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饿死

舅舅走了，我一夜没有睡实，总是被舅舅布满疮疥的后背所惊醒。可怜的舅舅在他最后的日子一定遭了许多罪。而那层层叠加疤瘌和裸露的鲜肉也在拷问人的灵魂。面对腿脚不便的亲人，家人该怎样做？我认同人类本性中所固有的暴虐和自私，所以才鄙视那些没有信仰和学识的人，他们无法控制和化解反而会放大甚至捏造心中的暴虐和自私。舅舅天资聪慧，虽然没读过书，却能写会算，一手毛笔字尤其漂亮，从大队会计到镇地税局长，书写了近乎完美的人生。走出大山与和儿子葬在一起是他平生的愿望。可惜只实现了一半。五个孩子只有大儿子与他智力相当。他们既是父子也是朋友。只有他们才理解彼此的善良和仁慈，才知道怎样对付周围人的愚蠢和丑恶。九级走出了大山，也把大儿子送进大学。正当他为大儿子的成就欣慰时，一个噩耗击到了他，大儿子所率领的勘探队遭遇了核废料，全体人员感染白血病。大儿子临终前拉着父亲的手说：“我要回家。”这是他出征前对父亲许下的愿望，勘探回来就在父亲的院子里开个酱油厂，那样父子两人就能朝夕相伴。舅舅走了，没能和大儿子葬在一起。因为他们有一个同样的缺憾：不会娶老婆。

三年后，舅妈走了，据说是在表弟家被饿死的。那时表哥正在田里干活儿，路过的乡亲惊诧道：“你妈今天出殡，你咋还在干活儿。”我不知道表哥是否丢下活计去哭灵，应该不会吧，几年前因为赡养老人而演出的一场闹剧让她们母子形同陌路。不知道舅妈偏爱的表姐有没有回来奔丧，只知道表姐承诺的“如果舅舅走了就把舅妈的接回家养老”并没有兑现。如同舅妈生前一样，所有人再次轻视了她。只是因为她一辈子毫无主见也没半点心机，从来逆来顺受。亲戚甚至在晚辈讥讽、嘲弄她时，她只是低着头嘿嘿笑过。在她看来，争辩太难了，教训太难了，思考太难了。老公在，听老公的，老公不在，听儿子的，生活很简单。记得小时候每逢寒暑假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聚集在舅妈家，那可是贫穷的70年代，吃饭都是问题。可她从来没有烦过。那份包容和乐观长大了才知道难得。没有粮食她就带着孩子们挖野菜。吃饱了，孩子们就开始打架，舅妈也不管，在一旁看热闹。别人怪她，她也不理。孩子打架很正常啊，为啥要管。舅妈走了。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儿时她笑话我不肯吃排骨的表情。很遗憾一直没有机会拉着舅妈的手对所有亲戚说，“她没文化怎么了，口无遮拦怎么了，有一点你们谁都不如她，你们小气，睚眦必报，斤斤计较。你们才是自己嘴里讨厌的农村人。而她比你们高贵得多。”这样的舅妈被自己的儿子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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