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

黑暗之中，她的意识浮浮沉沉，过去十余年的事情就像走马灯一遍又一遍。

她其实不想死。那些微弱的盼望即使那么卑微和渺茫，都足够成为她挣扎的理由。

虽然过得不成功，可是活着就有无限可能，她想要把这不太完美的人生路走下去。

……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声音焦急，陌生又熟悉。

桑榆拼命调动自己的身体想要做出回应，想要张嘴说话……但是在外人看来，只有眼珠在滚动。

即使这样，也让桑榆的爸爸妈妈兴奋。

“……女儿快醒了，你快去喊大夫！”

醒了？谁醒了？这个声音好熟悉，她在说我吗？——可是我怎么还醒不过来？她的思绪很乱，想要睁开眼睛的欲望也更加迫切。

“……太好了太好了！”

“……小鱼？小鱼？”

“医生，我们女儿怎么样了？”

“目前来看没大问题了，身体还很虚弱，鉴于她的情况，下午我会让中西医结合的专家来一下。”

……

桑榆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了。

她试着抬了一下胳膊，发现自己胳膊腿都完好无损，松了一口气。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是还是把床边的人惊醒了。

“桑桑，你醒了？怎么样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你等着啊妈妈这就给你叫医生过来。”

桑榆看着熟悉的面孔，总感觉哪里不对。

“……妈？”

桑榆试探着唤了一声。

“哎，妈妈在呢。你爸爸守了你一天了，我让他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齐梦莲女士温柔的声音传来，桑榆知道哪里不对了。

年龄。

怎么会这么年轻？！

这个皮肤状态和声音更像是齐女士三十多岁的时候啊！哪里会是后来家里有了变故之后……变老的样子？

桑榆有些害怕起来。

她想了一万种可能。

心里发慌，但是她忘了自己现在刚刚醒过来，身体上还连着心电监护仪，她这一激动，各项数据波动太大，机器开始警报，把齐女士吓得脸都白了，什么也顾不得赶紧按铃，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去喊医生，甚至还被床撞了一下，又因为高跟鞋落脚不注意绊了一下。

一位平日里把优雅看得高于一切、坚定落实贵妇路线的女士，简直什么形象都没有了。

桑榆突然想笑。可是想到自己目前奇怪的处境，笑容又暗淡下去，脸上挂不住的担忧。

医生和桑爸爸来的时候就看见桑榆愁眉苦脸地躺着，桑爸爸对医生说了一句“您多费心”就不说话了，只是面色严肃得不得了。

不熟悉的人甚至会被桑海睿的面色吓到，因为外人看来他的面色过于凝重和阴沉了。

只有桑榆知道，爸爸在担心自己。

医生检查再三，对桑父桑母说：“目前我这边看着没有问题了，我这就叫中西医过来复诊。”

“医生，我女儿她刚刚醒过来，仪器就叫个不停，吓得我……”齐女士欲言又止，“医生您多费心了。她还小。”

“我明白。波动有些大，不排除情绪激动，但是在正常范围内，检查也没发现异常，明天我会安排做一个相对全面的检查；仪器的话，一会儿我让护士调整一下安全范围。您放心。”

“好，好，谢谢您了医生，麻烦您了！”桑海睿依旧严肃，但是紧绷的神色已经消失。

送走了医生转过头来面对桑榆的时候，桑海睿眼睛里有很多情绪，半天就说出一句：“好好休养。”

然后转身就出去了。

桑榆知道这是老一辈人不擅长表达感情，以煽情为耻，出去抹眼泪去了。

桑榆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了。

如果说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样，那就是回到了自己初四。如果人生非要划分节点，那么初四这场大病绝对算一个。

当时桑榆还在准备中考，运动过后突发剧痛，被送去医院开了刀。那两年父母忙事业，家里只有她自己。因为她从小自立又要强，父母都没感觉把她放在家里有什么不对。直到这次出了事，两个人匆匆忙忙赶回来，才知道他们在外面赚了这么多钱，根本没有切实改善女儿的生活，从此就以自己的方式对她加倍好。

桑榆自小就吃中药，童年有一半时间是跟着自己发小吃住，而发小的爸爸也是一位中医。她对中医有依赖感，哭着闹着非要中医给自己会诊开药，父亲就四处托关系找到了省里最好的中医。

两代人长久缺乏沟通，桑榆性格又倔，就给她迟到的叛逆期提供了温床。

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不在她面前多待，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总觉得父亲并不在意她，甚至感觉自己时常可有可无——导致后来会错了很多意、做错了很多事。

前两年，自己突然得了一场重感冒，齐女士无意中提起：“当年你做手术，你爸爸连着四天几乎没合眼，我怎么劝他也不听……”

……

很多细节慢慢侵蚀她。

长大了才明白父亲的苦心，可是给彼此造成的伤害都难以逆转了。

桑榆突然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就听见齐女士着急地说：“哎呀我们鱼鱼怎么哭了，不哭不哭昂……老公…老公你来看看咱女儿哭了……”

……

等到一家人平心静气坐在一起，桑榆也开始仔细观察自己。她的手臂上原本有一道旧刀伤，是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和人打架留下的。

而现在，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做梦会这么真实吗？连手背上针管的凉意都那么清晰？更甚至身上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

不是梦，不是梦。

……

桑榆狂喜之后冷静下来。

初四……她完全有机会改变所有未发生的事；她可以让自己的所有经历都更加圆满；她或许……真的可以实现自己小时候的梦想啊……

“鱼鱼？鱼鱼？你怎么了？”

齐女士在旁边担心不已。

她和桑海睿在外打拼多年，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拥有一个好的生活，结果竟然发生了这种事……她难以想象孩子平常一个人对着冷冰冰的屋子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示意桑爸说两句，桑爸明白自己妻子的用意。

只见他一脸严肃地说：“桑榆，我和你妈妈商量过了——我们决定让你接下来不跟着学校念书了，我们给你联系了雅思班，剩下的课程他们也可以辅导，顺便把雅思也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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