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烟雨后海

这一阵北京的雨下得勤，却大多在夜里下，深恐影响了早高峰似的。清晨的雨常常如牛毛般又细又粘，伞可撑可不撑。此刻，原就幽静的后海夹道更加静谧，脚底板儿揉擦拖鞋发出“扭滋扭滋”的声音如同生了锈的车轴惊醒大杂院门楼里的声控灯。我并不觉得它刺耳，反而故意踏在浅窝里用和声让它更有节奏感。出了夹道不远就是后海。海面上空濛宁静。

水球的网门和边线成了各种水鸟歇脚的地方。一只野鸭子正带着3个宝宝悠闲的游荡着，那个宝宝不喜欢玩水那，即使是鸭子也不例外。贪玩的小妹落在后面，好奇地游向夹着翅、弓着背、又细又长的腿一动不动的雕鸮，似乎想看看它是否睡着了。鸭妈妈奔来，并用警惕的嘎嘎叫声催促小妹远离这个阴险的驼背邻居。雕鸮没理会鸭妈妈的神经过敏，街里街坊住着，还能吃了你的孩子不成。他的大长腿轻盈地迈出两步，原本缩在翅膀里的修长脖子突然伸展又缩回，缩回时，口中已叼了一条挣扎的小白鱼。雕鸮对这次毫无技术含量的捕猎索然无味。瞥一眼小白鱼无聊的咽下，继续入定。

走了几步居然看到有人在牧鹅，而且是7大只。7只俊美的红顶大白鹅乖巧而小心地在荷花池中游荡。海里的荷花是栽在坛里后放回海里的，所以错落有致。细雨、白鹅、翠叶、娇花暗香浮动，卓影翩翩。走到望海楼时，天色放晴。亭对面的十几株粗壮的杨树是我喜欢的，其清扬挺拔的外形，积极向上的品质每一颗都长到心里去了。隔海望去她们错落在白玉栏杆上如同一枚枚激昂有力的音符奏响出华丽而蓬勃的乐章。而旁边暗红色的亭榭则是她们灿烂的延音。绕过一丛青苇。我看到红椅上坐着一对情侣，两人都面带倦意，似乎彻夜未眠。男孩依旧兴致勃勃地夸夸其谈，女孩则将头枕在男孩肩上漫不经心地听着那些琐碎的情话，清澈而沉静的日光小心翼翼的勾勒出女孩柔美的面庞并将蓬松的刘海儿和颈边柔软弯曲发丝边缘涂抹成金色；一段段慵懒的、逆了光的短发如轻盈飞舞的虫影在耀眼的金色光里忽隐忽现。女孩举起相机说：照张相吧。幸福的语气似乎在暗示要纪念彼此恋情的开始。我心中暗笑。他们的第一张合影其实在我这里。昨夜烟雨中斗灯下，两个俊美男孩三个俏丽女孩，或立或聚或坐商量去哪里避雨的场景如一幅精美的彩墨图。让我不由得拿起手机。其中最为生动的就是他们两个。彼时的他们，站位虽疏离眼神虽躲闪，但那款款凝眸，不经意的喜悦分明是心有所属。扑通一声，一个游泳的老头儿打破了“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美好。涟漪中传来娇小而无助的呼唤声，寻声望去，原来是鸭小妹在焦急地寻找家人，它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声音夹夹的让人怜惜。突然，她的哥哥在离她不远的水里钻出来，口中叼着一只小白鱼。鸭小妹欣喜若狂，雀跃着游过去。哥哥小心翼翼地把小鱼儿喂给妹妹。妹妹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埋怨哥哥丢下她。哥哥并没理会妹妹唠叨，又开始搜索下一个目标。眼见哥哥又要离开，鸭小妹急了，大声叫着，似乎在说：我害怕，别丢下我。叫声中哥哥一个漂亮的倒立身子脑袋迅疾而笔直地潜入水中，随后留在水面上的尾尖用力一扭，瞬间胡噜个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妹妹茫然四顾，无奈地低声叫着。水气飘过，海面朦胧寂寥。而调皮的哥哥渐行渐远渐无踪，水阔鸭沉无处问。

鸦儿胡同里硕大的、通体黝黑的乌鸦这时也起床了，怪叫着落在海边的树梢上，屋脊上，收敛翅膀时涌出一阵从胡同里带来的甜蜜的丁香花香。鸭妹妹住了口，不得不向海中央游去。

云薄了，日光直接亮起来，喷洒着热烈的白色的光。阴影中的银锭桥凝重深邃，桥下的流波将浮动的、斑驳的影子映在桥体上，宛如光阴的碎片。一对白衣蓝裤、眉目清秀、身姿挺拔的双胞胎拦住了我：“大爷，哪里有卖早点的？”大爷我还真知道，“拐弯抹角，胡同里有家卤煮店。”听到卤煮双胞胎对望一眼，似乎在说大清早的只有大爷才吃那玩意儿。

6点45分。日光蓬勃，伴着残凉的微风垂柳将影子投在明艳的波里。那影子被微漾的波虑去了光的耀眼添了三分剔透，浓了叶的苍翠添了七分韵致。比真实的景象更加柔美。沉醉其中的我不由得撇撇嘴，暗道：天不负我。只是那柳间的垃圾车有些煞风景，如果是那一对粉妆玉砌、白衣飘飘的双胞胎就完美了。便转了头遥望海对岸的杨树，那些杨树的影子卓约而巨大，将原本疏落的本尊联合起来如同一只强大的军队昂然地在海面上航行。那气象与依依垂柳截然不同。杨树间的竟物变得渺小而模糊。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完美不完美。忽然想起望海楼上的一副对联：做人如静海微雨，处事胜高山大川。世间万物岂能尽如人意，此时此刻的景物便是完美。释然地转过头，却见不知何时柳树间的垃圾车已经开走了，而吃完卤煮的双胞胎正兴高采烈地走进我的波光疏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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