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每年秋收农忙过后我跟我爹都要去给娘和阿妈上坟。我家一年里一共上坟四次，一在新年，一在清明，一在秋收，一在中秋。依愚见，秋收时上坟最好，因新年太吵，弄得地上地下的人都不清闲；清明又太悲，活人给哭出个死人样；而中秋本是个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日子，也不必特意去上坟，徒增悲凉。

只有在秋收的时候，太阳洒下一掬光，漂泊于天地间，恩惠万物，众生平等。云被暖得蓬松轻柔，就像村口王大爷新打出来的棉花被，让人看了便忍不住打哈欠；麦子也被晒得透彻晶亮，金黄的麦麸上像是被烤出了一层油，望着就香喷喷的。山上的花亦整齐得绽放着，纷纷向那遥远的光源露出百媚笑靥，它们大胆地露出自己的花蕊，就像小猫在亲近的人面前露出肚皮似的无所忌惮。所有的美，都回归了本初的性情，不会多燃烧一分，也不会多打一个冷颤，这大概就是“自然”吧。

麦子成熟地那么诱人，阳光明媚得如此感人，人也就当然能大大方方地躺在摇椅上，酣畅淋漓地睡上一觉了，不怕受饿不怕凉，真正地为了清闲而清闲，跟逝去的人一样无忧无虑，就像吹过麦田的一两风一般自在。说到底啊，人活着，难道不就为这些吗。

每次我跟我爹农忙完了，就会先挑选出最饱满的几株麦子，一共扎三捆拿去给阿妈上坟。埋葬阿妈的那座后山上的荒草早已被赶走，只留下大大小小十几处坟来证明这里也曾荒芜过。我跟我爹把麦子放在阿妈母子三人的坟前一字排开，再往后退半步跪下，磕三个头，然后我爹就让我先起身，他自己还跪在那儿跟阿妈说些话，尽管爹已经表现得足够坚强，但就算他把眼里的泪压了下去，他喉咙里的泪，却早已冒到嗓子眼了。

在爹跟阿妈说话的时候我就在山上乱转悠，其实我平时就经常来这儿，这里足够安静，能让我放心地天马行空，爱发呆就发呆，爱唱歌就唱歌，随便找个地方往那儿一趟，这座山便成了我暂时的坟。其他小孩儿都怕来这儿，他们说这里有死人变成的厉鬼，他们嘴里长满了獠牙，眼睛是通红的，衣衫褴褛，凶神恶煞，无恶不作，但我觉得他们更像在形容那些时不时来村里乞讨的老头。我倒也不是不相信有鬼，只不过我觉得阿妈肯定不会是鬼，她也不会来害我，这里也有其他人的阿妈阿爹，我相信他们也不会变成厉鬼害人。

娘仍旧是埋在家后院的长青树下，没有挪动过，我爹每天都天早晨都会去给那棵树浇水，再盯着树干发一会呆，隔三差五还亲一亲。但我爹只有在上坟的那几个日子会把我带到一片竹林里，那片竹林在我家后院后边的那座山深处，估计已经出了村子，但也不难走，因为我爹已经辟出了一条小径，虽窄了些，但畅通无阻，半个时辰就能到竹林。

那片竹林不很大，绕着边走一圈大概五分钟左右的路程，竹林中间夹着一条小溪，清澈得可以看见溪底的淤沙和小石子，里面没什么鱼，唯一瞩目的是河流正中间的一大块石头，像禅坐在庙堂里的金佛像似的，任风来雨往也岿然不动，是这里最为庄重的存在。

竹林附近还有一间歪七八倒的小茅草屋，爹告诉我这是他跟娘第一次约会的地方，那个茅草屋是他亲手盖的，是他跟娘的第一个家，说这些时，他含情脉脉地抚摸着这些竹子，仿佛他对面的是一枚鲜活的少女，他忻羡着，于是他青涩着，仿佛又回到当初。

我知道我爹常来这儿，大概是因为他是我爹，我娘也并不埋在这儿，他是一位丈夫，一家之主，而这里又有我娘的痕迹……

这片竹林，许是我爹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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