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强光打在我的脸上，我勉强睁开了眼，抬头望去，赫然墙头上写着八个醒目的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黑与白单调的碰撞，气氛降至冰点。

“姓名，年龄，籍贯……”

“我叫鹤如年，18岁，湖南省怀化鹤城区……”

“18岁，你已经是成年人了，现在要负刑事责任，说说吧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

狭小的房间压抑着我，有喘不过气。我别扭的在审讯椅上侧过身体，使徒避开灯光，目光停留在了闪着红色数字的电子挂钟上，思想被拉的很长。

几天前，我杀了我的父亲。

时至晚秋，瑟瑟冷风翻滚着蒙蒙阴雨，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凉薄之意。

家门半掩着。锈迹斑斑的门把，带有黄褐色油污的排风口，以及那个支离破碎，破败不堪的家庭，皆写满了不幸两个大字。

我顿了顿，在门口反复斟酌徘徊，悬浮于上空的那只手终是推开了那道门。

探进头，父亲正躺在沙发上睡着。内心一番窃喜，轻手轻脚关了门。

屋内一片狼藉，满地的易拉罐，足以让我寸步难行，还有浓烈的酒精味，伴随着父亲的阵阵鼾声，不断的刺激着疼痛的神经。

悄悄进入自己卧室，关上房门。拿起母亲照片看了又看，眼泪流露的皆是思念。说到母亲，父亲总说是她抛弃了我们，我找过，但结果依旧是了无音讯。我想，大概在我10岁那年便死在了父亲手中。至于尸体在哪，我不知道，也许在后山，也许在河底。这是我唯一记恨的，也是唯一不能说出口的。毕竟背上的伤仍在隐隐作痛。

“喂，我让你买的酒呢？狗东西，听见没有！”匡的一声，房门被用力踹开。

我回过头去，面对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从怀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酒瓶。当然酒瓶里不是酒，是参了安眠药的水，我假装讨好性的用钥匙开去松动的瓶盖。瓶盖脱落的瞬间，他一把抢去。趁着他还没尝出端倪，本想着偷溜出去，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

“鹤如年，这是什么！”

“水。”我强装镇定，手心里却全是汗。

“你踏马当爷尝不出是吧，那就帮老子尝尝看是什么味道！”

完蛋，安眠药的苦涩终是没有被水盖去。

“水，就是水。”我反复强调着，声音却已有了明显的发颤。

父亲更加恼火了。“顶嘴！”他扬起手臂，条条青筋暴起，空气在那刻仿佛有了形状，犀利的，打在脸上，疼痛像是冰块遇到了开水，逐渐红痛肿胀。他用手使劲捏住我的脸颊，将瓶颈怼入我的口腔，略带的苦涩抓挠着喉咙，大把的水涌上鼻腔，呛的愈发猛烈了，就连喘息也变成了一种奢求。

我极力的往外吐着，双手死死抓住那只妄想束缚我的手臂，直至指甲扣进肉里，撕扯出一条又一条血痕。

“你踏马，给爷滚！”他拉着我的领口，硬生生将我拽起。

恐惧占据了我的大脑，模糊的视线像是破旧的老式电视机，大块大块的雪花屏，一点一点塞满我空虚的躯壳。双手来回晃动，随机性的抓住了桌上的啤酒瓶，使出浑身的劲，一下，两下，三……猛烈创击着父亲的后脑勺，直至破碎。疯了，一切都化为了悲愤，那一刻我杀红了眼，就算下地狱又何妨，大不了一块儿走便是，种下的压力长出了发泄的花朵，杀意麻痹了我的神经，“给爷死！”我怒吼着，宣泄着自己的不甘，与往日的苦楚。

玻璃渣散落一地，双手沾满鲜血，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我的血还是父亲的血。我明显感觉到身体在下坠，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父亲，钻心的疼痛，麻木的神经，我兴奋且恐惧着，是救赎还是堕落，内心五味杂陈。

处理尸体这种事，通常只有在电视或书籍中见过，真要操作起来，倒是多了几份慌乱。我学着电影中的惯用手法，翻箱倒柜，最终也只是找到了洗碗用的橡胶手套。

“凑合着用吧。”想说服自己，内心却是相当矛盾的。

看来杀人抛尸比想象要复杂的多，我一丝不苟的清理着犯罪现场。

血水一盆接着一盆倒入厕所，为了掩盖气味，我往地板上洒满了酒精。

处理完一切，我身体愈发乏力了，头昏脑胀，口干舌燥，甚至有了恶心呕吐的感觉。

“药效这么快就发作了么？”连续打了几个哈欠的我，踉跄跑到水池边，把整张脸都埋入水池，水的刺骨，再加上双手的拍打，使原本红肿的脸变得更加疼痛难忍。

我抬起头，望向镜中的自己。伤痕累累，疯狂且扭曲着，有些狼狈，嘴角的伤口还未愈合，脸颊又添了一道新疤。顺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创可贴，一张又一张的掩盖住这残暴的事实。

“嗡——”“嗡——”这声音是从父亲身上发出的。

空气凝固了，汗毛耸立，我僵硬的回头，径直走向父亲，在他的身上里找到了一串钥匙，几张钞票。还有一部正在振动的手机。

考虑再三，我点了接听，“喂，老鹤，那笔钱凑齐了吗？今天最后一天，明天要是还没有，你这家，还有那个宝贝儿子可都别想要了。”

“嘟——”对方挂断了电话。

“看来我已经无路可退了。”我有些崩溃，父亲的残暴，债主的追杀，还有那具冷冰冰的尸体。我的头不禁痛了起来。

我将钞票揣进兜里，再熟练的用螺丝刀将手机后盖打开，拆除电池板，sim卡一气呵成。

“时间不多了。”我感觉到自己快扛不了多久了，迅速将sim卡踩碎，再果断用胶带包裹住电池板，全部塞入四面铝箔制成的袋子内。随手将几件衣服，还有生活用品塞入背包，我已经做好了长久离家的打算。至于父亲，我用红色棒球帽遮盖住他头部的大块伤口，带上墨镜，将左手扛于肩上，一步一落，吃力的往前拖拽着，强硬的带到停车场，塞入车的副驾驶位上。

我从未开过车，也不会开车。对此我准备叫王叔送一程，酒驾暂时是我想出最好的理由。

王叔，四川人，我爸出差回来路上认识的朋友，我对他印象不错，属于特仗义的那种，如今靠开开出租车，接接酒驾单子来维持生计。

“喂，王叔，是我，小鹤，对，我爸他喝酒了，来建业大厦车库接我俩。”

“要得，等着。”王叔爽快的答应了。

我收起手机，走出停车场，立于原地，最后一次环顾这个破旧，寒冷，却又称其为“家”的小楼。

楼的墙皮饱经风雨的摧残，已泛出了明显的暗黄色，部分已经脱落，整体表面变得越发凹凸不平。楼内空荡荡的，没了往日的人烟。大多数居民已经搬离，只剩下一些孤寡老人独守空屋。

“小鹤，我来了，你老汉儿呢？”王叔拍了拍我的背，一串流利的四川话在耳边响起。

“娃娃你咋穿这么少？来，围上。”说罢，便要解下围巾，套在我的脖子上。我往后躲去，他扑了个空，见我有意躲闪，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王叔跟着我进了停车场，开了车门，见到父亲那一刻，再也按捺不住眼里的兴奋与激动，“老鹤！”说着，就要抱上去。

见着，有些慌了神，一个眼疾手快，我猛然挡在了父亲身前，拦截了王叔的去处，也终是扫了他的雅兴。

“我爸他累了，刚睡下。”我不紧不慢的哄骗着王叔。

“好好好，就知道娃娃你最疼你老汉儿，我家瓜娃子有你一半灵醒就好喽。”又是一句接着一句的客道话。说罢，王叔便乐呵着招呼我进车。

打火，启动，车子顺着地下室的斜坡慢慢重现于地面，视线一下子开阔明亮起来，我的心却开始变得浑浊不堪。

诡异，太诡异了，是我看错了吗，王叔眼里的不甘与愤恨，显露的是那么明显，再加上那职业式的假笑，满脸的皱纹，层层叠加在一起，显得格外的扭曲狰狞。

正想着，余光不经意间瞥向车内后视镜，仔细端详一番王叔那张怪异的脸，突然心脏骤停，汗毛一颤，瞳孔渐渐放大，他，他那双眯成缝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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