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六啊。”

顾庭谨被吓了一跳：“你这是什么称呼？”

祝榆夹着腿抖脚，闻言白了他一眼。

这是六皇子府的望月楼，说起这望月楼可是京中一段佳话。

话说斛月神女生辰将至，大梁皇帝循着往年的惯例欲派一位皇子出使斛月国为神女贺诞。斛月小国历来被大梁人嗤之以鼻，对皇帝这种讨好的行为不理解不愿意甚至强烈排斥，以至于大梁慢慢出现一种风气，出使斛月的人回来都要被嘲笑半年。

于是皇子们纷纷一口回绝，对此太子的理由是：“我要与叶将军商量京中布防。”

梁帝：“嗯，不错。”

三皇子：“我母妃病了。”

梁帝：“百善孝为先，应该的。”

十二皇子：“父皇呜呜。”

梁帝：“……”

九公主：“要不我去吧？”

梁帝：“……”

六皇子：“我……”

梁帝：“好，就你。”

于是我们不受宠的六皇子临危受命接下了这个苦差。斛月山高路远，这一来一回就花了大半个月。结果回朝的时候六皇子从斛月带了个姑娘回来，一问，嘿！竟然还是斛月国的神女！这种话本子开头般的剧情迅速传为一桩美谈。

紧接着，故事的发展非常符合大众的心理需求——六皇子为了博美人一笑，斥巨资在皇子府里造了一座高塔，坐北朝南，据说可以看见斛月国的边界。据说六皇子常与美人登高远眺，连门槛都被踏薄了。

当然是屁话。望月楼连下都城的城墙都看不到，哪里看得见千里之外的斛月？而且什么为博美人一笑，分明是祝榆刚刚嫁过来的时候天天大吵大闹要回斛月，顾庭谨被她弄得头疼才找人建了这座塔，本意是打发她到塔上去闹，离地面远一点能安静不少。

但祝榆把这当作了思乡之地，说塔上吹来的风有斛月的气味，比这什么破六皇子府的味道好闻多了。

顾庭谨气得一脚踹断了半截门槛。

“你不是六皇子吗？叫老六有问题？”

顾庭谨道：“没问题。就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怪怪的。”

祝榆嘁了一声，不与他计较。

“老六啊，你说这奚薇姐姐，是不是好像在哪见过？”

顾庭谨点头。

“可我记性挺好的，见过的人不说全记住，但也能认个脸熟。这个奚薇吧，我确实没见过。”

顾庭谨又点头。

“可总觉得好熟悉啊。”祝榆想了一会，试探道，“你觉不觉得奚薇姐姐的气质，有点像大祭司？”

顾庭谨还点头。

祝榆直接给了他一下：“回魂了！想什么呢！”

顾庭谨看着她，道：“可大祭司是个男的。”

祝榆道：“你知道奚薇姐姐是哪里人吗？”

顾庭谨略一思考：“听说是逃难来的，恰好被太子救下。”

祝榆道：“有点巧。”

顾庭谨道：“会不会是大祭司流落在外的姐妹？”

祝榆道：“大祭司没有亲人。”

顾庭谨问：“你怎么知道？”

祝榆看傻子一样看他：“大祭司自己说的。”

“哦。”顾庭谨泄了的气又提起来，“那会不会大祭司本来就是个女的？”

祝榆白他：“大祭司是个男人。”

“他的面具又没摘下过，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生活了十七年，我能不知道吗？”

“也是。那或许他男扮女装？”

“大祭司是个男人！”

“也许这五年突然变女的了呢？”

祝榆猛晃他的肩膀试图摇醒他：“你理智一点啊！只是气质像感觉熟悉！不要乱脑补啊！”

顾庭谨打开她：“我觉得我受你荼毒都不正常了。”

“不接受甩锅。那只能证明你内心就是个傻逼。”

顾庭谨这些年确实跟她学了很多：“祝榆好狗。”

“去你的！”

“不过叶将军的反应也很奇怪。”

祝榆想起白日里那个玄衣将军，有些恍神。

看着凶巴巴的，说话也凶巴巴的，长得还挺好看，看起来冷冷的，正好是她喜欢的那一挂？不过竟然是个大将军，那自己冒犯了他也没动手，脾气……还挺好？

叶归梧。

切。心有所属，心无杂念，勿扰。

祝榆想着就起身，把一双锦鞋不心疼的当拖鞋穿，跻拉着挪走：“睡了老六。”

顾庭谨也有心事，起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张床一头一个，分别摆在屋子的两个极端，中间是大到吓人的客厅，是望月楼修建时祝榆强烈要求的两室一厅。

没办法，对外他们是夫妻，分居容易惹闲话，对谁都不好，这个办法两全其美。

卧室私密性极好，给了两个人绝对的隐私空间。祝榆照旧没心没肺，一沾床就呼呼大睡，四仰八叉。待到那边呼噜声断断续续地响起，顾庭谨叹了口气，把手伸进了被子里。

窗外蛐虫长鸣，月色撩人，有微风吹进屋里拨动帘帐，意识逐渐迷蒙。脑海里出现了奚薇那张冷淡的面容，又蓦得想起那个比发色还要苍白的耳廓，和颈间不小心露出的一小截白里透粉的肌肤。

到最后只剩下那颗鲜红的痣。

床头的杯盏被碰落在地，茶水陡然倾泻一地，顾庭谨沉默良久，抬头看向窗外的朦胧月色。

……

次日早膳，顾庭谨注意到祝榆一反常态的安静，借着夹菜的工夫还偷偷瞥了他好几眼。他遭不住，放下筷子问：“你终于疯了？”

祝榆欲言又止看向他，顾庭谨也不催，反正她憋不住。

果然，祝榆咽下一口粥，对他道：“我们那个婚前协议，你还记得吧？”

不仅记得，还写了足足三张纸的保证书。总结大意就是：在外夫妻，在家兄弟。

两人对此都甚是满意。

“怎么了？”

祝榆犹豫了一下，委婉道：“我听说你们这的男人如果要纳妾，需要正房妻子同意，还要上门下定金。你……要是有喜欢的就跟我说，我会帮你的。”

顾庭谨：“？”

祝榆咬咬牙一鼓作气道：“昨晚我都听见了！”

顾庭谨脸颊爆红，当场就想掀桌：“你、你怎么偷听啊！”

“你以为我想听啊！”祝榆也羞得满脸通红，“你不知道晚上人的听力能翻倍吗？这屋子就这么小！你那床板晃得声音不要太大！”

她总结道：“顾庭谨，衣冠禽兽道貌岸然人面兽心外白内黄！”

“你不会用词就不要乱用！”

祝榆：“我这是为了你！给你找个小妾总比你自己……那个好！”

顾庭谨：“野蛮女子毫无教养！”

祝榆：“纨绔子弟敢做不敢认！”

顾庭谨：“大祭司怎么会教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祝榆：“他急了他急了，他恼羞成怒了。”

顾庭谨愤然离席。

于是不消一个早上，六皇子与六皇妃夫妻关系破裂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下都。祝榆面对每一个上门安慰的人哭得梨花带雨，诉说着丈夫的喜怒无常和自己维持婚姻的艰辛，感叹自己当初为了爱情非要跟他远嫁来下都，离家千里无根之萍，连唯一可以的丈夫都说变就变。当初海誓山盟山无棱天地和，现在就为了纳妾之事对原配妻子肆意辱骂，当真是叫人寒心。

于是顾庭谨在皇宫里忙了一整天，刚出宫门就听说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他顶着众人隐晦的指指点点马不停蹄赶回了家，刚进门一句“祝榆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才骂出口半句，就生生噎死在喉咙里。

他看到了奚薇。

彼时正是黄昏，天边晕开一大抹云霞，映照着她的脸也红彤彤的，清淡之中平添了几分艳色。

奚薇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是他后，遥遥欠身，又回过头去对哭得直擤鼻涕的祝榆道：“他果然骂你。”

“哎不是！”顾庭谨冲过去一把提起祝榆的后脖领，“你都在外面说什么了？为什么我出趟门回来就变成抛妻弃子没人性了？”

奚薇不动声色把祝榆解救下来：“他竟然还动手。”

顾庭谨：“……”

祝榆：“呜呜奚薇姐姐你一定要帮我，家暴有一次就有无数次呜呜。”

顾庭谨：“你听我解释……”

奚薇咳了两声，略带严肃道：“六皇子，我明白男子三妻四妾是正常的，但小榆好歹是斛月的神女，这面子还是要顾着的。”

顾庭谨：“……我没有。”

祝榆：“呜呜奚薇姐姐最好了。”

奚薇道：“这事放在皇家实在不体面，我听说了就替煜哥来瞧一瞧。小榆叫我一声姐姐，我便充个大，纳妾之事从长计议，可好？”

顾庭谨：“……祝榆你都跟她说什么了？”

祝榆：“难道不是因为纳妾才吵架吗？”

顾庭谨：“……是。”

祝榆：“呜呜奚薇姐姐你看他承认了。”

顾庭谨：“你再多说一句……”

祝榆：“呜呜姐姐救我！”

顾庭谨：“……天哪还是先救救我吧！”

顾庭谨扶额：“祖宗你能不能消停点？算我求你了行吗？”

祝榆迅速收了眼泪，眼不红心不跳，完全看不出跟刚刚涕泗横流的人有什么关联。“好嘛好嘛。”

“对了，奚薇姐姐，我给小岁宁准备了些玩具，都是我这些年四处搜罗来的珍藏，压箱底的宝贝。”祝榆急性子，边说边往望月楼跑，“你等一下啊，我去拿来你带回去给小岁宁玩！”

“哎不用……”奚薇只来得及蹦出半句话，祝榆就跑没了影。

偌大的院子里徒留两人尴尬面面相觑。

顾庭谨暗暗发誓迟早有一天要把祝榆揍一顿。就她整这一出满都城谣传不说，还传到了奚薇耳朵里，自己在她心中本就不太正常的形象绝对变成了个始乱终弃的浪荡子。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突然留下他们两个人啊！！自己昨晚才想着她……那个，对自己皇嫂有非分之想已经够让他无地自容了好吧！结果第二天立马就单独面对了本人，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吗！

“那个，奚薇啊……”

奚薇离了他几丈远，琥珀色的眼睛没有感情就显得有些冰冷，她道：“殿下，你该称呼我为皇嫂。”

皇嫂皇嫂皇嫂！我知道你是皇嫂啊！我怎么会对着自己的皇嫂……那个啊！救命救命救命！

“咳咳，皇嫂。”顾庭谨偷偷掐自己的大腿逼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随便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那个，岁宁还好吧？昨天没有被吓到吧？”

“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那太子殿下还好吧？我看他昨天挺着急的。”

“无事。”

“可以可以。那……皇嫂还好吧？岁宁走丢你有没有被吓到？”

奚薇默默后退了一步，“没有。”

“不错不错，哈哈哈。”

奚薇抱胸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顾庭谨凝望着她，“我就是想问……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奚薇不理解他的行为，沉默半晌才道：“没有。”

这时祝榆终于回来了，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祝榆带来一个足足能藏进一个人的箱子，也没使唤下人，自己徒手就搬来了。

她放下箱子随意抹了把额上的薄汗，献宝似的掀开盖子，双手叉腰得意地给奚薇介绍：“姐姐你看，这都是我费尽心力从下都各个角落搜罗来的宝贝！岁宁绝对喜欢！”

“夺人所好非君子之为，况且你的宝贝太过贵重……”奚薇的话梗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眼睁睁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一箱物什，竟全是些拨浪鼓、皮影人之类的小玩具，她目瞪口呆，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压箱底的宝贝？”

“对啊！”祝榆丝毫没觉得不对，“在箱子里，可不就是压箱底？”

奚薇：“……”

顾庭谨：“……习惯就好。”

祝榆凑到奚薇身边眼巴巴望着，活像一直摇着尾巴的小狗，渴求得到主人的赞赏。奚薇抽着嘴角毫无感情地赞道：“不错，不错。”

祝榆大喜，抱着奚薇一顿乱蹭，只拱得她痒得受不了喊停。

顾庭谨一口银牙咬的嘎嘣作响。

祝榆挑衅地瞥他一眼，双手搂着奚薇的腰，头枕着她纤细的脖颈，撒娇道：“姐姐，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顾庭谨：“……”

奚薇：“……你们还真不愧是夫妻，说的话都一个样式。”

顾庭谨：“……”

祝榆：“……天杀的顾庭谨你说什么了？”

奚薇道：“既然你们和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顾庭谨忙道：“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吗？”

奚薇看他一眼，“不必了，答应了岁宁早些回去的。”

顾庭谨垂下头：“那好吧。”

祝榆接着道：“姐姐带仆从了吗？我帮你把这箱东西扛马车上去？还是让他们进来搬？让顾庭谨搬也可以，反正他力气多得没处使就知道跟我吵架。”

顾庭谨：“……”

奚薇：“不……必了，小榆喜欢还是自己留着吧……”

祝榆：“哎我不喜欢！啊不是，我喜欢。带走啊姐姐！别客气，不值几个钱的！姐姐？我给你扛走？姐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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