带上南家三哥和戚亲王荆七,步行至八斗冲和下腰里宅后山内,准备在这两处地方,给母亲暂厝一块吉地。俟时局平稳,再请人重新点穴、安葬。

曾国藩的祖母葬在二十四都木兜冲,其祖父就葬在八斗冲。八斗冲原名八斗牛,说是该地气势状如八头牛抵角的情形。这里有曾家早年置下的五十几亩田产和十几亩山坡荒地。小时候,祖父星冈公带曾国藩捕鸟的地方,就是这里的山前山后。

曾国藩虽不信风水一说,但是对这方面的知识还是了解的。阳宅讲求三不受三受:不受水气,不受风气,不受穷气;受天光,受人光,受富光。阴宅注重三有三无:有远山,有活水,有大树;无蚁穴,无死土,无恶兽。

按照这几点要素,曾国藩踏察了两个时辰,才在下腰里宅后山内的一片撂荒地,选定了一块地皮。这块地皮距祖父茔地的八斗冲二里半地,居八斗冲的右侧,和祖父的坟茔遥遥相对。站在这里,眼能望到虎头山,脚则登着长年流动的藏龙河,右边是方方正正的一片树林,左面便是祖父的高大坟茔。

曾国藩随手抓起一把土来,见土里有沙,沙身含色、含光、含亮,证明透风、透气、透活力。曾国藩让南家三哥按照方位插了竹签,又交代王荆七,尽快着人到这里为母亲打墓。

王荆七一一答应。

大队清军已开始收复妙高峰、鳌山庙省城南门两座营垒,争夺甚是激烈,而督率大队人马的洪秀全和东、南、北、翼各王,为什么迟迟不赶过来呢?

[1]清代中央六部和都察院的合称。因各省巡抚多兼兵部侍郎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故亦称巡抚为部院。

[2]在明代,用来称呼同级的总督和巡抚。清代则作为对一省最高绿营长官提督的尊称。

[3]明代称大学士为“中堂”。清雍正设军机处后,大学士成虚衔,但皇帝常常令其掌管部以示尊宠。就座时,大学士居中而满汉尚书分坐两侧,故称“中堂”。后来中堂成了美称,只要是大学士、协办大学士无论管部与否,都称“中堂”。

[4]古人席次尚右,右坐者居西而面东。后尊称受业师或幕友为“西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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