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儿女吐心扉

卢金奎听了韩精忠的劝告，把妻女转移到二百里外一个隐秘的地方，让她们隐姓埋名，低调做人，先过了这一阵再把她们接回来。韩精忠也吩咐手下，密切注意那些操着京城口音，穿着与众不同，说话牛逼哄哄的人。

杨金花有一次带着一坛好酒，弄了几个卤菜，要找卢金奎喝酒。晚上等病人全部治完之后，杨金花收拾了一下桌子，拿出酒菜。

卢金奎握着酒碗的手微微发颤，酒液顺着碗沿洒在青布衫上，晕开深色的印记。他望着烛火下杨金花泛红的眼眶，那双眼眸里映着他当年在倭寇地窖里挥刀的影子 —— 那时他腰间还系着千夫长的铁牌，刀刃劈开朽木时溅起的木屑，混着少女们压抑的哭声，成了他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画面。

杨金花说：“卢哥，我今天喝点酒，也豁出去不要脸了，自从你把我们姐妹从倭寇那里救出来时，我就下定决心这辈子不嫁人则以，要嫁就嫁给你这样的好汉。可惜你六年没见，却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我等了你六年，等成了老姑娘了，啥也没等到。”说完哭了起来。

金奎说：“金花妹子，莫哭，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可是咱们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江湖儿女，有今天没明天的，有些事情，不是心想就能事成的。”

他喝了一碗酒，接着说：“我这个人总是倒霉，你跟着我没有好日子过的。“

”没事，我不怕，你到天涯海角，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着你。“

“六年前在九江炮楼里，”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米酒的醺意，“我被炸药震坏了经脉，李神医给我施金针时说，就算治好，怕是要折十年阳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的豁口，那是去年给猎户接骨时被药罐磕出来的。“你看我现在给人推拿，手指都使不上全劲。”

杨金花猛地夺过他的酒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晃出危险的弧度：“当年你背着我姐妹出火海，箭镞擦着你肩胛骨飞过，血把我的裙子都染红了，那时候怎么不见你怕折阳寿？” 她顿了顿，喉间泛起酸意，“你总说自己命不好，可在我眼里，你比那些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官老爷，比那些躲在商船里***的海商，都活得像个人样。”

窗外忽然传来檐角铁马的轻响，卢金奎本能地按上腰间 —— 那里早已没有佩刀，只有个装着银针的牛皮袋。他侧耳听了听，巷口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咚 —— 咚 ——” 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上个月耿精忠的人在码头撞见两个穿锦靴的，” 他压低声音，“靴底雕着麒麟纹，不是锦衣卫又是谁？”

烛芯 “噼啪” 爆了朵灯花，杨金花伸手拨了拨，指甲在烛光下透着淡粉。“我哥当年跟着俞大猷将军打番禺，” 她忽然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断了条腿才换来回乡的盘缠，可那些克扣军饷的官儿，如今还在南京城里搂着歌姬吃螃蟹呢。奎哥，你说咱们江湖人，图个啥？”

卢金奎望着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忽然想起妻女在九江南边山坳里的模样 —— 女儿该学会扎第二颗牙了吧？妻亲手做的豆瓣酱，埋在陶罐里该能吃了。他喉头滚动，想说 “图个安稳”，却又看见杨金花袖口露出的旧伤疤 —— 那是当年为了护他挡下的倭刀痕。

“上个月戚继光托人带信，” 他忽然转了话题，从怀里摸出张揉皱的桑皮纸，“说徐海余党在鄱阳湖出没，让我小心水寇。” 纸上用朱砂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海锚，那是戚继光独有的暗号。“你跟着我，怕是连顿安稳饭都吃不上。”

杨金花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几乎嵌进他的肉里：“那年在地窖里，你把水囊递给我时，可曾想过日后要顿安稳饭？”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桑皮纸上，将朱砂洇成模糊的红点，“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要往刀山上闯，我就跟着你扛盾牌；你要下火海，我就先跳进去探探水温。”

更声渐远，卢金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战鼓般敲打着耳膜。他想起耿精忠说过的话：“杨姑娘看着泼辣，心里头的坎比长江还深。” 如今这坎横在两人之间，他若跨过去，便是辜负了家中妻女；若不跨，又如何对得起眼前人这颗滚烫的心？

“我妻……” 他艰难地开口，“她娘家是信阳茶商，当年为了嫁我，跟家里断了往来。” 烛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刻，“如今让她们娘俩躲在山里，我若再纳妾…，如何对得起良心…”

“我不要名分！” 杨金花猛地站起来，木椅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只要能在你身边，给你递碗药，在你犯旧伤时揉揉肩。奎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老姑娘，别让我这辈子……” 她的声音哽咽了，“别让我这辈子，连个想伺候的人都没有。”

卢金奎忽然想起年轻时在兵营里，老兵们常说的话：“江湖人哪有两全法，不负苍生便负卿。” 他仰头灌下碗里的残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浪。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吆喝：“夜 —— 半 —— 三 —— 更 ——”

卢金奎说：”妹子，已经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把。"

杨金花猛然扑到他的怀里，卢金奎想把她推开，却只觉得头晕目眩，烂醉如泥。一点劲也施展不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