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拾玖 祝英台

裴虞在那一刻是懵的，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辛苦烤的鱼已经离她而去，她颇有怨念地瞪了身边马文才一眼。

虽然她现在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大致扫了一眼也便了解了。

对方拿着武 器，是危险人物，自己身边这个道人和他们是有过节的，她扫了身边的马文才一眼，盯着他的衣服想了半天，觉得他的衣服眼熟得很。

一旁马文才刚刚溜得极快，丝毫没有给他们留下机会，他们看出来了，马文才是有点功底的，特别是轻功极为了得，否则不会凭空就跳了那么高，而一旁的马文才则是有些束手束脚的模样。

马家在北魏是军户之家，故而自小马家的人都是将种，学习的都是杀人的本事，之后才在爷爷辈搬来了会稽这儿。爷爷似乎当时是那位花姓骠骑将军的属下，总说花将军在的时候军纪如何如何，如今又如何如何……

甚至还一直夸着花将军的字，每每说起现在的魏国，老态龙钟的他总是沉沉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北魏一向崇武，但是也羡慕文人，花木兰那时候会写字就已经是非常厉害的人物了，如今鲜卑人的汉化已经非常明显，自从太武帝差不多统一了北方后，整体鲜卑汉化便开始了，首先便是将姓氏汉化，甚至鲜卑人开始学汉字。

所以自己喜欢文，父母才会如此高兴，他们觉得马家或许能够出一位文官了。

此刻的他虽然是能把他们给杀了的，但是他自十多岁入了茅山后，便给自己立了规矩，绝不出手伤人，他颇为纠结。

裴虞瞧见那领头之人将鱼给揪了下来，猛地摔在了地上，双眼通红地瞪着眼前两个人，心里也闪过不妙。

“哟，还有个士人……”那人看见了她之后将目光投在了她的身上，她迅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些人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游离，似乎是要把她整个人撕碎一般，领头那人嗤笑了一声，“咱家最讨厌的便是士子，今个儿杀了这两个人后，拿他们的心肝下酒！”

随之而来的是他们这群匪徒欢呼雀跃的声音。

裴虞甚至在里头看见了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的眼睛也泛着和这群男人一样的凶光，拿着两把菜刀，在空中舞得最是欢。

他们一群人就这么举着武 器杀了过来，裴虞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就钻到了马文才身后，她身量不大，骨架很小，缩在他后头觉得很有安全感。

马文才得空瞥了她一眼，但是裴虞人矮，只瞧见了裴虞的头顶，不得不苦笑了一声：“善信躲我身后也是徒劳，此次拖累善信，小道万死不能赎罪，只得如今保护好您，跟紧了。”

马文才说完便往前奔去，奔走之间衣袂翩飞宛若神仙！裴虞被他这个举动给吓了一跳，这道人是明晃晃往刀上撞啊！

但是她还是听了马文才的话，紧紧跟在了他后面，只瞧见眼前这个道人以一种极其利落的手法将一旁一个匪徒的手给折了，将他手里头的一根棍子夺了过来。

裴虞只觉得身边的人都带着一股血腥气，那是他们衣服上的，应当是他们没有洗过衣服，虽然血已经干涸，但是血的味道不曾消逝。

她捂住了鼻子，就跟在马文才身后，什么也不看，马文才将她整个人保护得很好，将前面的人都给推了开，后头来的也被他的棍子给戳回去了。

但是时间长了，他们似乎是有了对应的方法一般，专门对着她砍，而非对着马文才了。

马文才疲于保护她，手臂被一旁的菜刀给砍了一记，血就这么缓缓晕染了他的衣服。

他的衣服材质不算顶级却也是好的，血沁染了上头繁复的绣纹，裴虞瞧着眼前的道长，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痛苦之色，像极了悲悯天人。

她自从鱼被抢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只是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被卷进来，是马文才抢了她的鱼丢人还是她和马文才都是士人的关系。

其实过不了多久，马文才便没了力气，身上的伤痕也多了起来，裴虞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帮不上什么忙，她只剩下一个堪称聪明的脑子和此时显得没什么用的文采。

马文才苦笑了一声：“罢了，善信，束手就擒还是比较合算的，此生共赴黄泉，来生小道愿当牛做马，报一鱼之恩……”

裴虞本没什么情绪，只觉得此行是天要亡我，听见马文才说的鱼，她的怨念又上来了，那条鱼她还没啃过一口就被扔在了脸上！多浪费！

马文才被俘之后还对着裴虞笑了笑，丝毫不曾担心他们会动手，也不曾去想对面的人是杀人杀疯了的。

裴虞被绑的时候还不能相信自己前一刻还在烤鱼，她瞧见他们绑了他们之后似乎也没那么疯狂了，或许是因为看着她没有杀伤力，故而让两个女人看着她，让另外两个男人看着马文才。

一旁几个***在了一旁，或许是队伍里主事儿的，瞧着两个肉票朝着领头那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通，之后便让身边的女人收起了菜刀。

她看了他们举动一眼，似乎是想通了什么。

远处的柳树旁躲着个小姑娘。

瘦瘦小小，瞧着身量是个精瘦的，但是身板倒是直。她瞧了半天，瞧见那些人将两个人绑了，抖抖索索往一旁林子里去了。

吴郡水边除了柳树，若是空旷处还会有树林，大多是竹林或是一些比较常见的树木，许多的游子旅人都会选择在里头将就着过夜，所以一些善人便会在林子里建亭立碑，让后人住脚休息。

他们就把那两个倒霉催的绑了进去，绑在了亭子的柱子上。

女孩子身量小，也没那么那么重的脚步声，他们都没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

那女孩子躲在了树后，瞧着被捆的老老实实的两个人，叹了口气：“这道长是真憨，知道那儿有人还不跑……”

女孩子眼力不错，瞧见了裴虞的衣服，她突然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朝着原路轻轻回了去。

她在路旁找了一圈，找到了裴虞的马车，马或许并不知道自己主人被绑了，吃草吃得可欢快。

那小姑娘自然是不会管那两人的死活，将裴虞的东西挑挑拣拣，拿了一些东西便跑。她是庶人，收到士人的迫害不去报复就不错了，要她救士子？除非这人是个大善人。

她就住在这附近，因为自小便流浪，算是流民，故而和一群江湖之人住在一起，上不了台面，平日也就靠着打劫或是偷窃为生。

如今的流民在豪强大族控制下形成一定量势力的集体向外流徙，而在本地的民众也在豪强大族中形成了土民集团。

所以也一直发生所谓的“客主势异，竞相凌侮”的土客矛盾。

而北魏除去“土客矛盾”之外，还有“城土矛盾”，所以也有大批的北朝人朝着南方迁徙。

而现在的大梁，实行黄籍、白籍户籍制度，黄籍是江南土著户的版籍，是纳税服役的实籍户籍。白籍是中原南渡人口侨寓户的户口册，一些流民是不可能拿到黄籍的，而白籍拿到也需要条件，所以大多的流民也不会去让自己身份合法化。

就如这些人一般。

那小姑娘跑了一会便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

这是几个简易的小亭子，用竹子撑着几块布做的，但是大多的人还是选择在这里住了下来，因为他们无处可去。

那女孩瞧见里头的一个姑娘之后，高兴喊了起来，甚至将手里头的东西都晃了起来：“英台！瞧！我带回来了什么！”

亭子里的姑娘正在缝着什么，身形消瘦，但是身段好，应当是练过的，故而肩膀以及背部挺直，并没有如今一些女子的驼背问题。

那女孩子抬了头，瞧见了那个小姑娘举着一些东西奔奔跳跳跑了过来，似乎是献宝一般递给了眼前这个叫英台的姑娘。

她接过了女娃娃的东西，哭笑不得：“若若，你又去偷东西了？”

叫若若的这个小姑娘兴奋地摆了摆手：“没有，这些个东西的主人被坏人抓了，反正都要死了，我顺道拿的。”

“师父说过了不能乱拿人家的东西……”英台瞧见这个孩子没听进去，便也住了嘴。

英台原姓鲜卑吐缶氏，后汉化为祝氏，也是大家族出身的，只可惜当时内乱，她与家里头的人走散，后来听闻祝氏被俘多人，也不敢回北魏了。

她翻了翻若若给她的东西，大多东西都是一些小玩意，其中几本书引起了她的注意。

北魏虽尚武却也崇文，祝英台得益于家族之盛，故而也是学过汉字的，她瞧见了一本《世说新语》，还有一本《诗品》，这两本都是十分有名的，刘义庆乃是前朝皇室，所著的《世说新语》曾经掀起了一阵文学之风，而后头钟嵘的《诗品》，则是如今众多文人必读的一本……

被抓的那个应当是个文人啊。

她翻着书，其中却掉下了好几封信，信封上的字十分隽秀，“袁太守亲启——五馆夫子裴虞留”，袁太守那几个字挺大，而后头署名的字小巧玲珑，极为好看。

祝英台扯住了扭来扭去没个正形的若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严肃说话：“若若，你且跟我说实话，这些个东西的主人是书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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