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游寺庙小学

林高天开完人事科毕业生分配工作会，才知道自己分配在城郊的寺庙小学。而他的几个同学三天前就知道自己的分配去向了。他们这届家在A市的学生共有八人。其中三人分配在了实验小学、市府小学、站前小学。五人分配到了偏远学校。林高天在信息的内幕上不是慢了人家半拍，而是两、三拍也不止了。走出会议室，他的同学王厚德笑着对他说：“高天，我们几个先占领城市，期待着你们农村包围城市啊！”然后嘻嘻哈哈边说边笑地走开了。

“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看来这话真不假。”“就是嘛！高天，人家学习不如你，却去了重点小学。你这个三好学生倒发配到寺庙小学去了。”“他们几个分配到哪儿兔子尾巴都长不了，改行到一个轻松的单位是早晚的事儿”他的几个同学很感慨，说话的语气和声调是酸酸的、无可奈何的。“路遥知马力。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林高天在心里对他们这样说。

林高天全家按政策从农村返城，找不到工作的父亲只好收购废品维持全家人的生活。他父亲连个副科长大的官都不认识，哪儿来的什么内幕消息呢？林高天在这方面遗传了父母的基因。虽然念了几年的书，学习成绩优秀，但在拉关系走后门，请客送礼方面脑子很不开窃。凡是要开会研究讨论决定的事儿，他从来不会前去打探，甚至连想都没想过，他认为完全没有必要。

有些消息，早知道晚知道，早晚都是知道的，也不差那么几天。再说了，是你的谁也抢不去，不是你的也抢不来，是谁的就是谁的！有那个时间倒不如多看点书，多学点知识可靠。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人人走。没有真才实学靠谁都靠不住！你听听，他对内幕消息就是这么个认识和态度！你说，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内幕消息呢？等他知道点有价值的消息怕是黄瓜菜都凉了！

说的好听点儿他这人本分，遵纪守法，光明正大，不搞歪门邪道。说得不好听点儿他这人死板愚蠢，不会儿来事儿，不会办事儿，死蟹子不冒沫。说得更难堪点儿：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这话儿虽说难听了点儿，但还是符合实际的。好多事儿他要知道了，大家差不多都知道了。

好在林高天心里坦然，并不介意人家议论他。好话赖话他听过了也就过了，只要不伤了他的自尊心，不污蔑了他的人格，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大都采取了一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态度。大有一种“走自己的路，让人说去吧”的壮志豪情和英雄气概。

黄昏十分，落日的余辉给寺庙小学度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操场上布下了浓淡疏密的阴影。晚风轻拂过几棵古树，树叶婆娑，呢喃细语，校园宁静而美丽。林高天漫步在寺庙小学的周边，打量着他小学时的母校。十年过去了，学校还是原来的样子，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校门高大的台阶，青砖小瓦的校舍，院落中的几棵古树，仍然留存着寺庙的风格和氛围，给人以庄重和神秘的感觉。操场还是那样小，孤零零放着两个篮球架子。厕所还在操场的东南角，只是那个领操台移到了北面，前面多了根很高的旗杆。

校园静静悄悄的。林高天漫步在校园周边儿，努力在记忆中印证着寺庙小学当年的模样，回忆着在学校过度过的快乐时光。那间普通的教室，排列整齐的桌椅，那块神奇的黑板。老师和蔼的面容，明亮的眼睛，悦耳的声音。同学们的笑脸儿，胸前的红领巾，窗前灿烂的阳光，课间，头顶飞过的白色鸽群-----小学时的学习和活动情景，一幕幕浮现在他的眼前。拂去岁月的尘土，穿越久远的时空，依然是那么清晰而深刻，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此刻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夜晚。

那天放学，同学们陆续离开了学校。他一个人等候在教师办公室门外，在寒风里哆嗦着瘦弱的身子。老师出来的时候，他怯怯地叫住了老师。老师闻声走到了他的面前，关心地问他：“林高天，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他还未开口，眼泪就涌出了眼眶。“别哭，有话儿慢慢和老师说。”陈老师拉着他的手又回到了办公室。

“有什么事儿和老师说吧。”老师坐下来亲切地看着他说。“老师，我明天不来上课了。”林高天站在老师面前，泪光迷迷蒙蒙的。“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老师，我爸爸在街道被批斗了，罪名是“投机倒把”。林高天的爸爸没有正式工作，收废品维持全家人的生活，陈老师在家访中是知道的。

“老师，我没有脸儿来上学了。”“你爸爸的事儿和你没有关系。别人愿意怎么说怎么说，你爸爸收废品靠劳动吃饭能有什么问题！”“我不想来上学了，怕同学们看不起我，讽刺打击我。”林高天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老师站起身，找来毛巾给他擦了擦眼泪，抚摸着他的头儿，亲切地鼓励他：“明天继续来上学，同学们会理解你的。你爸的事儿和你没有关系。我相信你爸爸是个好人，一切都会过去的。”那天晚上，陈老师一路和他说着安慰和鼓励的话儿，陪着他绕道走了很多的路把他送回了家才放心地离去。

如今，十年过去了。亲爱的寺庙小学，亲爱的老师，我又回来了！再不是那个戴着红领巾，唱着队歌的少年了。林高天轻声细语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了。十几天之后，他将到这所学校报到，走上三尺讲台，成为一名人民教师，此刻，他的心情怎能不激动呢？

夜幕降临了，远远近近的朦胧起来了。高低错落的建筑物，悄无声息地隐入夜幕。随后，“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枝梨花开”。路灯一下子亮了起来。大街像流淌着一条灯光的河流，闪闪烁烁地流向远方。千家万户的灯盏，一盏一地亮了起来，像天上数不清的小星星闪烁在夜空，让人联想到郭沫若《天上的街市》那首诗的意境。林高天恍恍忽忽的，迷失在闪烁的灯光中，像走进了梦境一般。他知道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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