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者【3】

玲沃自己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叫住了她，“玲沃！”

好似看见救命稻草一般，玲沃猛地抬起头，正如她所想的，面前是气喘吁吁的历晴。

“你怎么这么慢啊？我不是说了要……”历晴率先发问，本来想责怪她两句的，但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哆嗦个不停的玲沃，历晴一时语塞，“算了，你把这些小家伙送到我的卧房去吧。”

“是……好的。”说罢，玲沃便抱紧了怀里的罐子，一溜烟地就跑了。

历晴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竟在玲沃的后背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图案――一条扭曲的……黑虫？

“那个……是什么？”

但历晴并未多想，只是当成了某些人的恶作剧罢了，毕竟玲沃贫寒的家境让她在宫中总是不受待见。

历晴看着她的背影，脑中又浮现出了皇上的模样，皇上的话仍在她脑中嗡嗡作响，像是一只纠缠不休的苍蝇。曾经，母亲和姐姐都会帮历晴驱赶它，而如今，他们却都站在了那只浑身上下都是恶臭的苍蝇身边，只余自己一人孤零零地与它四目相对。

思绪牵动着四肢，让历晴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路上。

而另一头，玲沃也终于到了燕萤的寝宫，刚到房门前，就听到了屋内传来了燕萤温柔的声音。

“燕王妃？那个……”玲沃立在门口支支吾吾地不敢进门。

这时，房门突然被打开，但从中走出的并不是那位典则俊雅的燕萤王妃，而是湘竹公主？！

玲沃惊愕地看着满脸都是疲倦与忧愁的湘竹，同时身体还不自觉地弓了下去，不过湘竹并未理会她，这样在玲沃的预料之内。

还没等玲沃搞明白常年宅居府邸的湘竹为何会突然访临燕萤，一股轻柔却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进来吧。”

“啊啊啊……是！”玲沃被吓了一激灵。

她抱起罐子走入屋内，迎面便撞上了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品茶的燕萤。

看着玲沃抱着一个奇怪的黑罐子还死死地埋着脑袋，燕萤将手中绘有一对青花鸳鸯的瓷茶杯轻放到身旁的木桌上，然后阴着脸质问这个小丫鬟：“那是什么？”

玲沃被这一句话话吓了一跳，结巴地回答道：“是……是公主在花园里捉的小虫子，公主……公主说它们能变成蝴蝶的。”

“哦？”燕萤脸色愈加阴沉，她站起身来，抚平裙子上的褶纹，然后慢慢地走向玲沃。

玲沃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这和公主说的不一样啊！

而就在这时，燕萤又突然脸色一变，带着慈蔼的笑容安抚这只受惊的小麻雀，“好了，本宫只是开个玩笑。至于那个罐子，放到那边就行了。”

燕萤手指着窗户的方向，仍旧是笑脸相迎着。

玲沃却还没缓过劲来，于是匆忙地跑到那扇窗户前，将那个陪伴了自己一路的罐子放了下来。

“对了，”身后的燕萤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历晴最近还好吗？”

“唔……公主殿下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活泼，就是……就是好像比以前更急躁了。”

燕萤低下头若有所思，沉默良久才对玲沃说道：“好吧，你去把那边的衣服清洗一下。”

“哦，尊命。”

于是玲沃又抱着一个大筐子离开了，在筐子里面，一件又一件被沾染着污泥的衣服安静地躺在其中。

玲沃逐渐远去，房间里有只剩下燕萤自己。这时她却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内问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一缕青烟从燕萤身后的那杯仍有余温的茶水飘出，接着在空中不断地变化着形态，最终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位束着高马尾是美人。

陌生女人端起桌子上的茶杯，背对着燕萤说道：“只是嗅到了一位老友的气味，但现在看来只是错觉。别担心，计划不会有出岔子的。”

那声音是如此的空灵，然而燕萤却如冬日的湖面那样平静，“那就好，不过下次在侵占我身体的控制权之前请先提醒一下。”

“好吧，”女人敷衍地回应道，接着又小声嘀咕一句，“只不也是交易内容嘛。”

说罢，便又化为一阵温风，消散在了房间里。

……

历晴在这里闲逛了一天，最终在夜幕降临之时来到了一处湖畔。

她蹲坐在湖边的草坪上，双手托着下巴，望着湖心处的那座亭子，那是母亲与皇上初遇的地方。

无数根参天的绿竹包裹着这一片湖水，稀稀落落的萤火在湖面上浮动，在湖水的映衬下，好似一片坠入凡间的星尘。微风从湖面掠过，受惊的湖水散出粼粼的波澜。

然而历晴一直沉浸在内心世界，丝毫不在乎眼前的景色。

而就在这时，身旁突然传来一个熟悉却又略显乏力的声音，“在这里干什么呢？”

“啊――！”历晴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去，湘竹正冲着自己微笑，只是那笑容苍白地有些吓人，“姐姐，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湘竹却反问道：“在这里干什么呢？”

历晴再次垂下头，揉搓着手边的嫩草，“姐姐，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想让我嫁到那个国家呢？”

湘竹像是猜到了她的问题一样，她右手轻抚腹部，却又迅速发下了，“生在这里，我们总是要舍弃一些东西的。”

历晴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姐姐。

湘竹补充道：“就当这是为了在乎的人而做出的选择吧。”

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壁。

“可是……”

“好了，你该回去了，母亲会担心的。”

“那姐姐呢？”

“这里……风景不错。”

历晴只好站起身来，拍去屁股上的尘土离去了。

而湘竹呢？她也站了起来。不同的是，她在逐渐靠近湖岸。来到岸边，她伸出赤足，用脚尖轻触湖水，然而刺骨的冰凉让她不自觉地又缩了回来。

她伫立在水边，眼角泛起晶莹的泪珠。那个本来早已决定好的念头此刻却在内心飘忽不定。

这时，湘竹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紧接着便……

历晴走在路上，不断回味着姐姐的话。

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扭头眺望那片湖泊，却只见湘竹像是中了邪一般径直地朝湖中心走去。

历晴瞳孔收缩，赶忙调头跑向湘竹。她一面狂奔，一面叫喊着姐姐的名字。

然而湘竹的影子愈来愈小，最终彻底被湖水吞噬。

湘竹仰望着天空，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银河之中，星星在视野里飞舞盘旋，毫不吝啬自己的光芒。

“姐姐――！”

历晴的声音穿透湖水传人湘竹的耳畔，她如释重负般冲着那个模糊的人影笑了笑，然后便钻入了黑暗的怀抱。

……

次日凌晨，湘竹的死讯便人尽皆了。那天，小小的湖泊周围聚满了人，燕萤和皇上也在场。当燕萤看到那张被水浸泡到臃肿的面孔时，她差点晕过去。

至于历晴，她在现场吓得直哆嗦，已经被皇上安排人送了回去。

他们想不通为什么湘竹公主要这般想不开，他们梗想不通的是，负责捞尸的人说这片湖深不见底，但是这片湖泊……只有两尺深。

湖面上的荷花摇曳着，为迷失的魂灵指引方向。

下午，燕萤站在湘竹的卧房内，静静地看着奴才们忙前忙后――他们在收拾湘竹的遗物。

这是这里的传统：人死后，他或她留在人间的物件要作为陪葬品与遗体一起入土，据说这是为了让亡者在下面不觉得孤单。

当然，家属也可从中抽选一件物品以此铭记逝者。

屋内的每一个角落都化为了熊熊烈焰，灼烧着燕萤的心房，使她的内心隐隐作痛。

燕萤低头看着手中的布老虎，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是她的选择。

“这也是必然的。”

“不……这只是个意外。”

“果然……我还是太自私了，她本不应承受这份……”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将燕萤从悲痛中拉回了现实。

“母亲……”

燕萤扭头看去――历晴双手背后与燕萤四目相对。

“母亲，我……我想好了，我会去和亲的！”

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历晴。愣在原地，直到燕萤转身将视线投向他们，这些人才又重新投入了工作之中。

燕萤又转过身看向历晴，“你真的想好了吗？”

历晴低下头，姐姐临终前的话语在她的脑海中回响。沉默片刻，才又抬起头面向母亲，“这是为了在乎的人而做出的决定。”

只见母亲突然搂住自己，有些哽咽地说道：“嗯，好孩子。”

次日，历晴带着玲沃正式启程了，浓妆淡抹的历晴坐在马车里向后眺望着城门前越来越小的身影，她望见了母亲、皇上、蓝老以及……湘竹的丈夫――王公子，当年先帝便是被王家扶持起来的。

历晴又转了过来，垂下脑袋。恍惚间，她又回到了湘竹逝世后的那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尽是姐姐的声音。

姐姐的遗言在她脑海中游荡，但渐渐的，原本温柔的女声变得扭曲怪异，只在脑中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拥抱我们吧！一切都是为了终焉。”

皇上与燕莺站在门前，眺望着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车队。这时皇上突然不解地向燕莺问道：“爱妃，我还以为你不会同意让历晴去充当这个牺牲者呢，毕竟合适的人选有那么多.”

燕莺却将眼神移向了远方只能看清轮廓的青山，“她注定要离开这里，回归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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