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的王师傅

一

赣江的水汽裹着暮春的余温漫过街巷，王师傅的摩托车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轻轻颠簸。车把手上挂着的帆布包磨出了毛边，里面装着半瓶矿泉水、一本翻卷了角的通讯录，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四十六岁的他，掌心还留着当年在机床厂操作台前磨出的厚茧，如今握着车把，依旧稳得像钉在了上面。

五年前，机床厂的车间冷了下来，锈迹爬满了机床，也爬进了每个工人的心里。

王师傅抱着半箱工具走出厂门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风里都飘着失业的苦涩。为了给读高中的儿子凑学费，他咬咬牙买下了这台二手摩托，成了一名摩的司机。

每天天不亮，王师傅就推着车出门，直到深夜才披着星光回家。

雨天一身水，晴天一身汗，可他从不抱怨。每次把客人平安送到目的地，听到一句“谢谢师傅”，他心里就暖乎乎的。在他看来，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日子就过得踏实。

一天傍晚六点，雨丝突然斜斜地织了下来，砸在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王师傅把车停在巷口的便利店门口，正准备买瓶矿泉水歇歇脚，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师傅，去滨江小区吗？”

他回头，撞进一双含着水汽的眼睛里。

女人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身姿窈窕，眉眼精致，只是裙摆沾了些泥点，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浸了蜜的糯米糕，和这雨天的沉闷格格不入。

“滨江小区啊，得绕城东走，二十块。”王师傅报了价。晚高峰的雨天，生意虽好，路却难走，这个价不算苛刻。

“好，我赶时间。”女人快步走到后座，轻轻坐下，裙摆扫过王师傅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香气。

摩托重新启动，王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女人正低头刷着手机，指尖轻轻点触屏幕，亮闪闪的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又陌生。

一路上两人没什么交谈，只有雨声、风声和摩托的引擎声交织。

滨江小区建在城东的山坡上，路窄弯多，王师傅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稳稳地往前开。

二十分钟后，摩托停在了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暖黄的灯光洒在女人身上，衬得她愈发清丽。

“到了，二十块。”王师傅侧过身，伸手示意付款。

女人猛地收起手机，抬头看他，脸上没了刚才的温和，反而皱起眉，语气带着疑惑，说道：“我付了啊，上车前就给了。你怎么忘了？”

王师傅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

他跑摩的这么多年，从没占过客人便宜，更不会忘收车费。

“大姐，咱们是到付的，你上车后一直没掏钱啊，要不你翻翻包，肯定是落在里面了。”王师傅耐着性子解释。

“我没给钱！是你猥亵我！”女人突然拔高声音，猛地站起身，指着王师傅的鼻子大喊。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王师傅头顶。他瞬间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说道：“你胡说什么！我从头到尾就没碰过你一下，怎么能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你骑车时故意往我身上靠，还摸我的手，我躲都躲不开！我老公就在前面等着我，今天你不给个说法，别想走！”女人说完哭了起来，声音又娇又委屈。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路灯下，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个子不高，眼神阴鸷，手里攥着一根充电线，走到近前就上下打量着王师傅，语气冷冰冰的说道：“怎么回事？”

“老公，他猥亵我！我坐他的车，他一路上都不老实，我差点就被他欺负了！”女人说完立刻扑到男人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男人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射向王师傅，低沉的声音说道：“摩的师傅，你胆子不小啊，敢欺负我老婆？要么赔两千块精神损失费，要么我报警，让你蹲大牢，以后再也别想跑摩的！”

王师傅的脑子一片空白。

两千块，是他跑整整三个月才能攒下的积蓄，是儿子半个学期的学费，是家里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更没进过派出所，急得直摆手说道：“我……我没那么多钱，我就是个跑摩的的。”

“没那么多钱？”男人冷笑一声，伸手就去拔摩托钥匙，继续说道：“那我就扣你的车！这车值好几千，抵我们的精神损失费正好！”

王师傅死死护住车把，急得声音发颤：“别碰我的车！这是我唯一的生计啊！”

王师傅又气又急，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知道自己斗不过这两个人，可写欠条，岂不是要被他们讹一辈子？他犹豫着掏出手机，想偷偷打110，手刚碰到屏幕，就被女人发现了。

混乱中，女人突然伸手，一把夺过王师傅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成了蜘蛛网。

她恶狠狠地说道：“还敢报警？今天你不写欠条，就别想走！”女人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腕，男人上前按住他的胳膊。

三个人扭打在一起，王师傅年纪大了，根本不是两个年轻人的对手，很快被按在了摩托上。

女人从王师傅口袋里只搜出二百块钱，女人骂了一声：“穷鬼，真晦气。”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塞到王师傅手里：“写！欠我们一千八百块，三天内还清！不写，今天就把你的车拖走！”

王师傅的手不停地发抖，根本握不住笔。女人见他不肯写，伸手从他布包里抢走了仅有的两百块钱，然后狠狠推了他一把：“赶紧写！不然有你好受的！”

被逼无奈，王师傅颤抖着写下了欠条，又写下了自己的姓名、住址和手机号。

王师傅看着那两个人扬长而去，女人还回头撂下一句：“三天后我们去你家拿钱，敢报警，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雨还在下，王师傅看着地上碎掉的手机，看着自己沾满泥渍的裤脚，一股从未有过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扶起倒在地上的摩托，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家走。

二

王师傅的家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年轻时在机床厂的合影，他站在中间，穿着蓝色工装，笑得一脸灿烂。

他把摩托停在楼下车棚，推着车走进楼道。邻居们看到他，都关切地问：“王师傅，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脸色这么差？”

王师傅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敢说实情。他怕邻居们担心，也怕这事传出去，被人指指点点。

回到家，他先给手机充上电，屏幕虽碎了，还能勉强用。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下岗时的誓言：靠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不亏不骗。自己没做错事，凭什么要受这份委屈？凭什么要被他们讹诈？就算报警会惹来麻烦，也不能就这么认栽！

深吸一口气，他拨打了110电话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哽咽着，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警察，包括那两个人的外貌特征、作案地点，还有那张欠条。

接警的警察听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师傅，你放心，我们马上出警。你说的这个情况，和前几天我们接到的几起报案很像，都是摩的和出租车司机被敲诈，对方用猥亵的借口索要精神损失费，金额都在一两千。我们正怀疑有一伙人在作案，你提供的线索太重要了！”

挂了电话，王师傅的心终于踏实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辉。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厂的日子，虽然工资不高，但踏实安稳，每天下班回家，妻子都会做好热乎的饭菜，儿子会扑到他怀里喊爸爸。

后来工厂效益不好下岗了，他怕妻子担心，一直瞒着她自己跑摩的的事。每天出门前，他都把工装穿在里面，外面套上雨衣，假装是去上班；晚上回家，他会把身上的灰尘拍干净，再把摩的上的泥渍擦干净，就像从未离开过工厂一样。

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肯吃苦，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跑摩的这些年，他从不宰客，老人孩子坐车，他都少收钱；遇到下雨天，他会主动把伞借给没带雨具的客人；看到路边有老人摔倒，他也会停下来扶一把。

他总觉得，做人要守良心，做事要守规矩。

可今天，他的良心被玷污了，他的规矩被打破了。但他没有后悔报警。他想，自己不能因为怕麻烦，就纵容那些坏人作恶。要是今天他认了栽，那两个人肯定会继续去敲诈其他司机，更多无辜的人会受到伤害。

天快亮的时候，王师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他又回到了工厂，机床轰隆隆地响着，他熟练地操作着，工件在他手里变成了一个个精美的零件。

三

第二天一早，王师傅刚醒，就听到了敲门声。他打开门，看到两个警察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昨天那个接警的警察。

“王师傅，我们根据你提供的线索，还有欠条上的信息，掌握了那两个人的犯罪证据。他们不仅敲诈了你，还敲诈了另外三个摩的司机和一个出租车司机，涉案金额已经超过一万块。我们现在要去抓他们，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王师傅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精神一振，回答道：“我去！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被抓！”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穿上干净的工装，跟着警察出了门。根据欠条上的地址，他们来到了滨江小区的另一栋楼前。警察悄悄上楼，敲开了那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正是那个女人。看到王师傅和警察站在门口，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后的男人也慌了神，下意识地想躲。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男人色厉内荏地喊着。

“我们是派出所的警察，有人举报你们涉嫌敲诈勒索，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警察亮出证件，语气严肃。

女人还想狡辩：“警察同志，你们搞错了，我们没有敲诈，是他自己写的欠条！”

“是不是敲诈，到了派出所再说！”警察上前，拿出手铐铐住了两个人的手腕。

女人瘫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地喊着冤枉，可男人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警察从他们的房间里搜出了几张和王师傅一样的欠条，还有一些敲诈来的现金，证据确凿。

押着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小区里的邻居都围了过来。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大家都对着王师傅竖起大拇指：“王师傅，你做得对！要是没有你，这伙坏人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是啊，王师傅是个老实人，被他们欺负成这样，还敢报警，真是好样的！”

王师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到了派出所，警察进一步审讯，女人和男人终于交代了犯罪事实。

他们是一对夫妻，游手好闲，没正经工作，便想出了敲诈摩的司机的主意。他们专门挑雨天或晚高峰，找单独跑摩的的司机，以猥亵为借口索要精神损失费，因为司机们怕麻烦、怕丢生意，大多会选择私了，他们就趁机敲诈。

前几天，他们刚敲诈了一个出租车司机，拿到了一千五百块。昨天敲诈王师傅，本来以为能顺利拿到两千块，没想到王师傅竟然报了警，还提供了关键线索。

根据法律规定，敲诈勒索公私财物，数额较大或者多次敲诈勒索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最终，女人和男人被依法刑事拘留，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的制裁。

王师傅的两百块钱被追了回来，那张欠条也被作废。警察特意告诉王师傅，以后遇到类似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报警，不要害怕，法律会保护每一个守法公民的合法权益。

四

王师傅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百块钱，心里暖暖的。

他走到路边，看到自己的摩托还停在车棚里，擦得干干净净，车把手上的帆布包也被邻居整理过了。

邻居们看到他，都热情地打招呼：“王师傅，没事了吧？那两个坏人被抓了，真是大快人心！”

“是啊，王师傅，你这下可立大功了！”

王师傅笑着点点头，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他发动摩托，引擎发出熟悉的轰鸣，这次，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中午，他去菜市场买了妻子最爱吃的排骨，还有儿子喜欢的西红柿。回到家，他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妻子看到他，疑惑地问：“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菜？还早下班了？”

王师傅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妻子，妻子听完，又心疼又骄傲：“你啊，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受了这么大委屈，肯定吓坏了吧？不过你做得对，不能纵容那些坏人！”

儿子放学回家，听到这事，也扑到王师傅怀里：“爸爸，你真棒！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做个守规矩、有良心的人！”

王师傅抱着儿子，看着妻子温柔的笑脸，心里满是幸福。他觉得，虽然下岗了，虽然跑摩的很辛苦，但日子过得踏实、有意义。

下午，王师傅又去跑摩的了。还是那条老街道，还是那辆摩托，可他的心情却和从前截然不同。遇到客人，他依旧笑着打招呼，帮客人搬东西，遇到老人小孩，依旧少收钱。

看到路边有老人过马路，他会停下来，扶着老人走过马路。

有个经常坐他车的大爷，听说了他的事，特意过来跟他说：“王师傅，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事，就跟我说，我帮你作证！你是个好人，好人自有好报！”

王师傅心里暖暖的，连晚风都变得格外温柔。

傍晚，雨又下了起来，王师傅的摩托车灯在雨幕里划开暖黄的弧光。他载着一位老奶奶去医院，老奶奶握着他的手，不停地说着谢谢。他看着老奶奶慈祥的笑脸，看着雨幕里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他想起年轻时在工厂的日子，想起自己做的一个个精美的工件，想起跑摩的遇到的每一个善良的客人。他知道，无论做什么工作，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守着良心，靠着自己的双手打拼，日子就一定会越来越好。

夜色渐浓，王师傅的摩托缓缓驶向家的方向。

车后座的老奶奶已经睡着了，嘴角带着微笑。他轻轻放慢车速，怕惊扰了梦里的人。

雨丝打在雨衣上，像一首温柔的歌，唱着踏实的日子，唱着不灭的良心，也唱着每一个平凡人心中永不缺席的公道。

（本章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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