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交错划过夜空，滂沱大雨狂吼着一遍遍洗刷着这个中国西南部边境县城。

这是一片老居民区，楼层外的绿色墙皮片片剥落，在暴雨的侵袭下被击得粉碎。前几年县政府说要引进开发商把这片老居民区推平新盖楼盘，但竞标时只来了寥寥数家小房地产开发商，年轻人几乎全都流向省城或者外省大城市打工，县城没剩下来几个青壮劳力，消费能力自然不高。

开发商给的拆迁价格并不诱人，这里居住人口又偏老龄化，居民死磕着不愿搬走，工程就这么搁置下来，新楼盘计划流产。

这片老居民区就一直像城区的牛皮藓，看上去刺眼而死气沉沉。

悍马H2停靠在坑洼不平的干道上，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好像皇帝的轿子到了黄土飞扬的山村一样令人惊奇，这辆悍马没有开车灯，如同这片居民区一样死气沉沉，就这么寂静地停着，像一头沉默等待猎物的巨兽。

“虫子？”

忽明忽暗的火星在一团黑暗笼罩的车厢内闪烁着，烟灰飘扬而下。

左窗，右窗与前挡风玻璃上都有着师父抽烟浅浅的倒影，同样每块玻璃的倒影上也都有一星忽明忽暗的烟头火光闪烁着，像在黑夜中飞舞着的炽红色萤火虫。

“站点对你的休假申请审批下来了。”中年人狠狠抽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一个个淡蓝色的烟圈。烟圈渐渐崩溃消散，化为一片片淡蓝色的烟雾钻进肖腾冲的鼻腔，本应呛人的烟味却让他感到竟然有些上瘾。

“不过还需要我签名盖章。”中年人笑笑，我不盖章你照样走不了，这时中年人倒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手中攥着一颗糖大叫着“就不给你就不给你。”

肖腾冲显然习惯了，他带着无奈的语气说道:“那师父不给我批，我就不走呗。”

“你在这里陪着师父也挺好。”中年人笑出了声，说着从上衣口袋中摸出一枚红泥印章，肖腾冲知道，这是师父的习惯，师父说过他年轻时喜欢写些东西，然后装模作样地给自己盖上红泥印章，印章上刻着“中国作家协会”

“干完这趟活，你就开这辆车直接回家吧，反正就百八十公里。” 他知道肖腾冲家就在他名字里那个城市，当时肖腾冲还给他说过他爹给他起名如何随意，他妈让他爹来医院起名，他爹直接说哎呀就叫腾冲得了，然后直奔社区棋牌室血战四方。中年人弹弹烟灰，灰白色的灰烬在方向盘上落了薄薄一层，他在那张休假申请上用力盖下了印章，不知是不是刚涂抹了印泥的缘故，上面“王敬海”三个字在黑暗中亮的刺眼。

“那师父你怎么走？”肖腾冲看向车窗之外，风尖啸着把雨滴狠狠拍在防弹玻璃上，发出阵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会叫基金会的直升机走，不用管我，还有，虫子，把我的这辆宝贝保管好，要是有一点剐蹭，你以后的休假就都别想了。”王敬海嘴里带了几分威胁。

“知道，师父。”肖腾冲应答着，嘴边却偷偷扬起了一个弧度。

“虫子等你停几年出外勤了，你就能泡全世界的妞了，到那时候你估计就不想你那媳妇啦。”王敬海哧哧地笑道，“你师父我去日本出外勤那次，你应该知道，抓东弊重工那次行动，东京那姑娘细皮嫩肉的，啧啧。”他的眼微微眯了起来。

肖腾冲笑出了声，师父至今也没结婚，按师父的话来说，干他们这一行就不需要婚姻与爱情，更不需要孩子，每个人都如同机器一般连轴转着，基金会就是他们的家。

他并不认同师父的说法，师父也常给他讲过日本姑娘如何如何好的事情，他心中也有些为师父感到难过，师父也曾幻想过有一个家吧，渴望过自己的爱情，但这些都被自己压抑了下去，把一切都奉献给这个组织。

“说笑的，你跟秋霞好好的给我，马上生个孩子，咱们中国人就讲究无后为大，等你们孩子满月了我还等着喝茅台呢。”王敬海大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好好享受假期，毕竟对于咱们这种人来说，闲暇的时光就像黄金一般珍贵啊。”

王敬海看向车窗外的茫茫雨幕，又转头看了一眼时间，车载液晶显示屏上向外发散着幽幽蓝光，左上角的时间栏处是“1:30”几个白色数字。

“差不多到点了，泰国佬那边怎么还没联系我们。”王敬海再度将视线看向雨幕，雨幕下是无尽的黑暗，里面仿佛藏着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盯着这辆悍马H2。

他将几乎燃尽的烟头掐灭，随手丢到了脚底，多年以来出勤给他带来了超乎常人的直觉反应，一种隐隐的不安涌上了他的心头。

肖腾冲也感到了车厢中的氛围一下子变了，凝重萦绕在四周，就如同身旁飘浮着的烟雾一般，让他喘不上来气。

暴雨敲打着悍马车的顶篷，发布“当当”的敲击声，也如同一柄柄重锤砸在他们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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