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陆燃回忆】荔枝糖

簌簌的雨声很好入眠，陆燃昨晚失眠到凌晨才半梦半醒地睡着。到了后半夜，在雨声淅沥中他彻底睡熟过去，一觉醒来已经是晌午。

他起来就收到了球赛取消的信息，寝室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估计都跑图书馆抱佛脚去了。

陆燃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出门去往网球馆。

球馆也没什么人，陆燃一个人独占整个场地，发球机匀速地一个一个向外吐着求，陆燃挥动球拍，将发球机发出的每一个球精准击出。

空旷又寂静的球馆里，只回荡着他一遍遍击球的声音和球鞋摩擦在地板上的声音。

汗水一点点打湿陆燃的衣服、头发，他却恍若未觉一般。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挥臂击球的动作，陆燃的气息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眼前突然出现了重影。

他皱起眉，刚想停下缓一缓时，眼前却骤然一黑，这个世界瞬间颠倒。

他重重摔在了地上。

安静又遥远的世界里，仿佛传来急切的呼喊。

陆燃以为是幻觉，直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还伴随着逐渐拉近的脚步声。模糊的光影里，陆燃看见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在自己身边蹲下，声音渐渐变得清晰。

“你没事吧？”

陆燃眯着眸，手臂抬起挡在额头上，顿了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事，低血糖。”

少女在旁边翻起了包，随后传来撕开什么塑料纸的声音。

紧接着，一颗圆形的带着甜味儿糖果进了自己嘴里。这个过程中，少女的指腹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唇，那是一种与硬质糖果截然不同的柔软触感。

陆燃的口腔里渐渐弥漫起荔枝味的清甜，糖精味并不重，淡淡的，带着荔枝的果香。

与此同时，耳边又响起少女带着隐隐担忧的声音，轻而柔，淡而甜，像是他嘴里正在吃的荔枝糖：“你好点了吗？”

陆燃缓缓拿下手臂，模糊的视野随着糖分的补充逐渐变得清晰，连带着眼前面容朦胧的少女。

少女面朝着自己，垂着首，眉头因为担忧而轻轻颦起，有一缕发因为她低头弯腰的动作从肩头滑落，落在他的脸侧，清浅花香里她的眉眼如画一般。

记忆在这一刹那回溯到不久之前的那个雨天，他在公交站等回学校的公交时，看见的那个站在站台右侧，一身白裙子脸孔干净漂亮的女孩。

他还记得，当时的雨雾湿润了她的面容轮廓，显得温柔又灵动。

像是从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温婉仕女，有着与这个浮躁的人世间格格不入的清澈安宁。

那天他看她似乎有急事，所以给了她一把伞。

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

陆燃侧开脸，沙哑着声音回：“我没事，好多了。”

他撑起手臂，缓慢地坐起来。

“谢了。”陆燃说，随后顿了顿，开口问，“你……叫什么？”

少女笑了笑：“我叫沈玥，你还记得我吗？”

说着，她指了指被放在一旁的黑色雨伞，提醒陆燃，“上次你在公交站里借了我这把伞。”

陆燃也跟着笑了下，他看了看那把伞，又偏头去看沈玥。犹疑着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说到这个，沈玥不由得轻轻笑了，眼眉弯弯，如微风拂落桃花，温柔如画。

“你在学校挺有名的，很好找。我从舍友那里看见了你的照片，听说你可能会来这里打球赛，就过来碰碰运气。”沈玥说着，把黑伞拿起来递给陆燃，“伞还你，上次的事情多谢了。”

陆燃接过：“球赛临时安排到下周了。”

“那我运气挺好的，球赛改了，但是竟然还是碰到了你。”沈玥笑着说。

陆燃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女孩笑，总不自觉想跟着笑。

他弯弯唇角。

沈玥问：“不过既然球赛取消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啊？”

陆燃忽然沉默。

沈玥见状，意识到什么：“抱歉，我好像问错问题了……”

陆燃朝沈玥笑了笑：“没事。”

少年虽然是笑着的，但周身气息却有些沉郁，像是晴天突然弥漫起乌云。沈玥看着陆燃，体贴地没有再多问。

她站起来，对屈起一边膝盖坐在地板上的陆燃说：“伞还你了，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你能站得起来吧？”沈玥问。

陆燃点头，他跟着想站起来，但起来的过程中因为低血糖的症状还没有完全消失，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沈玥下意识去扶。

少女的手是和他截然不同的温暖柔软，陆燃的身体顿了顿。

但女孩很快松开了。

“我走了。”沈玥朝陆燃挥挥手，笑说。

陆燃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玥离开了球馆，那抹似有若无的淡淡清香仿佛也消散了。陆燃站了一会儿，捡起球拍准备离开，休息席上背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走过去，拿出手机，看见来电人的刹那，乌黑的眸停住了。

握紧手机，陆燃最终还是接起电话。

“喂，妈。”

“小燃啊，在干嘛呢？”电话那头传来女人温和的声音。

陆燃回：“打球。”

“你吃饭了吗？”

陆燃顿了顿，神色淡定地撒了个谎：“吃了。”

谈话到这里突然沉默了，陆妈妈似乎在斟酌着怎么开口。倒是陆燃，主动提起了那个母亲不知道怎么提起的话题：“你们的……离婚手续，办了？”

“恩，刚办。”陆妈妈顿了顿，说，“小燃，虽然我跟你爸爸离婚了，但是你还是我们的儿子，这一点不会有变化。”

陆燃默了片刻，开口：“知道了。”

挂断电话，陆燃低着眸神色不变地将手机放回包里，然后他背起包，拿起一旁的球拍，转身走出球馆。

在体育馆大门，陆燃又看见了沈玥，她还没有离开，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雨幕里映着碧绿树丫，她弯着眸，对坐在黑色轿车里人挥手，不知说了什么，她眼里的笑意更柔和了些。

直到轿车离开，沈玥脸上还挂着笑。

陆燃看了几秒，准备离开，沈玥却似有察觉地回眸，看见他微怔，然后抬手和他打了声招呼。

陆燃于是走过去，问她：“你怎么还没走？”

沈玥说：“遇到一个……朋友，聊了几句，你准备回去了？”

“恩。”

沈玥忽然说：“对了，你等等。”

陆燃看向她，就见沈玥在自己的包里翻找着什么，随后手里多出几颗包装纸是红色的糖果，她将这几颗糖果塞进了他手心，抬起头微 微带着笑意说：“注意身体，下次不要一个人打球了，我走了，再见。”

陆燃低头看着手心里静静躺着的糖果，拿起一颗撕开糖纸放进嘴里。

荔枝味的糖果气息在口腔弥漫，带着甜意。

他抬眸，看着逐渐在雨幕里走远的纤细身影，心底那股接连罩了几天的阴云仿佛被撬开一个小小的缝隙，洒进一抹灿烂的阳光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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