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如卿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小姑娘仍旧睡得香甜，没有要醒的意思，睡梦中还不忘抱着花满楼一根胳膊，一只小脚挂在小舅身上。花满楼小心地将徐芊芊的小脚拿下去放好，又将胳膊抽了出来，仔细地替外甥女盖好薄被。这山中的下半夜到清晨，哪怕是盛夏，都渗着一股凉意。

花满楼走出房间，轻轻地掩上房门，转身看见楼下老黄正在将水牛的纤绳交给一个少年。那少年只看个头，比小蝴蝶高不了多少，但整张脸上却透着一股老成。少年原本就是牵着一头牛过来的，接过老黄手上的纤绳，拉着两头牛转头往山上走去。那两头牛看起来非常听少年的话，少年只管在前面牵着，也不如何驱赶，两头牛就乖乖往前走，应是已熟识了这少年。

花满楼出来的动静老黄听到了，交代完放牛的事情后，老黄抬头朝花满楼眯眼笑了笑，说道：“少爷，洗漱的东西已经给你在天井备好了。”

花满楼轻轻点头，伸了个懒腰，发现太阳已经探出来小半个了，只是初生的关系，还不如何刺眼。小镇上的一些庄稼汉正扛着农具时不时的经过吊脚楼，趁着凉快去地里干活。尧坝镇虽说是个镇，但其实也就是个比村子大点的集市，所以，镇上做生意的人并不多，更多的还是种地谋口饭吃。

刚想着下楼洗漱的花满楼，余光却瞥见西山坡上站着个牵着马带着斗笠的汉子。此时，牵着两头牛的少年刚好走到他跟前。那汉子牵马给少年和牛让道，事后抬头望了眼吊脚楼，发现站在二楼的年轻人已经看见他了。汉子脱下斗笠，放在胸前，朝着吊脚楼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牵马向着吊脚楼走来……。

花满楼下楼洗漱的心情全无，干脆双手撑在栏杆上，等着对方走过来。

那汉子走到楼下，先抱拳叫了一声黄老，老黄点头示意，然后汉子将斗笠挂在马背上，上前两步，单膝跪在地上，拱手说道：“家臣黄如卿，拜见少爷。”

花满楼没有说话，只是拿眼打量着他，这汉子生的虎背熊腰，起先看他的走路姿态，步态沉稳，气息绵长。现在再看这跪在地上的模样，真当得起不动如山的美誉。

“我知道你，”花满楼收起打量他的眼神，瞟了眼站在一旁的老黄，又说道：“要论关系，你应该还是老黄的远房亲戚。”

“回少爷，黄老的祖父与家臣的太祖母本是一家，家臣在花家当值，也颇受黄老照顾。”汉子再次拱手回道。

“你倒也光明磊落，”花满楼微微眯眼后又说道：“起来吧，就冲你和老黄的这层关系，我也不难为你。”

“谢少爷！”名叫黄如卿的汉子站起身，也不挪步，仍旧站在那里。

这时候，主房间的房门也拉开了，徐渭水从房里走了出来，关好门后，与花满楼对视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花满楼怕再说下去会吵到还在睡觉的芊芊，便径自下了楼来。而徐渭水要先在二楼的廊上打一套养身拳，这套拳法据说是一个游方术士教给徐渭水的，花满楼看徐渭水打过，确实有些学问在里头。

走到楼下，看到天井的石板上放着一盆清水，盆上挂着一块棉布洗脸巾，旁边挨着放了一个漱口用的竹筒杯子，里面装满的应是漱口用的盐水。花满楼漱了口、洗过脸之后走到大门口，看见黄如卿依旧杵在门口，也不说这次过来找他所为何事，似乎是在等花满楼开口问。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几年你应该是在军中任职，还没到你轮换回家族当值的时候。”花满楼在门口站定，看着黄如卿说道。

“少爷英明，臣下是两个月前提前被家主叫回来的，如果按照规定的时间轮值，臣应该是明年过完年才能回家族当值。”黄如卿再次抱拳回道。花家有一条家规，上至偏将军，下至百骑长，所有军官在军五年，回家族轮值当差一年，之后打散了重新编入军队。这条家规已经被其他几大家族有样学样的借用了去。主要是各大家族都或多或少的出现过‘令出家门而无用’的情况，所以，都对自家的军队有所防备。

“说吧，什么事情。”

“臣下出来的时候，家主特别嘱咐过，如果少爷没有搭理臣，那臣就是过来给黄老传个话，”黄如卿顿了顿，抬头看了眼花满楼，随即又说道：“但如果少爷搭理了臣，那就请少爷回家看看……”

听到家这个字眼，花满楼确实有些陌生了，原因很简单，他已经离开那个家七年了。七年时间，哪怕每年除夕都没有回家看过一眼。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游离，他抬了抬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吃过早饭了吗？”很明显，这是在问黄如卿。

“回少爷，臣下自己带了干粮。”黄如卿回答道。

“老黄，早饭够吗？”花满楼转头问老仆。

“少爷，昨夜还多了些剩饭和白切羊肉，我把剩饭放粥里煮一煮，泡菜坛里的泡菜这几天也都可以吃了。”老仆微微低头后说道。

“那就一起吃点吧，”花满楼一边回头往里走，一边跟黄如卿说道：“你把马去栓好了，先进来吃早饭。”

“少爷…...”黄如卿这边还想说点什么，一旁的老仆上前伸手示意他不要再多说，黄如卿只好作罢。不得已向老仆抱拳问道：“黄老，那我将马栓在哪，畜棚里吗？”

老仆伸手指了指身后的畜棚，点点头说道：“去吧。”

…………………….

厅房中，设有一张宴客长桌，老黄已经将粥菜都备好了，四份米粥，几个白煮蛋，一大碗白切羊肉，再加上三碟酱菜：酱黄瓜、泡姜、腌包菜。三份酱菜，每一样都看着下饭。

徐渭水已经打完养生拳坐下喝起粥来，老黄等花满楼坐下后，也在下首一点的位置坐了下来。

“坐，”花满楼示意还愣在厅门口的黄如卿落座，黄如卿一抱拳，噌噌噌走到最下首落座，再次抱拳说道：“那臣下就失礼了。”说罢，拿起面前的一大碗粥大大方方的吃了起来，还时不时夹几片泡菜吃。

刚端起粥喝了几口的花满楼，看那黄如卿只吃泡菜不夹肉，摇了摇头，将整碗白切羊肉都推到黄如卿面前。黄如卿放下碗筷，看向花满楼。

“都是你的，昨晚剩下的羊肉，”花满楼顿了顿又说道：“粥不够锅里还有，自己去盛。”

“谢少爷。”黄如卿抓起羊肉，蘸着盐花就吃了起来。

花满楼这才夹了片泡姜喝起粥来，“老黄，别说，你这泡菜的功夫，是一年比一年好，什么时候教教我？”

老黄停下碗筷，不由得眯眼笑起来，说道：“这几年蒙家主厚爱，算是完完全全清闲下来了，就光顾着专研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少爷要是真想学，那老黄一定倾囊相授。”

“对对对，臣下也觉得这泡菜老好吃了，黄老什么时候也教教臣下，臣下好在军营里搞几坛泡菜吃吃。”黄如卿忙不迭的点头，瓮声瓮气的说道。

老黄瞥了一眼黄如卿，说道：“吃你的，羊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黄如卿只得尴尬的赔笑，边笑边塞几块羊肉进嘴里。

…………………..

一顿早餐吃的不温不火，徐渭水吃完后说是去看一下芊芊醒了没有，老黄在收拾碗筷，黄如卿本来想给老黄打个下手的，却被老仆人用眼神制止了，黄如卿只好硬着头皮陪花满楼坐着。

“家里….都还好吗？”犹豫了一会，“家”这个字眼还是问出了口。这几年，每次回到尧坝镇，都没有问老黄家里的情况，老黄也非常识趣，从不主动提起家里的事情。但不问，并不代表真的可以不管不顾；不说，并不代表真的可以漠不关心。七年了，芊芊都已经从小毛头长成飞来飞去的小蝴蝶了。自己也是，游历了大半个国家。不管怎么样，似乎都到了需要面对的时候了。

“回少爷，一切都还好。”黄如卿觉得坐着回话有些别扭，干脆又站了起来，说道：“只是臣下毕竟是个武将，在家里呆的时间少，家里的大小事，臣下也是知之甚少，少爷要是真想了解情况，不妨自己回去一趟。”

“另外，家主他….他”黄如卿不知该不该说，但看见花满楼在等他的下文，干脆心一横说道：“臣下这次从军营被调回来虽然只有两个多月，但前前后后多次看见郎中从家主房间进出，臣下人微言卑，也不敢多问什么。”

花满楼听闻这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不说话，过了良久才回了句：“好的，知道了。”

……………..

小葫芦官道口，黄如卿牵着马，花满楼骑坐在马上，徐渭水和老黄站在一旁，徐芊芊坐在花满楼身前，嘴巴嘟的都可以挂一个油瓶。

“好啦，小舅答应你，这次去完外公家之后，还会再回来看你的。”花满楼轻轻推了推芊芊的背，说道。

芊芊甩了甩肩膀，末了回了句：“说话算话？”

“小舅什么时候骗过芊芊？”

“那就说定了，不许耍赖。”

“好嘞。”说完花满楼将芊芊从马背上抱下去，徐渭水在下面接过芊芊，把她放在地上。花满楼向徐渭水和老黄点头示意，又向芊芊扮了个鬼脸，踢马朝西山走去。黄如卿一一向徐渭水、芊芊、老黄拱手并说道：“徐姑爷、芊芊小姐、黄老，臣下告辞了。”徐渭水挥了挥手，示意他走吧，黄如卿赶紧上马，踢马跟上已经走在前头的花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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