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

早晨的空气就是格外干净，清凉中带着淡淡清香。

六点的天刚蒙蒙亮，微凉的风掠过街巷，王师傅已经把出租车打扫得干干净净。座椅套洗得发白却一尘不染，车窗玻璃擦得透亮，仪表盘旁摆着一小盆多肉，是女儿去年送他的礼物。

王师傅开出租快二十年了，街坊邻里没人不夸他热心肠。待人和气，从不绕路宰客，遇到老人、孕妇坐车，总会耐心等坐稳了再起步，遇上手头拮据的学生，还时常摆摆手不收车费。

住在同一个单元楼的邻居，提起老王，都竖大拇指。

他家对门住着一户人家，女主人叫李霞，在一家商场做销售，平日里工作忙，经常顾不上接送正在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小浩。

一开始只是偶尔碰见，李霞看着王师傅出车，就笑着搭话：“王师傅，真巧啊，我赶着上班，小浩上课来不及送，能不能麻烦你顺路捎他一段？”

王师傅心肠软，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哪好意思拒绝。他笑着点头说道：“没问题，多大点事儿，上来吧。”

第一次送完小浩到学校门口，李霞特意微信转来了车费，按着出租车计价器的钱一分不少。王师傅看着转账记录，心里有点别扭，心想：邻里之间帮个小忙，哪能真收钱？

王师傅点了退回，敲开李霞家门说道：“小李啊，这点顺路的功夫，还谈什么钱，太见外了。以后要是赶不及，尽管开口。”

李霞假意推辞了几句，顺势就收下了这份好意，嘴里连连说着谢谢。

那时候，她脸上还带着客气和感激。

从那以后，事情就慢慢变了。

起初只是偶尔早上顺路送，后来发展到放学也要接。

李霞常常不打招呼，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吩咐自家亲人：“王师傅，我今天加班走不开，你待会儿去学校帮我接下小浩啊。”

王师傅有时候正在跑活儿，接单在路上，接到电话也不好推脱。想着孩子没人接不安全，往往跟乘客客气道歉，绕点路先去把小浩接上，再继续忙活自己的生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晃大半年。

李霞再也没提过车费的事，仿佛王师傅免费接送小浩上下学，成了理所应当的本分。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便利，偶尔遇见，连一句真心的感谢都变得吝啬。

楼道里碰到，顶多随口打个招呼，转身就忘。

小区里有老街坊看不下去，悄悄跟王师傅说：“老王啊，你也是老实人，天天无偿帮她接孩子，耽误自己做生意，图啥呢？人家心里压根不记你的好。”

王师傅总是憨厚地笑笑说道：“都是邻居，孩子又乖巧，顺手的事，不计较那么多。”

他总觉得，人与人之间相处，贵在情分，何必斤斤计较这点得失。可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份善良和包容，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场无端的指责和委屈。

那天下午，正是小学放学的时间。

王师傅刚接了一个长途订单，客人要去高铁站，路程有点远，时间紧。车子刚开到半路，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正是李霞。

“王师傅，我这边临时有事，走不开，你赶紧去学校接小浩！别耽误了！”电话那头，李霞的声音急匆匆的，没有一丝商量的语气。

王师傅为难地说道：“小李啊，我这会儿车上有客人，正往高铁站赶呢，怕是赶不上准时到学校啊。”

“那不行啊！孩子没人接怎么办？你想想办法，先去接我儿子！”李霞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王师傅叹了口气，心里两头为难。一边是已经接单的乘客，耽误人家行程不合适；一边是没人看管的孩子，又放心不下。

思来想去，他只能跟乘客反复道歉，承诺减免一部分车费，加快速度送完客人，紧接着一脚油门朝着小学飞奔而去。

等他火急火燎赶到学校门口，往日热闹的校门口已经冷冷清清，学生早就走光了。

偌大的校门旁，空荡荡的，看不到小浩的身影。

王师傅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他赶紧拿出手机给李霞打电话，声音都带着焦急：“小李，我到学校了，校门口没人啊，小浩不见了！”

没过多久，李霞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脸上满是焦躁和怒气。

她不由分说，拉着王师傅就去找门卫老刘，连声追问孩子的下落。

老刘摇摇头，一脸无奈地说道：“今天放学早，各班孩子早就都走了，我都锁完半边校门了，哪还有孩子留在这儿？”

一听这话，李霞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猛地转过身，指着王师傅的鼻子就开始大声指责，全然不顾周围还有路过的行人。

“老王！我让你准时来接孩子，你干什么去了？现在孩子不见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我要去法院告你，让你负全部责任！”

那些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王师傅的心里。他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蛮不讲理的李霞，心里又委屈又难受。

大半年来，自己风雨无阻，免费接送孩子，耽误了多少生意，耗费了多少时间，从来没计较过一分一毫。只为了邻里情分，只为了帮人一把。

今天不过是碰巧有乘客耽误了一会儿，自己拼尽全力赶过来，没等到孩子，换来的不是体谅，不是感谢，而是劈头盖脸的责骂，甚至还要被起诉、追究责任。

王师傅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股冰凉的失望，从心底蔓延开来，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看着李霞狰狞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这么久以来的善良，都成了一个笑话。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王师傅满心苦涩的时候，李霞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小浩班主任打来的。

电话那头，老师温和地说道：“小浩妈妈，你别着急，今天看天色不好，又没人来接孩子，我怕他在路上不安全，就先把孩子带回家里了，作业也陪着他写了一半，你有空就过来接吧。”

听完电话，李霞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没有一丝愧疚，反而只是松了口气，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留给王师傅，转身就急匆匆地去老师家接孩子了。

王师傅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学校门口，晚风一吹，心里凉透了。他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的出租车上，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有发动车子。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无底线的善良，换来的不一定是温暖，有可能是得寸进尺，是恩将仇报。

一夜过去，王师傅平复了心情，也想明白了很多道理。善良没有错，但善良一定要有底线，有分寸。不懂感恩的人，不值得你付出真心。

第二天清晨，王师傅照旧早早出门准备出车。刚走到单元楼下，就遇见了等候在门口的李霞。

她依旧像往常一样，理所当然地开口道：“王师傅，正好正好，你赶紧捎小浩去上课啊，来不及了！”

李霞的脸上没有丝毫歉意，仿佛昨天那场争吵、那些伤人的话语，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王师傅抬眼看了看她，眼神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打开出租车车门，坐了进去，发动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没有一丝停留。

李霞愣在原地，看着远去的出租车，脸上满是错愕。

她从来没想过，一向随和、有求必应的王师傅，竟然会拒绝自己。

而车里的王师傅，望着前方明亮的晨光，心里豁然开朗。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依旧会心怀善意帮助他人，但再也不会让自己的真心，被不懂感恩的人肆意践踏。

（本章故事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