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坚忍之心力,成精密之条理,则庶几有利无弊,不致有名无实。
——盛宣怀创业语录
第一节 赶回招商局救火
回到上海以后,盛宣怀只休息了一天便与徐润会在了一起。
互相礼过,盛宣怀与徐润分别落座,有人摆茶上来。
盛宣怀抬头细细打量了一下徐润,猛然发现,半年未见,原本意气风发的海上闻人,竟然苍老了许多。尤其是两鬓,明晃泛出了斑白。
盛宣怀心头不由一振:看样子,招商局当真遇到了大麻烦!于是便不再客套,直言说道:“雨之,招商局陷入困境,关键环节在哪里?就算怡和、太古联手,也不可能把海上生意全包揽吧?您是从怡和出来的人,它的实力,您应该清楚啊。”
徐润重重叹了一口气:“现在想来,是我们低估了他们。其实,他们联手对付我们,是年初的事。就是因为我太知道他们的实力了,所以就没太放在心上,哪知道他们步步紧逼。听说为了挤垮我们,还三次从国内调取资金,用降低价格的方法招揽客货,让我们的船无人可载,无货可运。股东现在不仅无花红可分,连作工人员的工钱也发不出去了。我昨儿还在想,这种局面如果再持续三个月,招商局恐怕就得解散了。”
盛宣怀问:“朱观察是怎么个主意?”
徐润用鼻子哼一声:“朱云甫早已将局里的事交给了朱翼甫,说是养病。是真病还是装病,只有他兄弟二人知道。唐总办现在正忙开平矿务局的事,招商局这里有事,他老都推给傅相。若不是傅相有话,我岂敢惊扰您的大驾呀!”
盛宣怀沉思了一下:“雨之,您打发人把翼甫请过来吧。他在替云翁负责漕运,招商局有事,他责无旁贷呀。”翼甫是朱其昂胞弟朱其诏的字。
徐润拉着脸子说:“朱翼甫现在的架子大得很,我怎能请动他呢?还是您打发人去请吧。我出去把几位管账师爷叫过来,让他们亲自向您老报账。”
徐润起身走了出去。盛宣怀的心头再次一震:想不到,徐雨之与朱氏兄弟的矛盾这么深!照此看来,此次自己当真能取代唐廷枢总办招商局。
盛宣怀一边打发人去请朱其诏,一边暗自思索解困的办法。午饭过去许久,朱其诏才打着呵欠到招商局来见盛宣怀。
朱其诏是个标准的商人,尽管头上也捐了个道员顶子,但那是为了经商方便。朱其昂病休期间,把招商局印绶托付给他掌管,不过是怕大权旁落。他却仗着自己经商日久,财大气粗,很是不把招商局其他人放在眼里。尤其是最近,他的烟瘾过深,又包养了三个半掩门,就更无暇料理局里的事。但他对自己的生意却非常用心打理,朱家的沙船,每天的货运都很繁忙。
盛宣怀对朱其诏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但碍于朱其昂的情面,一直没有说过什么。徐润却连连向唐廷枢和李鸿章告朱其诏的黑状。轮船招商局江河日下,内部的争斗却愈演愈烈。
朱其诏到后,盛宣怀把徐润也请到自己的办事房,共同议事。
盛宣怀当先说:“我已离开半年之久,受命在湖北督办煤矿,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甚清楚。午饭前,雨之已大体与我讲了一下。目前的局势,不过是洋船联手挤兑,想把招商局吞并。当此情形之下,如何解困,如何渡过此劫,我们都需好好计议一番。李傅相把如此重任托付给我们,如果就此闭门歇业,傅相如何面向朝廷?朱大人,您老久历漕运,又是最早创办招商局在事之人,我想听听您老的意见。”
朱其诏冷笑一声道:“盛大人问得好!有些话我已在肚里憋了许久,若不是家兄拦着,我早就当面说给李傅相了。招商局初创,刚见成效,赢余还是很丰,总办与徐会办却力主收购美国旗昌,以为有便宜可赚。当真赚到什么便宜了吗?股金用去许多,破船至今还在投钱修理。这只是部分收购啊,若全部收购,情形又当如何?不敢设想啊。我向总办当面陈说利害,又两次给盛大人写信,谁听进了我一言?”
徐润把茶杯一摔道:“朱大人,您为什么屡屡提这个陈账?我把盛大人从广济请回来,是要商量一个解围的办法,不是要晒旧账!今天当着盛大人的面您老说说,从打云翁回家养病,您一共到招商局办过几回公事?按理说,您位在漕运,不来局里也没什么打紧,可您老不该把招商局的关防拴在自己的腰里呀!否则招商局何致于出现今天这种局面?”
朱其诏把眼前的茶杯往外推了推,用不急不躁的语气说道:“会办大人这话说的好,可您知道我为什么把招商局的关防拴在自己腰里吗?我是信不过一些人啊!我朱家三代为大清干漕运,大清的事,就是我朱家的事。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朱家端的就是大清的饭碗,不是洋人的饭碗!可有些人又是个什么出身呢?徐会办,我还是不明说了吧?”
朱其诏的矛头不仅对准了徐润,也对准了唐廷枢。一听朱其诏讲出这话,徐润仿佛被揭了伤疤一般嗷地蹦了起来:“朱翼甫,你放肆!不是看在云翁的面上,我敢让人把你打出去!”
朱其诏哈哈笑道:“徐雨之,你有资格说这话吗?你的顶子比我的好看吗?你还是听我一句劝,收起你那一套吧!这是大清国的轮船招商局,不是英国的宝顺洋行!”徐润曾为英国宝顺洋行当过买办。
盛宣怀一见事情中途起了变化,只得起身打圆场:“我们都把不相干的话题打住吧。现在招商局每天都在赔银子,当务之急,我们眼下必须商量出一个办法来解困。”
徐润气恨地一屁股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朱其诏理也不理,很随意地从袖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来,从里面捏起一颗黑黑的东西扔进口里,就着茶水咽下。朱其诏现在和鸦片最亲。
盛宣怀小声问朱其诏:“朱大人,现在漕运怎么样?”
朱其诏摇摇头答:“南洋自打有了商船,我招商局已经分不到漕运了。我和漕运总督衙门函商了多次无果,情形不好啊!”
徐润分管的揽载已无客源与货源,漕运又被南洋全部包揽,盛宣怀有些蒙了。
又商议了许久,因朱其诏与徐润一直较着劲说话,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
当晚,盛宣怀就贺塘山开矿事给李鸿章上了一个禀报:“二十二日雇工先在贺塘山龙试挖,二十四日开见煤苗,深三丈许,横路两丈许,既已觅见煤路,可以按路寻根。其煤质亦颇坚致。本可放手办理,惟因玉帅意尚疑惧,不得不格外谨慎,又不能停手致生枝节。职道与玉阶往复函商,暂派员董三人,雇工数十人,缓缓开挖,但求守住局面,俟职道再赴鄂中将章程禀商定夺,上下均无芥蒂,方可次第扩充。”禀后,盛宣怀特意随上张斯贵手绘的开矿图形。因为贺塘山的煤矿定下来以后,接着便要拿出集股及详细的章程。而这些,都必须征得李鸿章的同意后,他才好办理。盛宣怀赶在这个时候给李鸿章写此通禀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想让李鸿章明确一下自己目前在湖北广济煤矿局和上海轮船招商局的地位。
把李鸿章的通禀发走,盛宣怀乘船赶往南京来面见沈葆桢,详陈招商局目前的困境,请沈葆桢从南洋分出部分漕运给招商局。
沈葆桢却瞪起眼睛说:“杏荪,你是成心来气我不是?江南这点漕运,南洋自己还吃不饱,你还要分出一些。你到底是何居心?”
盛宣怀陪着笑脸道:“您老教训的是!盛杏荪的良心都让狗吃了。但太古和怡和两家洋行联手来要吃掉招商局,您老总不能不管吧?”
“你让我怎么管?招商局又不是两江的招商局。两江的事,我还管不过来呢!招商局的事,你还是去找李傅相吧,本部堂管不了。”
盛宣怀点头说道:“您老说的是,两江事繁,您老是真忙啊——可再忙,招商局有事,您老也不能不管啊!谁让您老是朝廷柱石来着?”
沈葆桢摇摇头苦笑道:“杏荪啊,听本部堂一句话,你还是快些去找别人想想办法吧,你在这里一味歪缠,不会有结果的。再说了,漕运本是漕运总督衙门的事,你管我要漕运,这算怎么回事呢?两江总督什么时候管过漕运啊!”
盛宣怀不为所动:“职道也知道两江总督不管漕运,可您老说句话,谁敢说半个不字啊?您老的大名一喊,洋人都怕呀!”
沈葆桢不说话,推开茶碗便办起了公事。
盛宣怀不敢打扰,老老实实地在旁边坐着。
许久,沈荷桢抬头说道:“杏荪,你坐在那里,本部堂这公事还怎么办哪?”
盛宣怀答:“职道若离开这里,招商局就得被洋商吞并,您老不能见死不救。”
“想分些漕运给招商局,你应该到漕运总督衙门去。你怎么能赖在这里呢?”
盛宣怀低头答:“职道与漕运曾制帅又不熟悉,他老脾气又大,一句话没说好,他把我轰出来怎么办?职道现在眼里只有两江总督,没有漕运总督。”
曾制帅便是曾国藩的胞弟曾国荃,现在是漕运总督。
沈葆桢叹口气说道:“杏荪,本部堂跟你说句实话,不是我见死不救,我实在是有难处啊。本来,湖北开矿的事不干我什么事,但少荃傅相非让我出面说话,我碍于情面说了话,所幸翁玉甫给了我面子。开矿是利国之事,翁玉甫不该阻拦此事,这句话我认为应该说;关于轮船招商局,我也是支持的,我大清的江河海面总跑洋船算怎么回事!但现在情形又与最初不同,现在是招商局经营上出了问题,让洋人钻了空子,你却从漕运上分利,这说得过去吗?”
沈葆桢不紧不慢说出来的话,几乎句句在理,刀刀见血,让盛宣怀好半天答不出话来。
沈葆桢最后又说道:“杏荪啊,招商局设立不易,现在要被外人吞掉,你想保,我也想保。但保得一时,能保得永远吗?商场如战场,你打不过人家就得低头认输啊!你也是读圣人书长大的,难道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
盛宣怀含泪起身答道:“大人啊,招商局的实在情形,您老是不知道啊。职道奉少荃傅相之命到湖北探矿,已经离开招商局半年之久。招商局受洋商挤兑,徐雨之禀请李傅相想办法,傅相让雨之找职道商量。职道被逼无奈,只好连夜赶回上海。哪知把雨之、翼甫二人召集到一起议事,未说上三句,两个人便争吵了起来,险些大打出手。职道当时就想,主事大人不能共办一事,招商局如何长久?”
沈葆桢突然反问一句:“唐景星与徐雨之不是很能办事吗?”
盛宣怀气愤地说道:“他们能办什么事啊?唐景星是读洋书长大的,徐雨之也是靠给洋人做事才在上海立住脚的。他们连圣人书都没有读过,能办什么事?都是唯利是图之辈!”
沈葆桢一笑:“少荃傅相看中的不也是他们唯利是图这一点吗?招商局不图利,怎么和洋人竞争?不图利,你盛杏荪又急着跑我这里干什么?你这个观点,本部堂不赞成!”
沈葆桢的一席话,又把盛宣怀说得面红耳赤起来。
当日回到客栈,盛宣怀悔得又是跺脚又是扇自己的耳光。他苦苦思索了半夜,仍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而若丢掉这次表现的机会,他可能与招商局总办或督办的职位再不会有任何关系了。
第二天早饭一过,盛宣怀再次来到两江总督辕门的门房,请求面见沈葆桢。
门房却笑道:“您老还是去忙吧。上头有话下来,今儿衙门公务繁忙,抽不出时间和您老说话。”
盛宣怀与两江总督的门政大爷原本是熟悉的,今见他突然板起脸来要公事公办,心下难免有些发慌。他沉思了一下,从袖里摸出自己的拜客帖子,笑着放到桌上说道:“本官与制军大人昨儿谈了一天的公事,原本约好今儿接着谈,哪知他老突然之间忙起来了。他老忙,本官自然不能去搅扰。只能劳您的大驾,抽个空子把这个替本官递上去,证明本官没有失约,来过了。”
门政知道盛宣怀与沈葆桢的关系,所以也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把帖子收起来,答应替盛宣怀递上去。
盛宣怀百无聊赖,同着随从到夫子庙去逛了逛,顺便又抽了支签,交给解签人讲解,不想却是‘柳暗花明’四字,应该算是上上签。盛宣怀心头一喜。
离开卦摊,盛宣怀又二次走进大殿,对着孔圣人行了三叩九拜大礼。
从夫子庙出来,盛宣怀又乘轿到秦淮河边看了一回风景,这才回到客栈,茶房却笑着迎上前来,把一封信递给盛宣怀,说:“您老前脚离开,这只鸿雁后脚就飞了进来。”
盛宣怀接信看了看封皮,见寄自湖北广济,便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房间,拆信来看,却原来是叶思忠写来的。
叶思忠在信中说,他已奉李鸿章之命来到广济贺塘山矿区,但负责何事尚不明朗,于是按着李鸿章事先的吩咐函商于盛宣怀。
盛宣怀把信放在桌上,望着窗外便发起呆来。
第二节 《煤矿章程》总算摆到了中堂的案头
毫不夸张地说,读罢叶思忠的来信,盛宣怀顿感心头一热。显然,李鸿章让叶思忠绕过李明墀直接向他来领取请示自己的任务,说明李鸿章已决定把即将成立的湖北采矿局总办一职给他。思索了一下,盛宣怀命人铺纸研墨,提笔给叶思忠写了一封回信,密嘱叶思忠在配合张斯贵开采煤矿的同时,抽空到附近的铁山实地考察一下,看一看铁山之内是否当真有铁,据实禀复。
依盛宣怀的想法,该山既被当地人称之为铁山,肯定有一番来历。如果山内当真有铁可采,那将是一举两得之事。
把给叶思忠的信封缄,盛宣怀又给李鸿章写信一封,通报自己安排叶思忠在配合开矿的同时,密访附近铁山内是否含铁。盛宣怀还在信中向李鸿章禀明上海招商局的内部情况及目前的困境。但一想到自己尚未找到解困的办法,又索然地放下笔。做大官,干大事,挣大钱,这原本是盛宣怀给自己制定的人生目标。可他在官场拼搏到现在,头上的顶子仍是虚的,干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景都不明朗。为大清和自己挣了多少银子呢?从打离开直隶会办轮船招商局,他本人投入的股份既未分到一分红利,应该拿的薪俸也因为自己并不常驻上海而一分未拿。当然,说一分未拿有些夸大,在收购旗昌部分产业时,为了能顺利出手,旗昌的代办秉承美国人的意思,曾向他送过一笔贿赂,不过数额并不是很大,一共才五千两银子。盛宣怀毫不犹豫收下银子,一是认为自己得的好处,相信总办乃至其他会办都能得到;二是因为旗昌的代办向他保证,不向外界吐露一点风声。何况旗昌的这笔银子是直接送到了苏州,时间又正是年底,盛家上下当时正为怎样迎接新年而发愁上火。银子数目不大,但确实帮了盛家一个大忙。也就是说,厮拼到现在,盛宣怀没有混到实缺,事业也没有干大,钱也没有捞到手,徒落了个虚名。
每每想起这些,盛宣怀总要唉声叹气许久。
把叶思忠和李鸿章的信交给差官发走以后,盛宣怀又反复思索了许久。尽管李鸿章让他总办湖北矿务的事日趋明朗,但若此时招商局当真被太古、怡和挤出局,李鸿章说不定马上便改弦更张,把湖北即将成局的矿务让别人主持。优胜劣汰,是官场和商场铁定的规律。自己没有能力,就只能尾在别人身后混口残汤剩饭。这样一想,盛宣怀又惊出一头泠汗。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奉命回到上海后,又陷进一个李鸿章早就设计好的陷阱之中。除了把招商局救活,他根本就没有退路!他当晚做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梦:在一处四周不见人烟的旷野中,李鸿章高高地坐在一片云端里,他站在下面,周围布满荆棘,野兔在脚下乱窜,豺狼虎豹在眼前晃动。李鸿章冷笑着说:“盛杏荪,我知道你想做大官、干大事、发大财,我成全你。可你看看你目前的处境,你能走出去吗?——你走不出去,就不要想做大官、干大事、发大财;走出去,你就能做大官、干大事、发大财!我大清的读书人,哪个不想做大官、干大事、发大财呀?可到头来,真正能实现这想法的,又有几人?”
从梦中醒来,盛宣怀摸出怀表看了看时辰,正是子夜时分,外面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盛宣怀起床擦了擦汗水,顺势喝了两口凉茶,便又翻身躺下,哪知却再难入睡。
一连十几天,盛宣怀都被总督衙门的门房挡驾:有时是公务繁忙,有时是正在见客。
盛宣怀彻底失望了,他交代一名随从结算房钱,又打发另一名跟班去订购返沪的船票。但就在当天午后,一名公差却闯进了客栈,指明要找上海来的盛大人。
见到正打点行装的盛宣怀后,公差施礼说道:“下官奉制军差遣,特来请大人到衙门商量事情。”
一听这话,盛宣怀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不相信地反问一句:“老弟,您是说,制军想同本官商量事情?”
公差点头:“正是这话,下官已备了轿子候在门口。”
盛宣怀马上更衣,跟着差官乘轿来到两江总督辕门。下轿被引进签押房,沈葆桢正在喝茶。
礼过,沈葆桢笑道:“杏荪啊,看样子少荃傅相当真没看错你。本部堂已派人查过,上海招商局被洋人挤兑成这样,你虽然脱不了干系,但也不能负全责。总归是经营不当,让洋人钻了空子。本部堂已饬命两江漕运船只分出一些漕粮给招商局;把两江划拔给福州船政局的煤炭、钢材等货物,也分出一些由招商局派船运送。但这都是短局。招商局要想长久立足,还需自己想办法。”
沈葆桢话未说完,盛宣怀已是一揖到地,抬起头时,眼里已然含了泪水。盛宣怀本想说句感激的话,哪知心情太过激动,竟然一时哽咽不能成语。
当此轮船招商局生死攸关时期,深明大义的沈葆桢,毅然决然地伸出了最有力的援手,不仅使招商局平稳地度过了危机,三个月后,在盛宣怀、徐润、朱其诏的合力主持下,竟然也开始采用降低船票、水脚的方法,和太古、怡和两家洋行开始了海上博弈。
光绪元年九月下旬,盛宣怀怀揣着《湖北煤厂试办章程》的草稿,兴冲冲地来到天津。
湖北煤厂开采的事已基本定局,是到了挂匾的时候了。因为要征得朝廷的同意,还要在户部建档备案,没有一个完整可行的章程是不行的。而这些都要由李鸿章上奏给朝廷后才能正式办理。
一见盛宣怀一脸憔悴,李鸿章命人给盛宣怀沏杯热茶摆上,然后感叹一句:“我大清的事情,不好办啊!”
盛宣怀心里一热,面上却不敢露出声色,口里答:“职道不过是多奔波几里路,可想起您老经过的那些,那才真叫难哪。傅相,叶思忠和张斯贵已在兴国一带山中勘探出铁、铜等矿,随近的一座山里面好像还有银。张斯贵已取了样石送回福州去检测,估计很快就能出结果。”
李鸿章笑着点了点头:“我大清地下有宝啊。杏荪,办煤矿的章程拟出来了吗?开矿的事,该上奏给朝廷了。现在京里的许多王公大佬,都很看好湖北的这个煤厂啊,纷纷给老夫来信,想入上几股。我劝他们莫急,好饭不怕晚嘛!”
李鸿章说完大笑,从笑声里可以感觉出,李鸿章对盛宣怀这个阶段的表现是满意的。
盛宣怀从护书里摸出自己拟出的煤厂章程,起身递给李鸿章:“这是职道按照您老的吩咐草拟出的章程,也不知合用不合用。”
李鸿章把章程放到桌上:“好,先放我这里,你下去好好歇着吧。有什么事,老夫着人传你。”
盛宣怀退出去后,李鸿章拿起办煤厂章程,开始屏心静气地看起来。
章程的大标题是:湖北煤厂试办章程八条
李鸿章笑一笑,开始往下看正文。正文起头自然是官样文章:“谨拟湖北煤厂试办章程八条,恭呈钧鉴。计开:一、地势宜审也。开矿必先筹运道,或山谷崎岖,或河路纡远,转运不便,则成本加贵,是以闽省古田县铁质虽佳,而价转昂于西铁。矧煤质愈赘,煤质愈贱,更非转运简便不能合算,其或产煤之地系属民山,则必转向民间买地,而材庐坟墓动辄为难。此地势未得其宜,因以旋议旋置也。查湖北广济县属之阳城山,绵亘四十余里,其中为盘塘山,其下为阮家山,峰峦相接,均属官山,滨临大江。现在试挖之煤井离江口仅三、五里陆路,大车转运不甚费力,拟于煤井左近设立总煤厂,以便居中调度。并于江边适中之地设立总煤栈,以便运上船只。”
盛宣怀以上说的都是实情。张斯贵回国的第二年,便在福州古田县属山中发现铁矿石,不仅质量好,而且藏量很丰。为此,朝廷曾经三次下旨督促此事,只因为道路崎岖,转运甚是不便,最终放弃。所以,盛宣怀此次到湖北开矿,首先察看地形,是否可通船,便不便于转运。非常幸运,阳城山不仅有开敞的山路直通县城,而且不远处就是一处江湾。江湾虽不是很宽,但深及十丈开外,而且直通大江。朝廷能否允准,交通运输是否便当非常关键。这是个硬件。
章程第二条讲的是利权,并列出了详细的分配原则:“按年照本支取官利,并酌销器械各耗,所有余利以六成归商,以三成归官,以一成作为花红。夫商以资本获官利,而更有余利六成以及之,此商之利也;民以开挖获工食,而更有修堤实惠以及之,此民之利也;官则坐取其厘税,而更有余利三成以及之,此官之利也。”
看完这一条,李鸿章沉思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章程的第三条则是用人。鉴于轮船招商局的经验,盛宣怀在此款中当仁不让地提出:“职道明墀职守攸羁,只能督率地方官实力襄助,并随时亲自稽核。职道宣怀自应亲总纲领,常川驻厂,往来江广,禀商筹办。并拟遴派综理、局务坐办一员,专管支放工价一员,专管收发煤斤一员,专管器具车路一员,监工开挖二员,均各驻厂会办,期于各有责成之中,仍收和衷共济之效。”
章程第四条说的是资本宜充:“凡华商入股无分彼此,皆利在中国也。”
第五条说的是早定税则;第六款强调贩运宜速;第七款是明定矿山界址,“以防外来不逞之徒勾引洋人,乘机串通土人影射开挖,分**华之利”;第八款也是最后一款:“销售宜广。‘如非预定,准该厂自运自售,以免堆搁’。”
盛宣怀在八条之外,又特别强调了这样一句:“无论官局轮船仍应市价交易。”
从章程中可以看出,盛宣怀给湖北煤厂局确定的形式是官督商办。基本走的是上海轮船招商局的老路。
放下煤厂章程,李鸿章一边在签押房来回走动,一边苦苦思索起来。
当晚,李鸿章为慎重起见,命文案将盛宣怀所拟《湖北煤厂试办章程八条》分誊两份,连夜派专人送交沈葆桢、翁同爵,征求二人意见。
第二天,李鸿章把盛宣怀传进签押房,吩咐道:“章程老夫已看完,但因为牵扯到湖北和两江,所以还要征询翁玉甫和沈幼丹的意见。煤厂虽是国家兴办,但凡事都要地方督抚给予支持。有些话,老夫就是不说,你盛杏荪心里应该清楚。我大清的有些事情,看似最简单不过,若当真办起来,却又千难万难。关于湖北煤厂,老夫有几句话要特别交代给你。有些话我以前说过,现在还要再说一遍。首先是需用经费,务要通盘筹划,不可凭兴致随意估算。这一点,你要向唐景星学习。不可贪大求全,要渐求扩充,切勿轻率从事,招致物议。你应该知道,我大清每办一事,都有人替上头担忧,时不时便要出手抓人辫子,打人闷棍。你虽办了许多事,但毕竟根基浅,缺少历练。有些事,不能不往周全上想。还有用人一项,也不可大意。新人上手,不可权柄过重,务要细加考察,逐步给权。用人得当,事半功倍;用人不当,事倍功半。”
盛宣怀起身答:“李玉阶和张斯贵都是可信任之人。用人方面,职道可以多和他们商量。”
李鸿章又问:“杏荪,还有一事老夫一直想问你:湖北煤厂设立,张斯贵主持开采能否承担得起?要不要另外请人?”
盛宣怀答:“禀傅相,职道正要同您老说起这事。张斯贵在外国学的是探矿,并不是开采。煤厂即将大面积开采,职道听张斯贵说,他认识一个英国人,名叫马立师,最精于开采,想聘他到湖北监督指导开采。”
李鸿章点了点头:“聘洋人佣金都是很重的,但也不失为权宜之计。只要他肯真心为我们做事,佣金重些也没什么打紧。”
盛宣怀答:“傅相所言甚是。马立师到湖北后,职道要对他详加考察,不能让他糊弄我们。傅相,在湖北开煤矿,翁抚台一直不大愿意。他老是怎么想的,职道一直摸不透。有时职道也想,说不定,湖北想自个儿开发这个煤厂?”
李鸿章抚须一笑:“翁同爵怎么想,你不要太放在心上。把英国人的事情办完,家兄就要回任湖广。有事,你要么找家兄商量,要么去和沈幼丹商量。实在不行,老夫不还在吗?开矿挖煤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不是谁想搅黄就能搅黄的。招商局的事你做得好啊,洋人想把我们吞并,我们就和他斗上一斗。现在虽然未见分晓,但总有一天,他会告饶的。关于收购旗昌部分产业的事,上面有些议论,你盛杏荪虽非当时主办之人,但对你也有微辞。你不要被浮言所惑,要学唐景星,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盛宣怀内心一惊,忙答:“傅相的话,职道都记到心里了。职道什么都没做,怕什么呢?”
李鸿章抚须笑道:“我不管什么微辞,也从不怕人议论。我只信一个理,只要把份内的事情办好,就是可用之材!整天和银钱打交道,谁敢保证一清到底呀?打鱼的人,湿胳膊湿腿,是正常的。回去后,既要把湖北煤厂的事办好,还要兼顾一下招商局。唐景星现在不在局中,徐雨之与朱翼甫互相攻诘,招商局能否顶住挤兑,尚在难料之中。你身为会办,不可置身事外呀。好了,你在天津歇息几天就回湖北吧。关于煤厂的事,等翁玉甫和沈幼丹回话后才能定。你父亲最近身子骨怎么样?”
盛宣怀答:“谢傅相挂怀。家父最近已能下床理事,估计很快就能和从前一样了。傅相,您老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骨啊!现在我大清百业将兴,可全仗着您老筹划掣领全局啊!”
李鸿章笑了笑,很自然地端起面前的茶杯。
第三节 圣旨下来了
从总督行辕下来,盛宣怀只在天津耽搁了一天便匆匆赶回到武昌。在武昌客栈歇了一夜,盛宣怀便来见署湖广总督湖北巡抚翁同爵。
翁同爵对盛宣怀仍是不冷不热,但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满。
礼罢落座,翁同爵一边摸胡子一边说道:“少荃中堂从天津把湖北煤厂的章程寄了一份,问问本部堂是什么主意。本部堂把章程看了两遍,还当真没有看出什么不妥。那份章程,应该是你老弟主笔的吧?想不到,老弟不仅悉心洋务,还是文章大家呀!可喜可贺!”
翁同爵因为现在兼署总督,所以自称部堂。依当时的规矩,巡抚例兼兵部侍郎都察院副都御史,总督例兼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但因巡抚以民政为主,总督则侧重于军政,所以巡抚自称都察院的兼衔——部院,总督则自称兵部尚书兼衔——部堂。这是断断不能含糊的。
盛宣怀忙道:“您老谬奖。在您老的眼里,谁敢提文章二字!您老和京师的大司寇,那才是真正的文曲星啊!”大司寇指的是翁同爵的胞弟、咸丰状元翁同龢。翁同龢刚由左都御史转补刑部尚书,大司寇是刑部尚书的尊称。
听了盛宣怀的一顿奉承,翁同爵脸色有些见暖,说话的语气也不像刚才那样冷了:“杏荪哪,你是李中堂身边的红人,也是我大清眼下办洋务的能员。洋务这个事啊,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还当真难办。一个地方想不到,就要被人抓住辫子,这一生也就完了!本部堂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心。你这次来武昌,还有其他的事要办吗?”
盛宣怀不知翁同爵为何突然这样问,忙答:“职道就是来给您老请安。广济煤厂刚刚起步,以后肯定会遇到许多事,免不了要经常麻烦您老。”
翁同爵端起茶杯:“洋务难,难于上青天哪!”
见翁同爵不愿再和自己谈下去,盛宣怀只好识趣地施礼退出,当日即从水路赶往广济。
盛宣怀对通往阳城山的这条河道并不是很熟悉,他必须实地考察一下。这是一条没有通航的河流,盛宣怀费了很大力气才雇到一条民船。河道蜿蜿蜒蜒,时宽时窄,船行很是不便。所幸深度可以,如果运煤拉货当可无碍。船行一路,盛宣怀看了一路,与艄公谈了一路。这条河道的大致清形基本了然于胸。
是月末,从天津传来消息,翁同爵坚决反对湖北煤厂官督商办独立经营,提议将煤厂归并给上海轮船招商局经营管理。翁同爵此议的理由也颇冠冕堂皇:开源节流,渐次强大。
翁同爵此议的另一个目的,仍然是不想让盛宣怀独办此事。
消息传来,盛宣怀这回可彻底蒙了:“狗娘养的翁同爵,我盛宣怀怎么就得罪了你!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刁难我,到底想干什么?”盛宣怀一边在心里大骂翁同爵,一边耐下性子等李鸿章的来信,心情糟糕透了。
李鸿章的来信终于递到盛宣怀之手。盛宣怀屏住心头的跳动,小心地把信拆开。
李鸿章在信中先把翁同爵的提议和盘托出,接着又提出煤厂独立门户的办法:改官督商办为归湖北筹办。李鸿章显然摸透了翁同爵的心思:煤厂不想让外人插手,想由湖北自行开发。为了把这件事办出眉目,李鸿章不得不向爵同爵作出了妥协。信从盛宣怀的手上飘落地下。
盛宣怀的眼前一片迷茫。呆坐了许久,盛宣怀才弯腰把信拾起来。他一边重新看信,一边开动脑筋苦苦思索应对办法。信看到最后,盛宣怀忽然发现有一行字被自己的眼睛忽略了。这行字的大意是:如果盛宣怀不同意煤厂改归湖北筹办,或同意归湖北筹办,都请回函申明自己看法。这也就是说,李鸿章还未量后决定煤厂到底应该怎么办。盛宣怀把信装进封套,心道:“看样子,中堂也不想让湖北独得其利啊!”
一连想了两天,盛宣怀提笔给李鸿章写了这样一篇禀文:湖北煤厂应归湖北筹办并拟改归官办议。文章开始自然要先发一通议论,之乎者也说了不少,全是官办的好处,直到最后,才提到湖北煤厂的事:“再四筹思,为保全此局,推广各省,除本省招商自办外,惟有仍照磁州原议,改归官办一法。拟请中堂给发直隶练饷钱二十万串,请湖北给发公款钱十万串,仿照制造局责成在官,由中堂会同湖北奏明遴派大员督办,定一发卖官价,以敌洋煤,其利息除地方捐输、局用五厘之外,一概归公。以一半缴至天津充海防经费,一半缴湖北充江防经费。准用官轮船经由武空载运赴沪,税厘尽免。是使与制造、轮船两局相维相系,而免偏重轮船招商之弊。实系本题正办,大有益于国计,而凡世之渔利者莫得而动心焉。或谓官办恐有侵蚀,岂官督商办便无侵蚀乎?如制造局、厘金局每年百数十万之出入,亦未闻敢有侵蚀者,是在用人立法之善耳。”
把禀文誊抄清楚送走,盛宣怀当晚睡了个安稳觉。
盛宣怀此时已打定主意:不管是官督商办还是官办,只要脱离招商局独立成局,他盛宣怀都举双手赞同。那么,煤厂改成官办以后,盛宣怀到底能不能如愿以偿坐上总办的宝座呢?要知道,官办的前面,还有湖北筹办一项啊。对这一点,盛宣怀还是有十成把握的。因为李鸿章已经对翁同爵作出了让步,翁同爵再有气,也不能不给李鸿章一些面子。何况上日去天津,李鸿章的话犹言在耳,对盛宣怀是寄予很大期望的。
果不其然,事情的发展完全同盛宣怀的设想一样,翁同爵很顺利便同意了李鸿章的折中办法,由李鸿章、沈葆桢、翁同爵联衔的奏折也很快发往京师。
光绪元年十一月初,朝廷允准湖北煤厂官办的圣谕分别下到天津直隶总督行辕、湖广总督衙门和两江总督衙门。
因圣旨牵扯到盛宣怀、李明墀二人,翁同爵命文案将圣旨誊抄了两份,分送给盛宣怀、李明墀二人阅看。
旨曰:“据李鸿章、沈葆桢、翁同爵奏,拟试开广济县阳城山煤厂等因。查湖北广济县属阳城山一带产煤甚富,今夏派员前往查勘,煤苗尚能畅旺……着准行。煤厂开办伊始,必须局员得人,乃能涓滴归公,事方有济。照李鸿章、沈葆桢、翁同爵所请,查有直隶候补道盛宣怀系派赴查勘之员,堪以责成办理。该厂系汉黄德道管辖,现任道员李明墀久官斯土,舆论翕然,且于洋务亦颇熟悉,堪以派令会同办理。盛宣怀着任阳城山煤厂总办,李明墀为会办。钦此。”江汉关道例兼汉黄德道。
从同治九年到现在,盛宣怀在李鸿章身边待了将近六年,由最初的毛头小伙子到现在的儿女满堂,这才熬成了官企的总办。这尽管离他“做大官、干大事、赚大钱”的目标相去甚远,但毕竟有了自己施展拳脚的一方天地。
手捧圣谕,盛宣怀两眼含泪,心潮澎湃起伏,许久许久不能平静。
当夜,一封充满激情的家书由广济递往苏州,他要把喜讯第一时间报给家人。
光绪元年底(1875年),盛宣怀到南京两江总督衙门与沈葆桢会商煤厂在事委员的分工问题。定妥之后,正要回上海去与徐润、朱其诏二人商量运煤的细节,哪知凭空却冒出一个想要在煤厂谋个差事的候补知县,执意要请盛宣怀一顿花酒。
盛宣怀却情不过,也是一时高兴,便答应了下来。择定了日期,由那位热情的候补知县在秦淮河上包了一艘大花船。一行人便坐在船上,一边听两名歌女弹琴唱曲,一边饮酒赏月,甚是惬意。
玩耍了一天,二人都吃得烂醉。候补知县见盛宣怀玩得高兴,便索性把歌女留下伺候二人睡在船上。
花船上的歌女是既卖唱又卖身的,只要遇着大富翁,想怎么玩便怎么玩,从不打折扣。夜半时分,盛宣怀酒醒,便披了件衣服到舱外解手,顺势看一下月光下的这条古河。陪睡的那名歌女急忙让人在舱外安了张长凳子,她和盛宣怀坐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悄悄话,无非是要这要那,想从盛宣怀的身上多刮些油水。
盛宣怀漫不经心地哼着哈着,两眼时而望月,时而望江,兴致很浓。偏赶这时,有一艘花船从旁边划过。盛宣怀见那船的甲板上也坐着一人,旁边站着两名女子在伺候茶水、果子。
盛宣怀听那人笑声耳熟,不由定睛细看,哪知正与那人目光相对。两人几乎同时张开口:“原来是胡大人!”“想不到在这种地方遇见了盛总办!”
旁边花船上坐着的人正是福建候补道胡雪岩。
互相问候之后,又说了几句不打紧的闲话,两个人便各回舱中安歇。
盛宣怀并未太在意。
第二天,盛宣怀便回到上海。在上海办完公事又回了趟苏州。
老爷盛康身体已恢复如初,星怀经营的钱庄也正是年终结账期。一见盛宣怀回家,一家大小人人欢喜,个个笑逐颜开。四弟善怀因未考取县学,只好出钱捐了个监生,每日帮着三哥料理生意和乡间田里的事,闲暇仍读书写字,准备考取举人。
见到父亲,盛康笑呵呵地说:“你做了煤局总办,大小算熬出点头儿,但还不能荒废学业,就算不中进士,总要中个举人才理直气壮。”
盛宣怀连连称是,又问了问留园的修缮情况以及钱庄的经营、田里的收成,这才来到母亲的病榻前。盛母已卧床两年,近半年病情又有些加重。盛宣怀问了问母亲的病情,又嘱咐了丫环几句,这才含泪退出房门。
夫人董婉贞同着二房庄德华,正在自己的房门口,一边说话,一边倚窗瞭望。见盛宣怀从母亲房间走出来奔了这里,便双双迎上前来,施礼问安,又是一番嘘寒问暖。
盛宣怀走进房来,更衣完毕,有丫环捧茶上来。盛宣怀一边喝茶,一边向董氏询问昌颐、同颐的功课。
董氏叹道:“这两个孩子真不愧是你盛家的后代!昌颐已经十六岁了,八股还写不明白。至于同颐就更别说了,一拿书本就喊头疼,一下学就往丫头们的房里钻。如果不行,我们再给他们换个先生吧。”
盛宣怀白了董氏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董氏又说:“您总算做了煤厂的总办,这回可以把我们娘儿几个都接过去了吧?您的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啊。”
盛宣怀再次重重叹了口气道:“老太太卧病在床,身边离不开人啊!其他的事,等年后再说吧。”
董氏不高兴地走出房间,把盛宣怀一个人丢在屋里想心事。
第二天,盛宣怀禀承父亲的吩咐,带上几名家人到上海置办年货。哪知刚一上岸,便被徐润打发人请进了招商局。
走进徐润的办事房,盛宣怀一愣,见唐廷枢和朱其诏都在案前坐着。
唐廷枢虽被李鸿章派到开平一带探矿,但因头上仍挂着招商局总办头衔,所以经常回来处理一些公务。
一见三人脸色都不甚好看,盛宣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落座,茶还未及摆上,唐廷枢劈头便道:“这个胡雪岩,他这是公然在拆招商局的台呀!”
盛宣怀问徐润:“雨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总办如何这般气恼?”
徐润答:“胡雪岩昨儿把投进来的股份全撤走了。他说,您老身为招商局会办、煤厂总办,放着公事不办,整日跑到秦淮河上吃花酒睡**不干正事,他把钱投在这里不放心。他对我说说也就罢了,哪知他撤股之后到处说这话,吵得在沪股东都跑来问东问西,分明也要撤股。他安的是什么心哪?”
唐廷枢这时道:“盛大人,说起来呢,像我们这些人偶尔吃顿花酒睡个**,也在情理之中。但您老无论在湖广怎么玩怎么闹,都不会惹出什么闲话,您老为什么要跑到秦淮河上去呢?您老如此张扬,是招商局的脸上好看,还是煤厂的脸上好看?您老这么做,莫非是李中堂同意的?现在怡和与太古还在和我们拼血本,鹿死谁手尚不得知。您老这个时候,不该扯这个大蛋啊!现在全上海物议沸腾,说不定已经传到了中堂的耳中,他老会怎么想?”
一席话,直把个盛宣怀说得是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朱其诏这时打圆场道:“您们两位老大人的话卑职不爱听!盛大人不过是吃顿花酒而已,我们几位,哪位花酒吃得少?他姓胡的放个狗屁出来搅局,你们就当个大事说个不了,以后还怎么在一起办差事?盛大人毕竟还是会办啊!——再有不识趣的股东来,我出面分说!我朱翼甫就不信,走了个把股东,招商局会停办!”
一听这话,唐廷枢不得不把口气放缓:“杏翁啊,老哥也是让那狗日的胡雪岩气得发急,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你老弟不必往心里去。不过老哥还是要奉劝老弟一句,你现在虽是煤厂总办,但毕竟还是招商局会办,以后行事,还是慎重些好。”
徐润这时笑道:“盛大人,您老到河上睡个**,怎么倒撞进了胡大官人的眼里?——莫非那**喊的声音太大了?那**是怎样叫的?学学,让我们也开开眼。”
盛宣怀用鼻子哼一声道:“你徐雨之还是少打趣我吧。我睡什么**?不过是一名穷急的知县,硬拉我到船上吃顿花酒,喝多了没有下船而已。哪知胡雪岩吃酒的花船恰巧过来。我见是他,怎能不说个话打声招呼?谁知他竟是这样的一个人啊!等我再遇见他,看不把他捆翻了打!”
唐廷枢一愣:“杏荪,听你的口气,好像还要去**堆里去寻那胡雪岩?你可老实些吧!——煤厂可以不要脸面,招商局还要办下去呀。”
一句话,又把盛宣怀说得好一阵无语。
朱其诏这时道:“我们还是说说红利的事吧。这眼看着来年了,股东们过年,我们也得过年啊。大家盼了一年,盼什么?还不是那点红利!”
唐廷枢于是道:“杏荪,我回来这几天,会同雨之、翼甫,把各种账清理了一下,又给中堂打了禀报,中堂也同意了,所以就给股民分了两年的红利。今儿把你从码头请过来,也是商量这件事。雨之、翼甫,你们把分管的账房都请过来吧。”
盛宣怀急忙摇手道:“账房就不要叫了,我大概听听也就行了——家里的下人还在码头上等我办年货呢。”
唐廷枢向徐润示意了一下,徐润便铺开手里的账簿道:“接手两江部分漕运以来,虽未见大赢余,但已把陈欠窟窿堵上。按总办大人和中堂大人吩咐,我们几位的薪俸,仍按过去的方法办理:遇有急事可酌情支取,年终统一结算;剩余不兑现,推到下一年,直到招商局彻底翻身。还有就是,薪俸和股红无干。在沪股东的红利已发放完毕,沪外股东的红利已派专人送出。现在只剩我们招商局内部股东红利尚示领取,等总账出来后,估计午后就能领取。”
盛宣怀起身道:“我听明白了,我午后再过来吧。”
“也好,我们三个晚上请你吃酒。”唐廷枢边送边说。
“去你妈的假惺惺!”盛宣怀一边在心里大骂,一边步出办事房。
盛宣怀急匆匆赶到码头,带着一班下人赶往几家商号办货,午后,又亲自到招商局支取了应得的红利。考虑到招商局尚未彻底翻身,家里过年又不短银子,便仍把几年的薪俸变成股金寄存到账上。办完招商局的事,盛宣怀继续周旋于各大商号之间,整整用了三天的时间,才好歹把年货置办齐整。
办完年货,盛宣怀同下人们乘船回了苏州。
盛宣怀此时一心巴望着经营好煤厂,不想过多去管招商局的事。
第四节 和胡雪岩结梁子
这个大年,盛宣怀过得不是很开心,眼前总有一张皮笑肉不笑的大方脸晃来晃去。这个人便是久混江湖的胡雪岩胡大官人。
胡雪岩名光墉字雪岩,以字行,籍隶安徽绩溪。原本是一家钱庄的小伙计,因用一笔呆账资助过穷困潦倒的王有龄,得以发达。王有龄是捐纳浙江盐大使,得胡雪岩资助,得以进京引见,出京不久得实授。咸丰五年授杭州知府,次年署盐运使,旋署按察使,于咸丰十年出任浙江巡抚。胡雪岩靠着王有龄的势力,在杭州既开钱庄又经营药材行,发达得不行。王有龄荣升浙江巡抚后,又把官库银务交他经理,半年光景就更加了得,暴富得浑身淌油。为了经商便利,他出资为自己的头上捐了一个道员顶子。明着是候补道,其实主要还是经商。太平军攻打杭州,王有龄战死,他又转投进了新任浙江巡抚左宗棠的怀里,很快又博得左宗棠的信任。为楚军购买军火,置办军粮,全交给他办理,成了江渐一带人人眼红的商贾巨富。左宗棠总督陕甘后,他被奏留在福州船政局负责购工料、延匠师、雇华工、开艺局,不久又奉命为左宗棠的西征大军筹措洋款。照理说,胡雪岩钱庄开了十几个,棺材铺是杭州最大的,药材行和绸缎铺都开进了京里,他已经发大财了,为什么还要背后对盛宣怀下毒手呢?他莫非想把盛宣怀挤出招商局,自己来过把会办的瘾?盛宣怀整整思考了一个大年,但最终也没寻找到答案。
正月初三,盛宣怀的堂兄盛宇怀来到苏州给盛康拜年。
盛宇怀也是官场中人,出身一榜。做过县学教谕,署过一任知县,现在已熬到知府衔在河南候补。从盛康的书房下来,盛宣怀把盛宇怀请到自己的书房,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说了一阵闲话,盛宇怀忽然问道:“杏荪,你自打当上湖北煤厂的总办以后,权力一定很大吧?听说李中堂和沈宫保都很信任你?”沈葆桢因被赏过太子少保衔,所以官场中人又叫他沈宫保。
盛宣怀一笑:“想不到,我的事都传到山东了。”
盛宇怀叹道:“何止是山东啊,现在各省谁不知盛总办哪?——为兄混迹官场几十年,已经年届五十,可是头上还是个一钱不值的候补知府。为兄这一辈子,是熬不出头了。”说完就是一连声的叹气,显得很无奈。
盛宣怀喝了口茶水:“三哥,您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吧?”
盛宇怀又是一脸苦笑:“杏荪,你这么一问,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了。其实也很简单,我在山东已候补三年,好不容易熬到一个知府过班引见,为兄以为十拿九稳能补上这个缺分,哪知道新来的抚台却把他的一个亲戚带到了任上,指明让藩台挂牌让他的亲戚去补缺。错过这个机会,我真不知道又候补到猴年马月了。杏荪你说,这个样子下去,我在山东还能再混吗?为兄这次赶来,一是看望老叔老婶,一是想求你给想个法子,看能不能在煤厂谋个差事做。你也知道,我乡下的那几亩薄田,一直由你那两个不成器的犬侄经管。这几年欠收,他们两个又懒得要命。一年下来,不仅未见盈余,反倒欠了不少外债。再候补下去,你说我可怎么活呀?为兄久在官场,也知道,你刚当上总办,就给亲戚安排差事,别人看了会不服气。可除此之外,为兄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呀!杏荪,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可不能给我说出去。传扬开,别人肯定会笑话我。”
盛宣怀哈哈笑道:“三哥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样看不开?你想干的事就要去跑、去争,否则怎么可能有机会呢?比方说我,为了这个总办,我跑了多少腿,遭了多少人的白眼,听了多少风凉话?我大清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官啊!腿懒,又缺黄白之物,抹不下情面,哪个上宪能待见你?又怎么能捞到好差事?”
盛宇怀摇了摇头:“三哥和你没法比。你年轻,做事有魄力,又是李中堂身边的红人。你说什么话,起码李中堂能听啊。可我在山东,谁肯听我的话?我头上顶着知府衔,见了实缺知县,还要陪笑脸说好话。否则,人家理都不理你呀。杏荪,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盛宣怀笑道:“三哥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是想活得好一些。但是三哥,您也应该知道,煤厂毕竟不同于我们自家的钱庄。想用谁,想换谁,不过一句话的事。煤厂是有一定规矩的。打比方说,现在煤厂的几位办事委员,我不知根底的人不敢用,我想用的人呢,还要征得湖北翁抚台和沈宫保同意。他们同意了还不行,还要禀请李中堂,由李中堂拉出单子到总署和户部备案。”
一听这话,盛宇怀吃惊地瞪大眼睛:“杏荪,真想不到,一个开矿局子,又不是我大清的正规衙门,用一个人也这么麻烦!依我原来的想法,你是总办,用谁不用谁,全在你的掌握之中——原来不是这样!为兄把适才对你说的所有话全部收回。我不能给你找麻烦啊。”
盛宣怀沉思了一下:“三哥,您要真想干点实事,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不过,有几句话,我须先说给三哥听,以防您以后后悔。首先,您要照煤厂定好的规矩办。不能因为是我三哥就可胡来乱来,否则一旦出事,我们兄弟二人全完。湖北煤厂是初创,薪金不会定得太高,有可能像招商局一样,欠薪运营,等局面打开再一发补齐。煤厂是一卯顶一楔的地方,一个位置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所有在事委员都要尽心尽力,这样才能干长远。”
盛宇怀急忙起身道:“杏荪,我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出格的事,我敢干吗?仗势欺人的事,我能干吗?你只要能给我找份差事,调离山东,不管干什么,我都会尽心尽力把事做好。你是总办,我是委员,又是你三哥,能让别人背后戳你的脊梁骨吗?我说这些你如果不信,可以派个人到山东去打探一下,看看你三哥为人如何,官声如何,是不是和我刚才说的一样。”
盛宣怀哈哈笑道:“三哥,您这话是越说越远了。别人不了解您,我还不了解您吗?您为什么在官场混成这样?就因为您心地太好了!好官,百姓喜欢,但上宪就未必喜欢;赃官,百姓恨得牙根发痒,但未必上宪也恨,说不定还把他当成能员。”
“丝毫不差,丝毫不差!杏荪,你是真聪明啊!”盛宇怀连连点头,心悦诚服。
新年尚未过去,盛宣怀便接到上海道冯悛光的急函一封,告以英国矿师马立师,带着助手及探矿设备,已由伦敦启程来应聘。其本人与随行翻译、随从等十余人已先期抵达上海,大批设备随后运到。马立师请求与他晤面,详谈开矿、薪金等事。盛宣怀急忙打发人给冯焌光送信一封,请冯焌光督同翻译代自己与马立师晤谈,如该员可用,便派人将其护送到广济煤厂。送信的人走后,盛宣怀也离开苏州,到上海为煤厂寻找合适的栈房。经过十几日的奔波,终于在美租界下海浦地方看好闲房一处,占地颇广,利于存煤。
盛宣怀于是找到地主魏肯堂,舞动唇舌,用很低的价钱将该房所租下。计明五年为期,在此地设立广生煤铁公栈以堆放煤铁。把栈房的事料理妥当,他又匆忙赶到武穴阳城山,经过详加考察,又报经李鸿章、沈葆桢、翁同爵同意,决定把湖北煤铁总局设在盘塘。
忙完这些,考虑到煤厂已经开始挖掘原煤,上海栈房必须及时启用,便会同李明墀给翁同爵上禀文一篇,请调山东候补知府盛宇怀,出任湖北开采煤铁总局提调兼稽查上海运销事宜。翁同爵虽满心的不愿意,倒也没有过分刁难,回文照准。偏在这时,李鸿章的密函寄到盛宣怀的手上。
盛宣怀拆信未及看完,头上已惊出冷汗。原来,李鸿章在详细询问煤厂的进展情况后,竟然在信的结尾带了这样一笔:“闻金陵豪将花赌颇盛,而执意亦跌宕其间,毋亦少年结习欤!”这显然是指盛宣怀在秦淮河吃花酒睡**的事,劝盛宣怀注意检点自己,不可放荡。
“胡雪岩,你这个狗娘养的!老子早晚让你好看!”盛宣怀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立马花钱雇个武师,一刀结果掉胡雪岩的性命。所幸李鸿章以大局为重,并没有深究此事,只是点到为止。但这也足以让盛宣怀心惊胆战了。
牛高马大的英国矿师马立师,带着自己的助手和探矿设备,兴高采烈地来到武穴阳城山矿区。稍事歇息,便打扮齐整来见盛宣怀。
闻报,盛宣怀急忙把李鸿章从天津派过来的英文翻译传到身边,又特意把李明墀请过来,这才与威武凶猛的马立师会面。
马立师走进议事大厅,先用眼睛对屋里的摆设扫了扫,然后便带着翻译一步跨到盛宣怀与李明墀的面前,行了个西洋大礼,口里道:“久仰观察盛大人,鄙人接受您的邀请,来为您开山取煤挣大钱。”
听了翻译的话,盛宣怀笑了笑道:“马大人,您坐下说话。”
马立师却道:“观察盛大人还没有讲,把鄙人请来,能给鄙人多少酬金?您不能亏待鄙人。许多国家都出高薪请鄙人看矿,鄙人都没有答应。”
李明墀道:“盛大人说,这件事可以慢慢谈,您这位洋大人还是坐下说吧。”
马立师坚持道:“不!不说明白,鄙人不能坐下。鄙人要用这笔酬金买别墅、买山庄。”
盛宣怀小声对李明墀道:“看到了吧,这就是洋人的做派。想要什么,张口就说,不绕弯弯。洋人都是直性子,好打交道,用不着怕。”
李明墀小声道:“他说急等这笔薪金买洋房。他挺穷啊!”
盛宣怀压低声音:“本官与洋人打过多次交道,他们有时也说谎。我来问他。”
盛宣怀有意沉思了一下,说:“马大人哪,您在英国是干什么的呀?”
马立师两手一摊:“开山挖坑寻找矿井啊。”
盛宣怀:“您都开过几座矿啊?能说说吗?到别的国家开过矿吗?”
马立师用手边比划边说:“鄙人在本国开的矿井太多了,怎么数得过来呢。还到过法国和日本。”
盛宣怀:“请您说详细一些。”
马立师又开始比划:“找准位置,立上架子,轰隆隆轰隆隆便开始了。当然,有的能出水,有的不能出水,那就是位置错了,需要重新确定。然后再轰隆隆轰隆隆……”
盛宣怀一愣:“你快打住。本官要找的是开矿师,不是打井师。你开的矿,怎么不出煤反出水呀?”
马立师竖着耳朵听完翻译的话,沉吟了一下道:“水就是煤,煤就是水。英国与贵国的说法不同,但性质是一样的。说佣金吧,签了合同,鄙人今天就轰隆隆轰隆隆为你们开矿。”
盛宣怀小声对李明墀说:“原来是叫法不同,我可被他吓得不轻。他到过法国和日本,估计有些真本事。”
李明墀道:“我也吓一跳。但转念一想,张斯贵就是再糊涂,也不会糊涂到去外国请一名打井师来开煤矿。还有水和煤,这两个字的读音很相近。洋人的舌头不会打卷,我们很容易听混。”
“有道理,那就给他看合同吧。按李中堂吩咐的办,包括伙食及一切开销,每月汉口洋例银三百两。按月给发,不得预支。如遇公事出门,盘川由总局代发,其他不管。先订合同半年,半年过后,或继续留用,或辞退,由我们决定。”
李明墀把拟好的合同递给马立师的翻译。两个人马上坐下开始看合同,边看边用英语小声交谈,耳朵咬得通红。
盛宣怀问旁边的翻译:“他们在说什么?”
翻译答:“声音太小,卑职听不真切。”
李明墀小声问盛宣怀:“为什么给他三百两?他不同意怎么办?”
盛宣怀答:“这是参照江南制造总局订的合同。他若不同意,可以适当加几两;若还不同意,就不能用他了。中堂说,开矿师在西洋各国很多,薪金都不高,我们出的都是天价。”
李明墀点点头。
雇用合同一共是五条:1.该洋人既充本局监工,无论大小事体总当听从本道主使,勤慎妥当,诚实办事;2.先在广济县属官山四十里之中,无碍民居坟墓地方,准该洋人选择煤层深远之处,禀明开工试挖;3.本道如派往他处看山,或向兴国州择地兼采煤铁,该洋人均遵差遣,不得推诿;4.现在试办之初,尚不知本处煤层是否深远,该洋人能否办有效验,言定先行雇用六个月,准从英历一千八百七十六年正月初一日起,六月底止。言定每月伙食及一切开销汉口洋例银三百两,按月给发,不得预支。如遇公事出门,盘川准由总局代发,其余一概不问;六个月期满之日,或撤退,或留用,悉听本道做主。光绪二年正月二十五日,英历一千八百七十六年二月十九日立。
见马立师与翻译嘀咕个没完,盛宣怀说道:“马大人,此合同本是张太守与您书函商定好的。您如无异议,本官就要将合同文本着人誊抄几份,会同湖北江汉关委员徐黼升、贵国驻汉口领事官,划押签定。您意下如何?”
翻译代表马立师答:“我家马矿师说,贵国给的薪金太少了,他不同意。他在日本开矿时,给的佣金比这高出一倍还多。”
李明墀一愣:“张斯贵不是与他说得妥妥的,他怎么又不干了?”
盛宣怀对翻译道:“请你转告马大人,每月三百两已经不少了,他在这里吃住都是免费的。我不相信日本让他白吃白住。”
翻译小声和马立师咬了咬耳朵,答:“挖矿是很辛苦的,三百两太少,他不同意。”
“这下可麻烦了!”李明墀小声说。
盛宣怀却对翻译说道:“请你转告马大人,本官不强求他。他同意,我们明儿就去汉口签合同;他不同意,我们另请别人。”
翻译马上把这话转给马立师,马立师站起来,又是喊叫,又是抡圆拳头砸自家胸脯,分明气极了。
盛宣怀不理他,端起茶碗喝茶。喝了两口茶,见马立师还不肯安静下来,盛宣怀只好一拉李明墀的袖子,说:“我们走吧。”
两个人于是起身向门口走。
翻译大叫:“二位大人要到哪里去?”
盛宣怀用鼻子哼一声道:“他不同意在这里干,本官只能另请矿师。”
翻译马上道:“马大人已同意在这里为你们开矿了,你们为什么还要另请别人?”
盛宣怀、李明墀二人猛地立住脚。盛宣怀不相信地问一句:“他既然同意受聘,还喊什么?”
翻译认真地说道:“他是在向上帝宣誓,要在这里好好干!”
第五节 一个条陈,换来顶头上司的一个密保
在盛宣怀的全力策划下,湖北煤厂很快便纳入到正常开采、正常运营的轨道上来。该厂仍采用土法开采,靠人力掘进取煤。此法采煤,不仅笨拙,而且风险很大,每天都有塌方事故发生,采煤的成本很高。马立师带着他的探矿团队,每日都在山上轰隆隆轰隆隆地开动机器到处探矿,比所有人都忙。整整忙了一个月,马立师虽未探出大煤层,但却函告盛宣怀:凭他的经验,广济山中地下藏煤量肯定很丰;大清国在广济设局采煤,决策太英明了。作为高薪请来的洋专家,马立师的话没人敢怀疑。
马立师这个洋人也煞是作怪,别人定矿立井都要经过严格的勘探仪器定位,还要反复论证,然后才能动用大型设备钻探,他却不然。他一不用测量仪器,二不用挖土取样,只是用眼睛一瞄,就可以划定出矿井的位置。不分昼夜的轰隆隆之后,水开始顺着钻头往外喷涌,眨眼就把周围淹没。做工人员都慌作一团,他却一点不急,声称深度不够,命令加大钻探力度。就这样周而复始,把好几个山坡都搞成了麻子脸。张斯贵感觉出什么地方不对劲,问他为何不用仪器定位,他振振有辞,说经验丰富的大矿师眼睛比仪器还精确,还警告张斯贵不准坏他的事。
光绪二年(1876年),野心勃勃的盛宣怀终于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闰五月二十二日,一直密切关注湖北煤厂进展情况的李鸿章,通过中国驻日公使馆的调查了解,派专人给盛宣怀送密函一封:“洋法成败利钝,全在用洋人之本领。马立师在日本开矿未见功效,今观其看山主意游移,绝非煤师之上选。”李鸿章主张立即辞退马立师,另觅懂行洋人来华。谈完马立师的事,李鸿章又写道:“土法效速而利微,洋法效迟而利广。方今中国欲图自强,先求自富,自富之道以矿务为大宗,必求台湾、广济已成之局先开风气,万一中止,则中国利源渐被洋人占去,所关非细故也。”
李鸿章函中所提台湾,指的是基隆煤矿。基隆上马比广济早,现在开采、运营都很正常,效益也非常好。
收到李鸿章的信后,盛宣怀马上与李明墀会在一起,经过详商,决定辞退马立师,委托上海格致书院山长徐寿重新聘请明白此道的洋匠师过来。
收到解聘合同,马立师找到盛宣怀大吵大闹,暴跳如雷。
马立师说:“鄙人远渡重洋,远离国家和亲人,到这里为你们效力,你们竟敢解聘我!我不同意!你们要包赔我的损失费!”
盛宣怀笑道:“马立师,你先不要大喊大叫,本官问你,你从打到了这里,为我们探明了几座矿?你口口声声最会探矿,可你探明的煤矿,为何只出水不出煤?你要能解释清楚,本官就同意你继续留在这里。”
马立师辩解道:“你们这里只有水没有煤,鄙人如何能探出煤?如果换个地方,鄙人一定能探出煤!”
“好啊!”盛宣怀笑道:“本官现在就订立合同,如果你换个地方当真能找到煤,一切照旧;如果仍然只出水不出煤,所有探矿费用,全部由你承担。你现在把保证金十万元洋银交上来,我们现在就订合同。”
一听这话,马立师登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跌坐到椅子上,呼呼喘起粗气来。马立师走后,盛宣怀让人估算了一下马立师入局以来所花掉的费用,竟然高达两万七千余两白银。煤厂用如此巨大的代价,换来的却是七口水井和二十几眼枯井,所费人工尚未计算在内。盛宣怀为此遭到翁同爵好一顿申饬。
翁同爵亲自给李鸿章和沈葆桢写信,提出将盛宣怀撤任查办并按章程包赔所有损失,由李明墀接任总办一职。
李鸿章马上回函,不同意煤厂创办伊始便更换总办。李鸿章在函中提出:“开矿采煤乃强国根本,必须倚重洋人方能得法”。又说:“洋人性本狡黠,唯利是图,在事各员难免被其蒙骗,亦在意中。杏荪听信张斯贵一面之言,而张斯贵与马立师并不熟悉,往来函商,难免失察。想玉翁亦能体谅苦衷也。”
见李鸿章如此回护盛宣怀,而沈葆桢又不理睬此事,翁同爵只得作罢。
盛宣怀总算逃过此劫,开始暗中思考解困办法。煤矿运营至今,采出的煤质量劣而热量底,不仅炼钢炼铁全不合用,连轮船亦不能用。一个二五眼的马立师,给煤厂造成的损失太大了。
不久,徐寿从上海寄信过来,言明已给英、法、美等国朋友写信,正在办理为煤厂聘请矿务技师的事。徐寿在信中又特别谈到马立师,说他既不懂化学、数学,更不懂地学,仅是英国乡间一名打水井的工人,根本不是什么探矿的技师。张斯贵未作深入调查,误听误信介绍此人入局,焉能不误大事?——引见介绍者之失察罪,亦应深究。在信中,徐寿没有给张斯贵说一句好话。
徐寿是何许人也?他如何对张斯贵的评价这么低、这么差呢?他有资格对张斯贵指手划脚吗?
徐寿,字雪村,是当时大清国出类拔萃的科学家。因对八股文有成见,于是放弃科举之路,自学天文、历法、算学。鸦片战争以后,他只身来到洋商云集的广州,跟洋人学习洋话,后又专攻英语。几年光景,不仅熟练口语,还能看懂英文书。咸丰十一年(1861年),为战争需要,湘军统帅曾国藩在安庆开设了以修理、研制枪械为主要内容的军械所,他以“研精器数、博学多通”被聘入局,并受命研制机动轮船。为了造船需要,他先动手翻译了外国出版的关于蒸汽机的专著《汽机发初》,又对进入大洋海面的外国轮船进行实地观察,终于在三年后研制出大清国首艘机动轮船——黄鹄号。后又被派到江南制造总局襄办局务,在局内设立了翻译馆,不仅请到了伟烈亚力、傅兰雅等世界著名的学者,还召集了华蘅芳、季凤苍、王德钧、赵元益等国内学者、专家共办此事。几年光景,便译出了几百种科技书籍。为了专心译书,他辞退江南制造总局襄办职务,赶到上海开办格致书院。这期间,各省督抚都高薪聘请他到自己身边主持探矿、冶金等事务,均遭回绝。他的名声于是更大,远播海外,导致凡来中国的学者都去拜访他。他在国外的许多朋友,都是通过这种方式认识的。盛宣怀出任煤厂总办后,曾经也打过徐寿的主意,可惜没有成功。但每有疑难,盛宣怀还是去信向他请教。徐寿这人也煞是作怪,他知道的每问必答;他生疏的,信也没有一个。这就是徐寿的学者脾气,无人能强他。
有了徐寿的明确答复,盛宣怀内心异常高兴。他已经在马立师的身上栽过一次跟头,就不能允许悲剧第二次发生。
六月初八日,上授李鸿章为全权大臣,赶往烟台与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会商“马嘉理被戕”一案。二十天后,李鸿章自天津启程赴烟,黄彭年、许钤身、薛福成随行。七月二十日,奉李鸿章命,盛宣怀与朱其诏一起,由上海乘招商局轮船赶往烟台,参与滇案谈判。八月初旬,经过极其艰难的谈判,李鸿章代表大清国与威妥玛签订了《中英烟台条约》。条约共分三大部分十六款,并附有《另议专条》。主要内容为:1.许英国派员到云南调查,为商订云南和缅甸之间的边界及通商章程做准备;2.英国可以派人前往甘肃、青海一带,或由四川等地进入西藏,转赴印度,或由印度与西藏交界地方派员前往;3.增开湖北宜昌、安徽芜湖、浙江、温州、广东北海四处为通商口岸;4.在通商口岸和内地各省,凡有关英国人生命财产的案件,英国使馆有权派员前往该处观审;5.租界内的外国商品免征厘金;6.外国商品运往内地,不论中外商人都只纳子口税,全免各项内地税;7.清政府在各地张贴有关滇案发生、处理的文告,并派钦差大臣前往英国表示惋惜。因条约中有增开口岸一项,这让盛宣怀敏锐地意识到英国这么做的本意,是想进一步夺我海运厚利。条约签订的当日晚,盛宣怀便迫不及待地求见李鸿章。
一见面,盛宣怀开言便道:“中堂大人,职道适才又把条约看了看。其他都不甚打紧,唯增加口岸一项,好像是威妥玛的着重点。职道想,威妥玛咬住这条不放,无非是想扩大英商海运的利益。”
李鸿章点了点头:“杏荪,你坐下说。”
盛宣怀坐下:“中堂容禀,自我招商局成立以来,洋船在我海面所获利益越来越小;尤其是将旗昌吞并后,洋人更是把招商局视为眼中钉、肉中剌。职道预料,英人增开口岸后,英商肯定会扩大运货能力。当此情形之下,我若不采取应对措施,招商局肯定力不能支,说不定将有灭顶之灾降临。形势岌岌可危,招商局不能不预为筹划啊!”
李鸿章深思了一下:“杏荪,你是怎么想的?说说看。”
盛宣怀答:“中堂容禀,职道以为,招商局现在正与太古、怡和拼力,鹿死谁手尚不得知。如果英商此时再添船扩大运营,招商局肯定力不能支。职道窃以为,英商既然要扩大航运利益,莫不如我先下手为强,把早就想买的‘保大’、‘丰顺’、‘江宽’、‘江永’四艘轮船买到手。抢占码头,多揽客货,扩大竟争力,使招商局立于不败之地。中堂以为如何?”
李鸿章捻须沉吟,许久才道:“你说的这些老夫不是没想过。当初议买‘保大’、‘丰顺’、‘江宽’、‘江永’四艘轮船时,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四艘船需要六十万两白银啊!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又千难万难。咳!这次马嘉理被戕案,我大清又赔给马嘉理家人二十万抚恤银。一想到这些,老夫就心痛啊!杏荪哪,滇案虽结,威妥玛还在纠缠上海铁路事,让我们拿出切实办法。老夫准备派你和朱云甫二人,会同上海道冯焌光一起,与威妥玛的人商办此事。英国在上海修建的这条铁路,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盛宣怀本以为滇案办结,他就能回返广济,哪知道李鸿章又给他加派了新任务。有心辞掉这份差事,但转念一想,说不定李鸿章是在进一步考察自己的办事能力,便忙答道:“职道感谢中堂信任。但买船的事,中堂到底是怎样一个打算呢?”
李鸿章叹口气:“先可急事办吧。”
下来后,盛宣怀越想买船的事越觉着应该速办,真等英国商人把船开进来,就算想办也晚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盛宣怀忽然披衣下床,命人铺纸研墨,连夜给李鸿章写了一篇禀文,大胆向李鸿章提出:“吁乞宪台,俯念添置轮船实为推广起见,不拘何项公款,先行挪发五六十万两给领,仍照天津炼饷七厘缴息或照江浙公款八厘缴息。”
盛宣怀这么做,就是想告诉李鸿章,他盛宣怀不仅能做煤厂总办,还能做招商局总办,他比现在挂名的总办唐廷枢和名为会办实为总办的徐润都强!他才是真正能为国家和李鸿章本人分解忧愁的人。
第二天,盛宣怀把《上李鸿章中堂禀》递到李鸿章手上,然后便同着朱其昂一起,带着随员、翻译等,离开烟台,乘船驶向上海。
是年底,盛宣怀,朱其昂会同上海道冯焌光一起,经过与威妥玛派来的谈判代表梅辉立反复谈判,终于用二十八万五千两白银将英国在上海建造的这段铁路连同火车一并收购,并按着朝廷的旨意,将列车沉入黄浦江中,铁路则全部拆毁。上海民众欢呼雀跃,甚感扬眉吐气。在办结上海铁路案的同时,盛宣怀收到张斯贵的来函,言明在“湖北施南、宜昌两座山中,发现大量新矿石,经过化验,证明是铜、铅二矿石”。尽管马立师一事对张斯贵的打击也颇大,但张斯贵很快调整心态,继续在湖北探察矿务。他正在争取用最短的时间,把马立师给盛宣怀造成的损失弥补回来。
盛宣怀接信大喜,马上便给李鸿章上了一个“试办湖北铜、铅矿”的条陈。条陈共列出开铜、铅矿的四条办法:1.矿丁宜用本地居民,以便宜于遣散也;2.熔炼宜用本地炉匠,以绝私炼之弊也;3.开采宜先招商试办以察地利之效也;4.采取宜从逐渐扩充,以期广收利源也。盛宣怀恨不能把大清国创办的各种实业全部揽到自己头上,可谓野心勃勃,胃口极大。其实是想早一天把煤厂的损失捞回来,免得倾家荡产,和家人、族人不好交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盛宣怀也难免俗。
李鸿章接到条陈,既未马上回函,也未照准。
已回到湖北广济煤厂的盛宣怀猜不透李鸿章的想法,只好给李鸿章的弟弟李鹤章去信一封,恳求鹤章密请即将回任的湖广总督李瀚章准拨湖北开采煤铁总资本,用来开采施南、宜昌铜矿,坚称“利源滚滚”。
盛宣怀在信中这样写道:“推广采铜,以兴鼓铸。自知如此好事,必有议其后者。然今日之矿务,犹三年之船局,上下摇惑,毁谤随之,皆吾辈所应生受,并非意外事。”
或许是李瀚章收到李鹤章的信后心有所动,或是其他原因,总归,李鸿章给盛宣怀回信了。
原来,李鸿章对开铜矿一事是同意的,但鉴于马立师的前车,却不同意现在就着手此事,因为还没有请到好匠师。
李鸿章在信里很直白地申明自己的观点:“应俟洋师到日,遍察矿苗,择要开采”。
试问,盛宣怀让徐寿代请的洋矿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呢?徐寿本是一个书呆子,一心翻译洋书,他是不是把这事给忘了?
盛宣怀急得抓耳挠腮,只得又给徐寿写了一封快信,派专人送往上海。
两个月后,徐寿终于回信了。他告诉盛宣怀,已转请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帮忙办理这件事,估计近几日就能有明确的消息。
盛宣怀未及把信看完已然气得浑身乱抖:“你怎么现在才放屁呀,早知如此,我何必去找你徐雪村啊,我盛宣怀直接去找赫德不更直接吗?”
盛宣怀转念又一想:“雪村这些年一心只译洋人书,他的脑子分明是用坏了!——怪不得他!怪不得他啊!”
盛宣怀在广济大骂徐寿迂腐误大事,岂知此时的李鸿章,为了能让盛宣怀从大清国成千上万的候补道中脱颖而出,正坐在天津北洋大臣公署,字斟句酌地构思着向朝廷推荐他的一个片子:盛宣怀引见片。
按大清官制,有突出政绩或学识超群的官员在被提拔、重用前,都要经过引见这一关。京官由各部院尚书直接向朝廷推荐,外省官员则由督、抚推荐。说穿了,就是让朝廷认识一下有突出政绩的官员本人。
为了能让朝廷格外重视盛宣怀,李鸿章在讲述完盛宣怀会办轮船招商局、总办湖北煤厂的经过后,又特别强调这样一句话:“臣查盛宣怀心地忠实,才识宏通,于中外交涉机宜能见其大,其所经办各事,皆国家富强要政,心精力果,措置裕如,加以历练,必能干济时艰,惟事体关系重大,自应需之岁月,功效始著。”
由此可以看出,阅人无数权倾朝野的李鸿章,对盛宣怀不仅评价很高,而且寄予厚望。
为了防止盛宣怀被朝廷留做京官,李鸿章在举荐的结尾处,特别加了这样一句:“此次引见到省后,仍拟饬令回局,悉心经理,藉资指臂之助。”
盛宣怀引见片写好后,李鸿章读了读,感觉该说的话都说了,盛宣怀本人的成绩也都凸现出来了,这才连同一篇奏折,一同拜往京师。
当时的光绪皇帝年仅六岁,还是懵懂的孩提时期,自然不能理政,替他理政的是慈禧皇太后。
在说光绪帝以前,我们必须先要介绍一下这位慈禧皇太后。
慈禧皇太后又称西太后、那拉太后,满洲正黄旗人(一说镶蓝旗人),叶赫那拉氏。父惠徵,做过安徽徽宁池广太道,慈禧太后于咸丰二年(1852年)被选入宫,初封兰贵人。三年后怀上龙珠,转年即为咸丰生下一子,取名载淳。母以子贵,登时加封懿妃;次年,又进懿贵妃。咸丰本是个薄命天子,生得瘦小枯干不说,还常年腹泻拉稀。他登基伊始,大清国便开始不太平。先是洪秀全在广西举旗造反,接着便是洋人武力逼签不平等条约,咸丰的案头整日有一大堆公文、奏折需要处理。既识满文又通汉话、汉文的慈禧太后进宫不久,便开始帮着咸丰料理案牍上的事。后见她实在见识过人,咸丰每有难决之事,都与她商量。尤其赶上咸丰腹痛拉稀的时候,她不仅代批奏折,还替咸丰处理军国大事。咸丰在承德死后,遗命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肃顺等赞襄政务王大臣,辅佐幼君,操摄政大权。处理军国大事已经上瘾的慈禧太后不甘寂寞,不久便伙同在京城主事的恭亲王奕,在英国公使卜鲁斯等外国势力的支持下发动了宫廷政变。一时间,诛杀肃顺,赐死载垣、端华,革职或流放其他赞襄政务大臣,改元同治。她与皇太后慈安一道实行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实际权柄尽操在她一人之手。从咸丰死后算起,直到光绪元年,整整十五年的时间,大清国名义上是恭亲王主政,两宫太后听政,其实乾纲全由慈禧太后一人独断。就是现在,同治帝已死,光绪帝继位,国事也仍由她一人说了算。因为同治帝死时无后,是她做主把她的妹夫醇亲王年仅五岁的儿子载湉抱进了宫,过继给了咸丰。这样一来,载湉继承大统,她仍是皇太后。清朝祖制,只有皇太后可以听政,太皇太后必须远离朝政。为了能继续把持朝政,慈禧可谓煞费苦心。但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这个女人的确非同一般。谁敢小觑她,谁大概身首异处的日子就不远了。
光绪皇帝
第六节 和洋人订合同不敢大意
李鸿章到沧州视察防务,约盛宣怀到沧州禀报公事,顺便进京验看部照。
当又黑又瘦一脸风霜的盛宣怀站到李鸿章面前时,李鸿章当时正与薛福成坐着喝茶谈话,一见盛宣怀,竟然一愣,顺嘴说出一句:“杏荪,你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快坐下喝口水。”
盛宣怀礼过,在旁边一张闲椅子上坐下,说:“那个混蛋透顶的马立师,可是把我们坑得不轻!他漫山遍野挖山找煤,把广济一带的大山搞得跟个麻子脸似的。最可气的是他走后,他挖过的地方竟然没有一处不冒水。所幸堆煤栈房建在高处,否则后果更不堪设想。职道整日带人添堵漏洞,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这个狗娘养的,你找不到煤矿,不该漫山打井啊!”
薛福成笑道:“杏荪,堵漏的人手够不够?要不要我再替你找几个人过去?——你是从上海来,还是从广济来?”
盛宣怀叹口气:“我是从金陵来。”
李鸿章忽然叹口气:“万事开头难哪!杏荪哪,听赫德说,他替我们新聘的探矿师已经从英国登船起程。赫德请的这个人叫郭师敦,专门学过矿务,是个行家里手。他到后,相信局面会有所改观。上日景星来见我,谈起买并旗昌船产的事,认为对我们大有益处。我们现在只收购了旗昌部分产业,景星认为全部收购的时机到了。杏荪,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盛宣怀想了想答:“职道以为,现在全部购并旗昌好像为时过早。中堂试想,洋人素来重利,旗昌只有在亏损的情况下才肯转手。我们把他们全部吞并后,能不能扭转局面?——旗昌的包袱挺重啊!”
李鸿章喝口水说:“我已着景星暗中派人打探消息。不过话说过来,江面少一艘洋船,我便多一分利益。杏荪哪,你从京里引见回来后,再和景星他们几个详议一下。老夫以为,此时全部购并旗昌的确有风险,但也是机会。”
盛宣怀犹豫着说道:“中堂容禀,广济煤局成立后,职道整日往来武昌、金陵、天津之间,上海已极少回去。招商局的事,职道当真无暇过问。”
李鸿章用眼睛望了望窗外,忽然一笑:“想不到你自打到广济后,竟然忙成这样。这却让老夫没有想到啊!好了,你们下去吧,老夫也累了。”
盛宣怀心吃一吓,因为他自从与李鸿章接触以来,还从没见李鸿章发过这么大的火。
因为依着他的本意,本想借这件事,明确一下自己在招商局模糊不清的位置,哪知李鸿章的一句话,反倒把自己置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
下来后不久,薛福成请吃晚饭。盛宣怀在席间问薛福成:“庸盦,中堂最近没什么事吧?我怎么看他老有些不对劲呢?”
薛福成知道盛宣怀想问什么,不由一笑道:“杏荪哪,老中堂能有什么不对劲啊。就算有什么不对劲,也不会是他老,该是我们啊。你已在他老身边几年了,他老最不待见什么,你总该知道吧?”
盛宣怀愈发摸门不着:“庸盦,我们可都是中堂身边的人。有什么话,你就不能直说呀?你想憋死我呀?”
薛福成收起笑脸:“杏荪,招商局成立至今,有亏有盈,但总体来看势头是好的。主持局务的只有唐景星、你盛杏荪、朱云甫和徐雨之你们几个。可你们几个的心是不是都往一处想呢?唐景星向中堂陈说朱云甫的许多不是,朱云甫又反过来讲了许多唐景星、徐雨之的不是。你呢,哪次给中堂写信不发牢骚?一会儿说自己无权,一会儿又说唐、徐、朱无能。你自己怎么样呢?广济煤矿成立至今,我们赔了多少银子?请马立师入局,难道全是张斯贵一人之过,你就没有责任?杏荪哪,你可能还不知道,你此次进京验看部照,中堂特别专片奏请你引见。在引见片中,中堂对你给了很高的评价。你还在伸手管他老要权,你是想让中堂一脚把你踢开呀!”
一闻此言,盛宣怀大惊失色,他万料不到,自己的心思,全在李鸿章的掌握之中。
盛宣怀对着薛福成连连致谢,口里道:“是我让中堂失望了,明日,我一定向他老当面请罪。”
薛福成摆摆手:“你请什么罪呀?他老又没说你什么。你呀,听我一句劝,从京里出来就回上海,会同唐景星、朱云甫、徐雨之好好计议一下全部购并旗昌的事,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若讲经商,我们都得跟唐景星、徐雨之和朱云甫三个好好学学。”
两人临别,薛福成又道:“杏荪,按理说,你是知道中堂过去的。想中堂早年,粤匪扑犯安徽,他老正在编修任上,奉旨随工部侍郎吕贤基到安徽去督办团练。到安徽不久,吕贤基便与安徽巡抚福济、团练大臣周天爵闹得不亦乐乎。大员之间倾轧,给了粤匪好多机会,贻误了国家多少大事!几年之后,他老终于离开安徽,来到先爵相曾中堂的身边,这才一步一步熬成国家重臣。他老经常同我讲,一个好官员,不仅能见容于同僚,还要见容于自己的政敌。一个人苦读诗书几十年,谁不想做大官、干大事、挣大钱?官帽子再大压不死人,银钱成山不咬手。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盛宣怀在沧州只耽搁了两天便又赶到天津,在天津与刚刚回任的天津道丁寿昌见过面后,便坐车赶往京城。
盛宣怀走一路思考一路,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薛福成讲过的话。是啊,人生在世,谁不想当大官、发大财呀?可大官大财,是想当就能当、想发就能发的吗?一步一个脚窝地向前迈进,小官慢慢就成大官了;一两银子一两银子的积攒,银钱渐渐就堆积成山了。
显然,自己在无意当中,犯了一个不该犯的心急的错误。想到此,盛宣怀惊出了一头冷汗。
与盛宣怀相比,薛福成与李鸿章的关系更近一层。李鸿章对盛宣怀不好讲出口的话,大多从薛福成的口中说出。
盛宣怀把京里要办的事逐一办理妥帖。依着顺序,首先是赴部验看,然后又是等待引见,之后便出都直接返回上海。因为在京期间,他接到总税务司赫德一封私函,言称代聘之矿师郭师敦者,已与大清国驻伦敦税务司,也是他的助手金登干草签了一个聘用合同。郭矿师已会同自己的助手并机器匠人等,乘船离国赴沪。盛宣怀把京里的事办完,郭师敦一行大概也到上海了。
盛宣怀急着赶回上海,一是要见见郭师敦本人,二是要与郭再签一个补充合同。因为有马立师的前车,此次聘用郭师敦,盛宣怀不能不格外小心。他赔不起呀!
其实,郭师敦在翻译张福□的陪同下,已来到上海多日,正耐心地等待盛宣怀。
张福□与郭师敦并不熟悉,在郭师敦来前,他本在上海道衙门供职;郭师敦到后,为了谈话方便,李鸿章指示丁寿昌转告上海道冯俊光,将张福□调到郭师敦的身边,既充翻译,还要帮其料理日常生活,以免误事。
但郭师敦的性情却不是很好,他到沪后,见盛宣怀未在,登时便发起脾气,说中国人不尊重他,声言要回国去。张福□一连几日好言劝慰,才算把他稳住。张福□把郭师敦的言行都函告给了盛宣怀。
盛宣怀一见之下马上急出一身冷汗。引见的当日,便推掉所有应酬,连日出京赴津,由津登轮船赶往上海。下得船来,盛宣怀饭也顾不上吃,茶也未曾喝一口,马上传人请郭师敦到行馆见面。
郭师敦倒很懂大清国的礼节,一见盛宣怀的面,又是施礼又是作揖,还口称卑职,仿佛已在大清国做了许久的官。
落座后,张福□替郭师敦递上履历,然后又从护书里翻出金登干代表大清与郭订立的雇用合同。
盛宣怀把合同看了一遍,见与赫德介绍的情况无甚出入,何况金登干已钤印画押,他自无话说。把合同放下,张福□又从护书里拿出一份补充条款递给盛宣怀说:“大人,这是金登干默许给郭师敦副手派克、谭克的薪金条款,需要大人亲自具名方能生效。”
盛宣怀笑着接过补充条款,见上面用中英两国文字写道:“再订者:照合同第十二款,‘该矿师如有饬派公事,离开任所,则所有一切盘费应准照数开销,其在外时,食物除饮酒外,或代为预备,或折算钱文均可’,惟因两不方便,故现重添一款,注明原合同后,以备杳核,今议之西历一千八百七十年九月初一日,即中历光绪三年七月二十四日起,该矿师郭师敦议给每月英洋七十元,副手洋匠两位,派克、谭克各给英洋四十元,以为津贴伙食、床铺、碗盏,平时服药,除受迫需延医开方购药外,其余杂费一应在内,俟进屋久居之日为始,即行停止。”
郭师敦已在条款下方具了名,只等盛宣怀具名后,便可生效。
盛宣怀想了想,命人研墨进来,也提笔具了名。
办完这些之后,考虑到自己还要到招商局去议办全部购并旗昌的事,便嘱咐张福□,先带郭师敦等人到广济找李明墀、史致谟二人禀到,好安排住处。
郭师敦见盛宣怀办事利落,作派也和大清国的其他官员大不相同,登时喜得眉开眼笑,连连拍着胸脯向盛宣怀下保证:一定替大清国找到好矿井,否则便是狗娘养的。盛宣怀让洋人骗怕了,已经不敢再相信他们打的保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招商局全部购并旗昌的事进行得并不顺利,主要还是因为要价过高,加之旗昌开办航运比较早,公司里破船太多,想借机敲诈之因素。尽管这样,唐廷枢、徐润二人经过考察,还是倾向于全部收购。但盛宣怀仍主张部分收购,认为全部收购弊大于利,招商局包袱太重,不利于发展。朱其昂、朱其诏兄弟的态度始终不明朗。
见久议不决,分歧越来越大,李鸿章又不给予明确指示,盛宣怀只好回苏州住了几天。一连串的奔波、劳顿,盛宣怀确实感到累了,他决定好好在家里休养几天,陪陪父亲。但林欲静而风不止,他到家第三天,一个人便从上海坐船赶来见他。此人姓徐名文达,字才敏,本是上海的一名帮闲小瘪三,后来也不知靠了什么关系,竟然被介绍到旗昌去当水手。因会说几句洋话,被提拔成翻译。剪了辫子,梳了个大洋头,还穿了一身西国服装,整日在码头给旗昌拉生意,渐渐便发达了。招商局成立后,他见旗昌生意越来越清淡,有时连薪金都发不出来,便主动找到徐润,提出为招商局揽货分成。仗着人头熟,倒还当真做成几单生意。后来,他又为太古、怡和及其他洋行拉过生意。上海吃水饭的人都认识他。
徐文达是被盛星怀领进书屋的。
一见面,徐文达先抢着见礼,跟着口里便道出一句:“文达受朋友之托,往贵钱庄存了一笔银子,顺道来看望一下大人。”
徐文达显然是怕盛宣怀怪罪,抢先把来意说明。
盛宣怀知道徐文达这种人是不好得罪的,忙让座摆茶,口里说着应酬的话。
徐文达却不肯坐,口里道:“大人是忙人,是不好叨扰的。朋友让文达给您老转呈一封书信,否则也不敢冒昧登门。”
说着话,徐文达顺袖里摸出一封信来,往桌上一放:“文达在上海还有几单生意要做,就不在此聒噪了。”拱了拱手,抽身便走。
盛宣怀忙让星怀代自己送客。
盛星怀出去后,盛宣怀拿过桌上的信封一看,见上面只写着“盛观察杏荪大人亲启”几个字。既无寄信人地址,也没有具名,心下就一动。他把信拿出展开,哪知里面竟然夹着一张钱庄开具的存款凭条。
盛宣怀愈发奇怪,急忙看凭条上的印信,见是自家钱庄的,旁边还有弟弟星怀的签名。
盛宣怀把凭条放在一边,开始看信,却原来是徐文达写给自己的。大意是说,盛宣怀虽仅是招商局会办,但因得李鸿章信任,可谓一言九鼎;旗昌此次能否如期被招商局全部收购,全在盛之定夺。然后又说,按商界规律,若招商局全部收购旗昌成功,盛就得佣金五万两;银两已先期委任徐文达存入盛氏钱庄,可随时支取。云云。
看完信,盛宣怀又拿过存款凭条看了看,见果然是五万两白银。盛宣怀刚把信和凭条装进信封里,盛星怀偏巧进来。
“徐文达走了?”
“走了!”
“他去钱庄存银子,是怎么说的?”
“他能怎么说?说是朋友的一笔闲银子,放进钱庄想吃利息。还说我们盛家讲信誉,给的利息高——大哥,你和这种人不是没有来往吗?”
“他还说什么话没有?”
盛星怀想了想道:“想起来了,他说旗昌即将被招商局全部收购。他等这件事办完后,就到国外去发洋财,再也不回来了。”
盛宣怀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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