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恩仇论

进门的人仿佛心里有事，故意避开了李明福注视的目光，出神地看着地面,缓缓走到床前。

李明福也把眼光转移到一边。塔里树给那人搬来一张椅子，那人也不道谢，直接坐了上去。

“你还好吗？”那人轻声问李明福，只快速瞟了一眼，就又看向别处。

李明福却看也不看他一眼，也不回答。

那人叹了口气道：“唉，是我把你害成现在这样的！”李明福终于开口了：“我跟你没关系，我的事也跟你无关！”

“唉，就算你这么说，我总归要把真相告诉你。首先，你确实是我儿子无疑，当初我要是不想让你出生，你就不会出生，不会活得这么痛苦了……”

李明福打断他：“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跟你断绝关系了。”

“好，我今天不是为了让你认我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让你下半辈子过得不那么痛苦。”

李明福一言不发，等他继续说。

“你跟付丽环那一段孽缘是我安排的，我是为了报复付勇昆。”

李明福冷冷笑道：“灭门之仇就这么报？未免太大题小作了吧？”

那人面无表情道：“付勇昆跟我没有半点家门之仇。当初我爱慕他大女儿付丽芳，他从中阻挠，还故意把付丽芳嫁给他徒弟田富。丽芳根本就不爱田富……”

李明福忍不住插嘴道：“付勇昆跟你没有家门之仇？那你全家人不是他害死的吗？”

“那是我自己亲手杀的。”那人道。

李明福道：“是啊，是付勇昆安排人给你下毒，让你发疯，你才会自己杀了自己全家！对了，就是这个塔里树，付勇昆就是从他这里拿的丧心丸！”

那人发了一会儿呆，仿佛在想怎么说，又过了一会儿才道：“他们其实不是我的家人。”

李明福愣住了，那人继续说道：“当时我早已收到内线消息，付勇昆要给我下毒，于是我就假装服毒，假装发疯，杀了连家全家。这位毒师塔里树跟我是多年的老友了！”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他们不是你真正的家人，你也用不着这么做吧？”李明福感到有些发指。

“他们不是我的家人，而是我的仇人！”那人眼圈发红，反映出他内心的愤怒，可他没有直接表达，而是心平气和地说道：“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还没有你，我也才刚刚出生不久。宋辽大战期间，在辽东地区，辽国有个铁血将军叫关山度，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宋国派来的大将叫连图，就是后来收养我的连家老爷。关山度手下只有两千兵马，被连图围剿殆尽，最后关山度拼死一战，还是没有逃脱全军覆没的下场。连图攻破城池，将辽东城洗劫一空，关山度的宅邸也在城中，关家上下三十多人被擒，连图连问都不问一句就私自斩杀了他们……他们可都是我真正的家人！后来有人发现被藏在厨房水缸里的我。连图手下准备将我也杀掉，可连图想到自己膝下无子，后继无人，居然把我收养，让我认贼作父！”

李明福怔怔地道：“你怎么知道你的身世的？”

那人道：“我哥哥告诉我的。”

“你还有个哥哥？”

那人笑道：“我哥就是你大伯。他当时有十一岁，被连图的手下扔进火堆，没想到竟然没死。等到我十六岁那年，他忽然潜入连府，偷偷告诉我真相，偷偷教我武功，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

李明福唏嘘不已，虽然心里不在意他说的这些事，可冥冥中总觉得跟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人似是看穿他的心思，道：“我这次来找你就是想让你跟我一起复兴大辽。”

李明福哼了一声，无动于衷。那人好像生气了，怒道：“你要知道你可是辽人的后代！”

李明福不屑地笑道：“我只知道我是李云松的儿子。”

那人压着一股气道：“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付丽环那狐狸精？”李明福的脸瞬间通红，怒气冲冲道：“你有什么资格说她是狐狸精？”

那人满不在乎地笑道：“她为了进宫，必须先把你除掉，因为你是她唯一的累赘，而且她还怀了你的孩子。所以她故意激你去救她爹，让你身陷囹圄。”

“那是我自愿的，那是我应该的！”李明福咬着牙道。

那人静静地看着他，缓缓道：“难道变成太监也是你自愿？”

李明福深深提了一口气，低下头去。

那人深深叹了口气，惭愧道：“这也是我的过错。我当初为了报复付勇昆，让你跟付丽环苟合，没想到正好成了她利用你的契机。”说完他也低下头去。

李明福道：“总之我要找她问个清楚，她要除掉我，就当面除掉我。”

“你还要去找她？”

李明福道：“这跟你没半点关系。”

那人点点头道：“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说完站起身来，转身离开房间，经过塔里树身边时，说道：“等他把病治好了就让他走吧！”

塔里树冷冷地瞧着发着呆的李明福道：“已经治好了。现在就可以走了。”那人微微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门。

“爷爷，他的病还没好！还不能走！”塔阿姆忽然走进房间，对塔里树焦急地说道。

塔里树道：“给他几副药带走。”塔阿姆无言以对，只好照办。而李明福在床上发呆，根本就没注意他们的对话。直到塔里树离开房间，塔阿姆把一包药送到李明福手里时，李明福才回过神来，愕然道：“怎么了？这是什么？”

塔阿姆隐忍着泪水道：“这是风寒药，你不仅中了毒，还受了很严重的风寒。”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很机械，可她内心早已快要崩溃了。

“哦！”李明福把药包塞进怀里，准备起程。塔阿姆静静看着他，突然很害怕他刚刚说的那个“哦”便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个字，在他临出门时，她又神经质似的喊道：“你这就走了吗？”

李明福回头一笑道：“是啊！”塔阿姆很害怕这两个字便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两个字。没想到李明福又回头道：“谢谢你！”塔阿姆木然地看着他，连头也不点一下，李明福挥了挥手，转身离去了。

塔阿姆趴在李明福刚刚起身的床上哭泣，用牙齿狠狠咬着自己的手臂。塔里树走了进来，“唉，你还指望他看上你吗？”塔阿姆还趴着，不再哭了，而是不断喘着粗气。

“哼，就算他看上你，他也给不了你幸福。”

“为什么？”塔阿姆猛然抬起头来，泪眼婆娑。

“他是个太监。”塔里树带着嘲笑的意味说道。

塔阿姆震惊了片刻，淡然道：“我不在乎。”

塔里树转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外道：“反正他已经走了，永远走了。”

“什么意思？”塔阿姆问道。

“你以为他回去的路上会平安无事吗？”

塔阿姆一阵担忧，一阵窃喜，忽然在房里搜索了一会儿，全副武装似的出现在门口。塔里树惊讶道：“你这是干什么？”

塔阿姆坦然笑道：“反正我这么活着，活到一百岁也没意思。”

“什么意思？”跟自己的孙女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塔里树第一次发现他根本一点都不懂她。

“既然我活着不可能跟他在一起，那就让我为他而死吧！这样我活着就不是件没有任何意义的事。”塔阿姆说得非常平静，就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晚餐一样平常。

可塔里树震惊了，半晌才道：“去吧，或许这就是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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